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房潇彻夜辗转,难以成眠。
夜色沉沉,梦魇翻涌,一幕幕旧景刺骨而来。
是三嫂谢昭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恳切,字字泣血叮嘱她莫忘房氏满门冤屈;是杨堰一袭大红喜服,身侧立着温婉佳人,眉目温柔,转身离去,留她一人立在原地,满目空凉;是昔年阖家围炉、笑语满堂的团圆光景,一桌暖意融融,偏偏少了她房潇一人。
冷汗层层浸透衣衫,寒意从肌理钻进骨血。
房潇闭着眼,只觉满心荒芜与无用。她苦思彻夜,绞尽脑汁,终究寻不出半分可以留住三嫂的法子。
如今的她,仅是这尘间的一粒沙,无人在意,无人过问。
她于暗夜里反复诘问自己。
这三年避世山居,究竟是忍辱蓄力、厚积待发,还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逃遁?
若不是三嫂踏遍山河、历尽颠沛寻来,她是不是真的会在这罗浮深山里枯坐十年、二十年、直至无常到来,一生碌碌,含恨终老?
不。
她骤然掀被坐起,眼底迷茫尽数碾碎,只剩一片冷彻的恨意。
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比当年塞北、京城更可怕的事情了。
她不能再借修行之名,麻痹自我、苟且偷安。
全家遭难,凭什么她一人独活?
窗外长夜将尽,天色微曦破雾。
自怨自艾救不了她,沉溺悲痛报不了仇。
自全族罹难以来,她步步受制、次次妥协,所有抉择皆被逼于绝境。
这一次,她绝不被动。
她要主动破局,逆势出击。
丹房之内檀香寂寂。
房潇肃衣躬身,声沉而坚定:“师父,徒儿自觉这三年学有小成,是否可以下山去寻些机缘,为全家报仇了?”
乌云仙背着身子,道袖垂落,静如渊岳。
“莫急,机缘已至。”
“师父是说此次偶遇三嫂之事吗?”
“怎算偶遇?你可知你那三嫂为了寻你是何等颠沛流离?”乌云仙缓缓阖眸,虽历万载,终是不忍一坚贞女子受此磨难。“莫要与我在此多言了,快快下山与你那命苦的嫂子做一场超度科仪去吧。慈悲!慈悲!”
“法事?” 房潇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空,语声发颤,“师父,此话何意?三嫂她 ——”
“罪过。罪过。” 乌云仙声音低沉,“人身难得,但她已入绝境,来世再修吧!”
巨大的震恸瞬间砸落心头。
房潇浑身僵冷。
师父既然早已算得,为何不早同自己说?若是早些,三嫂或有一救。
乌云仙缓缓转身,满面慈悲,“这是她的命数,即便你救她这一回,但历经这三年磨难,待万事皆定之时,你让她如何自解?快去吧,莫要误了她的时辰。”
房潇再无多言,转身疾步下山。
师父的声音悠悠随风而来,字字沉如天命:
“你父不去,苍龙不出;她若不去,你家大仇,无力回天。—— 这,便是你的机缘。”
一路山风萧瑟,房潇面色沉冷,心绪乱如残丝。
丹阳紧随其后,见她这般模样,半句不敢多言。
难道千里奔赴、劫后重逢,终究,只为一场仓促离散?
二人将至山下,恰遇匆匆上山报信的卫兵。
来人是个新兵,敬畏修道之人,不敢直面房潇,只悄悄拉过丹阳低声禀报:“姑娘,麻烦您跟仙姑说一声,昨夜天凉,那妇人想是畏寒生了炭盆,谁知却被炭气熏倒,今早众人发觉不对,赶去之时,人早已凉透了。”
丹阳回头望了一眼神色复杂的房潇,“我们道长晨起便已占得此事,道长慈心,道长心怀慈悲,特亲自下山,为逝者超度往生。”
小兵被这番话唬得心服口服,又见房潇一身规整道袍、气度清冷,更信了神机妙算之说,连连称奇敬畏,慌忙在前引路开路。
山下众人粗鄙凉薄,心中嫌忌讳弃,竟无人挪动谢昭遗体,任由她静静停在前院偏房。
房潇强忍眼泪,快步进房。
榻上的谢昭面色红润,眉眼安详,有如熟睡。可身边那四个血红色的大字,刺目灼眼,字字如刃剜心。
满室残留温热炭气,沉闷窒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丹阳跪在炕首,高举一盆清水。
房潇则屈膝跪在炕沿,将自己的帕子打湿,细细为三嫂轻拭眉眼,抚平鬓发,她紧紧握着那早只已冰冷的手。
恍惚间,重回昨日光景。
离家那日,也是这双纤纤玉手,温柔握着她,笑着同她打趣二哥二嫂。
那时肌肤温热,柔若无骨,暖意融融。
而今,寸寸寒凉,再无生机。
收拾整齐,房潇丹阳二人不假他人之手,合力将谢昭搬至道观正堂停放。
房潇强忍热泪,顿首整肃衣冠,先以长辈之礼跪拜,再行道家超度科仪。
此番超度,心境与之在燕州城楼之时,大为不同。
院外卫兵粗鄙无知,看不懂道家繁复肃穆的科仪道法,只当一场稀奇热闹。
先前下山报信的小兵四处宣扬道长神机预知,一众兵士越发敬畏信服,纷纷取来酒食香火,意欲供奉讨好。
丹阳尽数婉拒。
三夫人一生清白贞烈,离世之时,断然不能再与这些腌臜事物扯上半分。
随后,丹阳又拿了那些银子与相熟的卫兵,请他们去镇上请些专做白事的土工杠夫,道长要亲自为逝者装殓点穴。
卫兵们不知内情,皆道仙姑慈悲仁善。
是夜,道观正堂灯火凄清。
房潇与丹阳皆不入寝房,静坐堂中,彻夜守灵。
良久寂静,房潇轻声开口,嗓音微哑:“丹阳,这些琐事你做得很好,我替三嫂谢谢你。”
丹阳无奈叹气:“你又谢!”
“好好好,不说。” 房潇缓了缓心绪,眸色渐沉,“明日,他们去镇上请人,让他们带些素雅的花笺回来,不论贵贱,只求好看。”
“有决断了?”丹阳只当房潇要写信与杨堰。
“嗯。”
第二日,虽有房潇打点,但罗浮山偏远荒僻,又事发仓促,万事寒怆,谢昭只得匆匆下葬。
终有一日,我要带你们回家——房潇暗下决心。
事后,有卫兵刻意讨好,上前试探:“姑娘,要不要我们再寻个女人帮仙姑缝补?”
“不必,”房潇抢在丹阳开口前说道,“今日我心绪杂乱,这些琐碎小事暂且放放吧。”
“仙姑慈悲,只是一个卑贱妇人不值得仙姑如此,还望仙姑宽心。”
话音刚落,宽大道袍下,房潇十指死死攥在一起,“大哥误会,是贫道夜观星相,似觉有些异样。不过无妨,贫道学艺尚浅,再观详观详吧。”
此刻,她只想杀人。
自幼被全家娇养着的房潇,本就不是什么忍气吞声之人。眼见这些浊物如此轻贱三嫂,她心下无名火起,恨不得当下血溅三尺。
但为大计,无奈只得咬牙忍下。
原来,比燕州城的井水还难以下咽的东西,有很多。
卫兵听言不禁忧心,“仙姑,莫非是时节不大好吗?”
“无妨。” 房潇压下所有戾气,语气淡然疏离,“只是贫道夜观星象,略有异动。学艺尚浅,待我再细细观详。”
言罢,她再不言语,拂袖转身离去。
一路行来,越思越痛,越想越恨。
她三年山居修行,自以为本事长了不少。
可到头来,依旧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眼睁睁看着亲人落难、惨死眼前,她依旧无力回天。
回到下处,桌案上一套官窑茗器精致完好。
积压多日的郁气冲上心头,房潇大小姐的脾气翻涌上来,抬手便欲摔碎器物泄愤。
可指尖将触瓷面,却骤然停住。
摔碎器物又能如何?
没本事报仇,只拿东西撒气——最后收拾的是丹阳,开解她的还是丹阳。这不是拿别人的错误,作践自己人吗?
一念至此,只剩满心苍凉苦笑。
她敛尽戾气,转头吩咐丹阳:“明日烦你早起,再往山里走走,看看崖边谷中哪有兰花,摘一些回来,咱们制花露。”
“怎么突然有这样的好兴致?”
“你采回来再说。”
丹阳应下,第二日天未大亮便出门寻花去了。房潇亦起身练气,练完功后来到丹房见师父。
“想好了?”乌云仙正对丹炉,炉火映照在他的脸上。
“嗯。”昨日见到三嫂尸身后,房潇便想明白了——她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去吧,切记莫要被嗔怒迷了眼。”乌云仙早已算得结局——这次徒儿下山,是要把天捅破的。“那本是吾之佩剑,你且拿去,早晚最能防身。”
房潇转头,案几之上,一股寒气先于光芒扑面而来。
昏黄的火光下,七颗如星如莹的金刚石,镶在布满细密云纹的剑身上,已喻北斗。那剑刃虽经万年,却依旧闪着夺人心魄的光。
此剑正是乌云仙的佩剑——七星剑。
房潇跪倒在地,并未推辞,“谢师父。”
“我知你的谋算。这里有俩件衣裳——一件是当年师尊亲传的紫绶仙衣,一件是你父母当年供养给我的郁罗箫台九龙法衣,正合你用。”
乌云仙早已洞穿世事,自上次劝诫房潇九月初一回山未果后,他便知——纵是万丈道行,也左不过天命二字。既知拦不住,那不如早些助徒儿勘破贪嗔痴三毒,斩却三尸,修得长乐无极。
“师父,这仙衣不是你防身所用吗?”
“到了为师这个境界,能近我身者,破这法衣也是易如反掌了。”
接下来的几日,房潇临帖练字,丹阳则忙着帮她制花露。
乌云仙冷眼观之,深知此中玄机,一切便都由得她去了。
“姑娘,给杨二公子写封信怎么这么絮恼?”丹阳小心翼翼地把辛苦制成的一点点兰花清露倒进琉璃瓶中。
“谁说给他写信?”几日下来,房潇的簪花小楷练得有模有样。
“不是写信让他接你下山,与二夫人团聚,然后一起去查案吗?”
房潇抬眸,淡淡一瞥,眼底再无半分旧年情意。
“此事凶险。二嫂现如今护着咱家唯一骨血,怎好让她牵扯进来?至于杨堰,他既已成亲——”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便是陌路人了。”
“那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房潇放下笔,眸光坚定,一字一句:
“上表!”
“上表?”
“嗯,我要给陈帝上表。就写我夜观星相,北斗暗淡,似有大事发生,为求社稷无忧、江山永固,望陛下准许贫道入宫禳星。”房潇顿下笔,想了想,“嗯,就这样写。”
“你要入陈国追查?”丹阳震惊,“你怎知陈帝会准?”
房潇眼底掠过一抹从未有过的轻浮笑意。
“所以我用这簪花小楷写在这精致花笺上,再洒上些你制的幽兰清露——就再好不过了。”
丹阳心头一颤,试探着问,想证实自己的猜测。
“你想干嘛?”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房潇笑得无奈。
满室安静,只剩炉火微响。
良久,房潇轻声开口,字字沉重:
“丹阳,我没办法了。那女子定是陈国内宫之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不是说过吗?为了报仇,就是地狱也要走一遭。”
“你不怕那陈帝……”丹阳终是不忍说出口。
“我只怕他对我没兴趣。”房潇回首,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绝望地笑着。
三年的时间,她已长成倾国之姿,只要陈帝肯见她,她有把握。
“就这样赔上自己?”
“算来算去,全家人属我付出的最少。”
是啊,房氏全族,除了自己,都赔上了性命。
自己的这个身子,又有什么可贵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只有在旋涡中心,才能掀起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