翌日晨光浅浅洒落床帏,房潇缓缓睁开双眸,抬眼便撞入一双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
“醒了?”
昨夜萧承训历经四十九日的苦熬,终于佳人入怀,眼底尽是志得意满的温存。
昨夜种种历历浮现,房潇骤然回过神来。
二人赤诚相拥,同榻而眠,纵使早已在心底做好万般筹谋,此刻依旧免不了少女与生俱来的羞赧局促。她指尖微微蜷缩,轻轻拉扯锦被掩住身形,垂眸默然,一时无言以对。
眼见她这般楚楚羞怯的模样,萧承训心中怜爱更甚,万般欢喜。他微微俯身靠近,抬手轻柔抚平她鬓边散乱的碎发,语声缱绻温和。
“怕你晨起不适应,今早特意没去上朝。”
房潇心里暗想:大可不必。
“吃茶吗?朕叫人进来伺候。”萧承训起身,随手扯过一件明黄色常服披在身上。
看着那抹正黄色,房潇出了神。
昨夜,就这样把自己交付出去了——荒唐吗?
久久不见她应声答话,一双眼眸浅浅泛红。萧承训便又心疼了起来,连忙重回床榻,伸手将她温柔环拥,低声细细安抚。
“是还疼吗?昨夜朕已很克制了,可惜还是弄疼了你?不怕,以后就好了。”
房潇轻轻摇头,眉眼落寞,一语双关,“不是。只是忽然发觉,一路走来,自己做错了太多。”
“傻丫头,这怎么能算是错事呢?你是朕的女人,朕说没错就是没错。”萧承训怜惜摩挲她肩头细腻肌肤,指尖抚过她腰腹一道浅淡陈旧疤痕,“这是那时在塞北留下的吗?”
“嗯。”
“一定很疼吧?”
“当时顾不得疼痛,只一心想护着父亲活下去。可惜……”房潇语气平静,心头却是血海翻波。
“乖乖,都过去了。现在有朕,什么都不怕了!”
片刻过后,宫外宫人奉入茶水。房潇素来心性清高,不愿以这般模样被下人窥见,当即伸手拢下轻薄云锦帐幔,隔绝外界视线。
轻纱垂落,帐中倩影玲珑婉转,引人无限遐思。
萧承训心中苦笑——真是个好面子的丫头。
无奈之下,只得挥手尽数屏退殿中侍从,亲自端起茶盏,俯身送至床前。
“修华娘娘,小的请您用茶。”
房潇眉眼微怔,不解望向他。
萧承训眉眼带着几分浅浅委屈,柔声解释:“你该不会以为朕是那种轻薄寡情、不愿负责之人吧?昨夜,你我既有了夫妻之实,朕自然是要给你个名分的。”
见房潇依旧垂眸不语。萧承训顺势埋首依偎在她颈间,带着几分慵懒缱绻的耍赖意味:“难不成你不愿?莫不成你又要负了朕!”
房潇压下心底翻涌的抵触厌烦,只得缓缓开口应声:“什么叫又!”
“以前你就是这般忽冷忽热,远近无常的,难不成还冤了你?”他环住纤细腰身,语气带着几分郁郁的埋怨,如同心生郁结的枕边人。
既已达成目的,房潇也不愿与他多缠,“不是伺候修华娘娘吃茶吗?茶呢?”
萧承训闻言立刻收敛神色,眉眼漾开讨好笑意,连忙将玉杯递至她手边。
“看来,朕比丹阳会伺候人啊!”
望着她浅浅抿茶,眉眼柔和的模样,萧承训的心比自己喝了枣花蜜茶还甜。
面对萧承训毫无保留的万般殷勤宠溺,房潇也无从再刻意疏离冷淡。
“你真好!”
这是此刻,她唯一能够由衷道出的真心话。无论这份温柔只是萧承训的一贯伎俩,亦或是真情流露,起码,除了这个人,其他的一切并不是那么让人反感。
“潇儿,你信吗?朕还能更好。”
萧承训从不刻意刻意浮夸告白示爱。他生来自负风流,向来懂得俘获人心,如今所有温柔,不过只想让这个孤苦无依的少女,从此心安归宿。
嗯。”
“真不想让你走。”萧他眷恋将人抱紧,贪恋片刻温存,“回去沐浴更衣后,快去皇后的凤仪宫领旨谢恩,朕在那里等你。”
萧承训派御辇送人回去,一路行过宫道,各处投来的目光令房潇十分不适——那些目光有好奇,有羡慕,也有鄙夷。
望仙阁内,房潇独自沐浴净身——从小到大,第一次没让丹阳贴身侍奉。
她怕她不齿于她。
其实,昨晚并没有书上所写的那般难捱。
萧承训喂她饮下一杯暖情的酒后,万事顺水推舟,平淡落幕。
只是他没有杨堰那种可以随时点燃她的炙热——这人就像一杯温吞的水,喝不喝都可。
让她真正万般枯涩的是,女子原来真的可以为了别的目的,甘愿将自身清白交付给一个完全不爱的人。
可怜,可悲!
昨夜情终之时,萧承训喘息着依偎在她肩头,吐露满腔情意,许诺余生偏爱,倾尽相送。
倘若那个人是杨堰,他们一定会紧紧相拥,刻骨亲吻,许下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诺言。
可当下那一刻,她只觉得胸腔翻涌,恶心到想吐,满心愧疚与自我鄙夷紧紧裹挟着她。
她背叛了自己的心,又践踏了别人的心——这般城府凉薄,卑劣不堪的人,原来是自己!
水汽氤氲,铜镜明净。
镜中的自己似乎没变,似乎又变了。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响了,房潇知是丹阳。
回首的那一霎,积攒许久的泪水尽数决堤
“丹阳,师父骗人……他说我会在十七岁嫁给杨堰的!
“小姐。”
丹阳平日里素来不会这般称呼她,唯有此刻万般心疼,才唤出这一声久违称谓。她心中万般酸涩,字字恳切,“咱们加紧些,早早了事,离了这里!”
二人尚且来不及细细感伤门外便传来怀安登门求见的声响。
萧承训心思缜密周全,早料到她们主仆二人并无正式领旨谢恩的宫装,特意吩咐怀安送来成套衣裙簪环。
一袭清雅浅绿罗裙,一支温润果绿玉簪。对于素来常年素衣道袍的房潇,算是鲜亮颜色了。
“陛下吩咐,您先谢恩时凑合着穿,下午老奴再带人来给您量尺寸,选料子,一年四季的衣裳咱们都备上。”
怀安眉眼和善,打心底由衷为替房潇和萧承训欢喜。在他眼中,这是戏台上的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有劳怀安师傅费心。”
“姑娘不必多礼。” 半生侍奉君王的老太监,看遍深宫尔虞我诈,却难得有一片慈心,格外怜惜孤苦无依的房潇,“老奴再多一句嘴。苦日子都过去了,往日的日子您只管畅快。宫中各位主子性情温和,日后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人或事,您不好同陛下讲,只管让丹阳私下寻我便可。”
“谢谢您!”这一声感谢发自肺腑。
一行人去往皇后居所凤仪宫。
此地不同于章华殿的富丽堂皇,也不似望仙阁清冷出尘,整座宫殿庄重典雅肃穆。一瞬之间,令房潇不由得忆起昔日大姐的昭阳殿。那时的她只知一味的嬉戏玩乐,哪曾在这些俗事上多过半分心啊!
殿上帝后同坐,一样的明黄服饰,一个绣龙,一个绣凤,一样的笑着看她行礼谢恩。
这般模样,才叫夫妻吧!杨堰与他的公主夫人,应该也是这样的。
行礼过后,皇后柔声闲话,细细问询她日常起居琐事,房潇恭顺地微笑,一一作答。
“记得你的字颇有右军之风,不过陛下喜欢的是簪花小楷。我近日练着有些心得,日后有空,你可以来我这里一起切磋切磋。”
“是。”
房潇的心突然乱了一下。
以前母亲和大姐总说自己的字迹龙飞凤舞,全然没有女子的清新娟秀,一见面也总是劝着自己临帖。
“好了,她才多大!你再吓着她。”知道房潇性子孤傲,也不想她过多沾染宫内的世俗气,萧承训赶忙出言打断。
李皇后淡淡一笑,带着几分打趣着对房潇说,“你看看,这人多偏心。”
房潇本就不善言辞周旋,唯有低眉浅笑,默然不语。
晨间萧承训搁置早朝,朝中不少要务积压。他本打算送房潇回望仙阁后,召李晦之入宫商议。奈何李皇后格外喜爱房潇,执意留她一同用膳,萧承训便先自去了。
房潇是从伺候过人,一餐饭下来,纵然布菜奉汤,依旧难免举止生疏,处处疏漏。
“是家里老幺吧?”
“嗯。”
“难怪呢,一眼就看出来你是娇养着长大的,家里爹娘兄长心疼得紧吧?”
一语触碰心底最深的伤疤,房潇身形一滞,无从作答。
“是本宫的不是了,竟忘了。”李皇后立刻会意,轻轻拉起房潇的手,神色歉疚,“别吃心,我不是那个意思。今后陛下和本宫,都是你的家人。”
“嗯,谢谢您!”
皇后抬手示意,殿内一众宫女尽数退避出外,殿内瞬间寂静无人。
“有些事,本宫不知如何开口。”李皇后的表情似是为难,又颇为严肃,“你知道后宫嫔妃最看重的是什么事吗?”
房潇轻轻点头。
之前在家她就是知道的,梁国前朝后宫吵来吵去,不就是因为太子出身卑贱,梁帝又子嗣单薄无以为继吗?大姐有孕,不就是福兮祸所依吗?
“知道便好。陛下而立之年,却无所出……”
话语未落,一旁管事嬷嬷缓步走入,手中端着一碗乌黑汤药。
“这药利于有孕,往后只要你侍寝,本宫便会差人给你送去。”
终日在山中采药炼丹,那药送至面前,房潇便闻出了蹊跷。
她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屈膝跪倒在地,神色平静淡然。
“皇后娘娘,臣妾常年深山修行,寒湿侵体,再加旧伤,想是已经伤了根本。这怀孕生子的福分,怕是没有了。”
“啊,小小年纪怎么就落下了病根?”李皇后见状,眼神不由亮了亮,略带惋惜地说,“改日叫御医给你瞧瞧。”
“谢皇后娘娘,臣妾也是粗通一些医理的,自知无力。”
房潇俯身行礼,正要起身告退,忽而回眸,目光澄澈清冷,轻声补了一句。
“娘娘,你放心!”
她心底漠然冷笑。
是啊,自己怎么会让生子这等麻烦事成为前路的羁绊呢?
一早,望仙阁内一粒丹药早已入腹。
药,还是自己制的放心。
“且慢,你还小。有些事,你若聪慧,再大些就能看清了。”李皇后听到房潇自称粗通医理,便明白她知道了,心下惭愧,想解释一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嗯。”
房潇最恨别人说她还小,她恨不能一夕之间长成李晦之般阴狠老辣。
皇后倚靠在椅榻之上,望着她孤桀清冷的背影,低声喃喃自语。
“爱上他,有些事是必须要付出的。”
爱?房潇只觉可笑,这究竟是一个怎样荒诞的世界!
“皇后娘娘,大可放心!臣妾前半生风雨飘零,如今只求一安身之所,其他并无奢求。”
说完,房潇从容起身,缓步离去。
凤仪宫内,只余下皇后一人久久伫立。
满心无奈与心酸翻涌不休。她万般想要解释自己所有苦衷,她很想解释清楚,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自己这样做,正如同当年替她求情一般,只是想保她一条命。
今日一见,误会重重,不知何时才能解开。
但好在,有些事二人心照不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