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山

不日,一道圣旨传至李家别院,赐房潇于罗浮山道观清修,独居山野,为国祈岁祈福。

别院青石阶前,房潇垂首叩拜,恭谨谢恩。

“不必谢恩。”

李晦之立于廊下,依旧狂傲,“这旨是我拟的,若是想谢,谢我便是。”

他觉房潇已是无用之人,不愿废话,“既烦这建康城,便尽早启程吧”

“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几日房潇异常乖顺,只待蛟龙入海之时。

李晦之还是不信,世家贵女会甘心困于山野古观——这乱世,有太多的这样的女人放下荣耀尊严,只求一安身之所了。

“我再说一遍,你若安稳修道,我便保你一生无虞。万不要生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临行,房潇还是不甘心:“你既如此肆无忌惮,为何不把事情真相讲与我听。”

“小丫头,朝堂纷争,乱世情仇与你无关,若你不姓房也无此劫。既立志修行,这些红尘俗事你还是莫要再管了。”李晦之不愿在一枚废棋上浪费口舌。

“你不怕我杀你?”

“哈哈,有本事你便来吧。”

车轮辘辘,渐渐离了建康城,虽说还跟着一队戍守的卫兵,但离罗浮山越近,主仆二人心越安。

罗浮山脚,一座残旧道观孤零零立在山野之间,清冷破败,远离尘嚣。

房潇转身看向随行卫兵,语气温和:“诸位辛苦。此处便是我罗浮山道观,只是我师徒常年隐于深山修行,不入凡尘。若有要事,可至山中紫云洞寻我。”

她抬手指向层峦叠嶂、云雾氤氲的青山,眉眼沉静:“往后我二人常驻山中,不再下山,诸位尽可在此值守自便。”

这片深山云海,是她自幼生长的地方,一草一木皆熟稔于心。遣退卫兵后,主仆二人循着熟悉的山间小径,快步入山,径直回了隐居多年的紫云洞。

洞内仙雾缭绕,异香扑鼻。

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位黑面长须的干瘦道人,皂袍束身,丝绦垂落,双目轻阖,正寂然入定,

房潇看到师父,隐忍多日的委屈、悲愤、惶然尽数崩塌。

她满腔的酸涩油然而生,眼泪在红红的眼眶中打着转,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师父……”

“冤孽!”

那道人缓缓睁开双目,眸光通透沧桑,望着自己自幼抚育、悉心教养的徒儿落得家破人亡、身陷困顿的境地,心底满是不忍,轻叹一声:“冤孽。”

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怅然:“师父的话,以后敢不敢不听了?”

“师父,家,没了。”

房潇恨不得把心下的委屈愤恨一股脑讲给师父听。她恨透了这段没有依靠的日子,可殊不知,这不过是她日后浮沉人生的开端。

“山下之事我已尽知。”

这干瘦道人缓缓起身,掌心托着数枚莹润金丹,递至房潇面前,“服下吧,怎的就把身子糟蹋成这般模样了?”

“我……九月初一若是回山,是不是就惹不出这些祸端了?”

一粒金丹服下,房潇顿感神清气爽,也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里埋在她心底的疑问,她害怕自己就是祸首。

“世间万事,皆有定数,纵然为师参破天机,亦是枉然。”那道人领着房潇丹阳二人步出洞中,漫天星空下,他终是不忍,“这几日,你静心休养,按我传你的心法炼气,闲暇之余,好好思忖往后前路。三日后,为师给你讲个故事。”

“嗯。”

“去吧,不必着急,你我师徒的日子还长得很呢!”师父洞悉万物的眼神,让房潇莫名地安心。

后山,清澈的山泉,熟悉的青草香,自幼长大的环境给了房潇满满的安全感。

回了山,她便不再是那无根的浮萍了。

房潇慢慢把自己浸在那清澈见底的潭水中,冰凉的潭水拥抱着她,瞬间包裹了她全身每一寸的肌肤。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下滑,直到全身没入水中,林中的猿啼鸟叫霎时被一种宁静的、嗡鸣般的寂静所取代。

此时的房潇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在水中的回响,沉闷有力而绵延。

她闭上眼,任由思维像水中的黑发一般,漫无目的地飘散下沉。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如果这样结束,似乎也不错。

不,不行,不能结束!

她猛地冲出水面,她还没亲手把那些人送进地狱!

回到与丹阳的处所,房潇抬眼望去,虽在山中,但生活起居所需的一应物件都是先前母亲打点送来的——鎏金的烛台、官窑的瓷具、打磨光洁的铜镜、缎面绸里絮着蚕丝的衾褥,一切都在昭示着父母对她的疼爱,她又怎能不睹物思人?

如今,没了家人的供养,原来自己真的什么也不是。

榻前,房潇轻轻拉住丹阳的手,眼底尽是愧疚,“丹阳,你辛苦了。”

丹阳用疼惜的眼神看着房潇,一手帮她顺着青丝,“哪有你苦?”

“这些是我本该承受的,倒是带累了你,你本不必……”

“又来了,我本就六亲缘浅,是你和房府给了我一个家,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啊。”

房潇望着她温柔沉静的眉眼,轻声问道:“你很喜欢二哥吧?”

丹阳身躯骤然一僵,神色慌乱,连忙垂首掩饰:,“胡说什么呢!”

“平日里你的眼睛落在哪里,我又不是瞎子。”房潇紧握着丹阳的手,“那日,二哥下葬,我看到你扯下了一块他的罩袍。”

“我,我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丹阳轻轻抽出了袖中珍藏的那块染血锦缎,细细摩挲,“只是那样远远看着就很好。”

“若是这一切没有发生,二哥还在,”房潇同样抚着那块锦缎,满眼的惋惜,“或许,过几年……”

房潇的话还未说完,丹阳便打断了,她的目光清醒而坚定:“如果一切没有发生,我也不会让发生什么的。”

“对不起,是我小瞧你了,你我一样的人,你又怎么肯呢?”房潇心疼地搂住丹阳的肩头,“可能儿女情长不适合我们吧。”

“杨堰还活着,你们……”

“可是,我已经死了。”

夜色温柔,灯火寂寥。

二人依偎絮语,互相宽慰、彼此取暖,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自九月初二出征以来,二人从未睡的这般安稳踏实过,熟悉的熏香、熟悉的丝绵被、熟悉的环境,这一觉的确很长。

一夜无梦,挺好的。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师父的丹药佐以心法修炼,再加山间灵气浸润,房潇憔悴的气色已尽数复原,唯有身形尚余几分清瘦。

只是,山间再无昔日房家二小姐,畅快的笑声了。

“你们二人随我来。”师父开口,带着房潇、丹阳行至后山清幽山涧。

青草铺地,清风拂林,三人依次盘膝而坐,山野清宁,万籁俱寂。

师父眸光沉静,先看向身侧的丹阳,缓缓开口:“你此生灾厄劫难已满。此次磨难皆由潇儿起,这也算是你报答了她当年救赎之恩。因果轮回,已然了结。”

语罢,他转头望向身前方潇,目光肃穆,字字郑重:“倒是你,今后有何打算?若是有心成就大道,那便一心随我修行吧,倘或有一日参破玄机,白日飞升也是你的造化。”

“师父,徒儿不愿。”房潇神色坚毅,语气坚决,哪怕触怒师父她也要说,“如此血海深仇弃之不顾,如何为人,更有何面目妄谈升仙!”

“承者为前,负者为后[1]。众因由恨起,众果因恨灭。”

“望师父怜悯。”

乌云仙望着房潇执念入骨的模样,不再规劝,眼底掠过一丝悠远沧桑,缓缓开口:

“天地初开,混沌茫茫。混沌海中有一金须鳌鱼,得天地之精气,修行大道千万载,终跃龙门,化身成形。

一日,此鳌游历于江河湖海之时,偶得师尊点化,拜入通天教主门下,随侍身侧,勤恳修行,位列截教随侍七仙之首,修为通天。

时至封神大劫,万仙阵启,三界动荡。那鳌鱼深得师尊器重,独领重任,执掌太极阵,镇守阵眼。

众师兄弟中,独他一人连败昆仑十二金仙中的广成、赤精二子,逼得二人节节败退、狼狈逃窜。后与西方准提圣人对峙交锋,手持截教至宝混元神锤,以一己之力,与圣人缠斗不休、不分高下。

奈何天道不公、暗箭难防。战局岌岌可危之际,准提道人暗命水火童子,祭出六根清净竹,从背后骤然偷袭,封禁其眼、耳、口、鼻、舌、身、意六感,破其修为、打回原形,将其囚禁于西方八德池中,岁岁禁锢,不得脱身。”

讲到此处,乌云仙眸光骤厉,语气激荡:

“你们可知这金须鳌鱼道号?”

不等二人思索应答,他一字一顿,沉声道:“乌云仙!”

“师父!”

房潇骤然抬眸,满目震愕。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风云变色!

那道人怒目圆睁,须发横飞,周身凭空涌起滔天巨浪。

汹涌水汽环绕者山涧,令人仿佛置身于一片汪洋之中,气势磅礴。

其身后缓缓显现丈八法相,赫然是一条黑面金须鳌鱼真身,那颔下数根闪耀着金光的龙须,正是他力量的源泉。

片刻之后,万丈法相缓缓敛去,周遭水汽尽数消散,乌云仙重又变回那副干瘦老道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当年大战的戾气与沧桑。

“现如今可知为师来历了?”

房潇与丹阳僵坐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她们往日只知师父道法高深,却从没想过,朝夕相伴的恩师,竟是传说中的上古大仙!

乌云仙缓缓道出了收房潇为徒的渊源:

“那年龙华盛会,我趁诸佛不备,挣脱八德池禁锢,逃离西方,隐居云梦仙山。彼时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中原,我念昔年征战只懂蛮力相搏,便广收弟子,传授谋略智计。可天道轮回自有定数,纵有百般筹谋,终究难逆大势。

四海归一后,我本意兴阑珊,终日游历于红尘之中。那年七月初七,我偶途经房府,恰逢你降生。我掐指推演你命格,发现你性情执拗、命数桀骜,与我当年一般,皆是不肯向天命低头之人,一时心念一动,索性收了你做徒弟。”

“徒儿怎敢与师父相提并论。”

“潇儿,你可知我们哪里最是一样?”

乌云仙抬手,轻柔抚过房潇的发顶,眸光深邃:

“当年大战前夜,西方长耳定光仙暗中寻我,许我无上机缘:若我背弃师门、归顺西方,便可早早斩断三尸,证得混元大罗金仙,逍遥长生。我断然回绝。

入万仙阵前,我早已算到结局 —— 战败被擒,永世囚禁。可我依旧提兵上阵,哪怕阵中魂飞魄散,万丈道行化为乌有,也绝不背师求荣,屈膝投降!”

乌云仙目光沉沉地看向房潇,抛出那道最难抉择的考题,字字千钧:“如今我若与你说,你父不死,天下实难大定。若为天下,你可愿放下世仇?”

“不愿!”房潇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没有半分的犹豫。

她执念太深,已然入骨。

“好,好,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乌云仙连赞三声,眼中戾气散尽,只剩满心赞许与疼惜。

“也罢,为师便纵着你,去那红尘之中走一遭,许你随心而行,不负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