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城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队伍终至燕州城门。

可这城门气氛却处处透着诡异。

燕州城是唯一连接大梁与北燕的边陲重镇,平日里客商往来络绎不绝,即便边境战火不休,这里互市也从未停歇。可眼下,这座繁华的城池却一片死寂,如同荒冢。

“爹,有些不对劲,我先进城去探探!”房潇叮嘱丹阳照顾好父亲,便领着几位家将骑马入城。

刚入城门,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便扑面而来,苍蝇直往人脸上撞。

房潇硬着心神,纵马再往前行了几百步,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僵在了马上:平民百姓的尸体横陈街头,越往城里走死尸越多,儿童妇孺、贩夫走卒、乞丐优伶,无一幸免。

“二小姐,燕州太守的衙门在城南,我们去那里看看吧?”房宗政的副将孙辅周低声请示。

“不必,敌人在暗,万一这是诱我们深入呢?”

房潇当即调转马头,欲即刻出城同父亲汇报。

没走几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飞了在街道上觅食的乌鸦。

“小心,有人来了。”房潇单手持刀,坐在马上,正要迎敌。却见来人肩头高举的,竟是房家军旗。

“你们怎么进来了!”房潇急坏了。

“二小姐,城外有北燕骑兵追袭,退路已断,只得入城暂避。”

“这!”

话未说完,众人已被眼前一幕惊呆。

房潇强稳心神,迅速将人马,分兵三班,轮守城门,严防敌军突袭。又令轮休将士就近收拾完好屋舍安顿众人,择轻伤兵士、家仆四下搜寻粮水。

诸事分派妥当,房潇父女则决定前往衙署,一探虚实。

她自己则决定与父亲去衙门一探虚实。

“大家都各自去忙吧。我与父亲有玄坛和丹阳护着,料也无妨。”她强撑着气势支开众人,如今局势诡谲至此,诸多疑点,只能父女私下商议。

“发生这么大的事,马大将军为何不报?”一切都透着诡异。

“不是反了,就是……”

房宗政话至中途戛然而止,那最坏的揣测太过骇人,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

父女二人行至衙署正门,石阶上倒伏着十数具大梁将士的尸身,参将、都尉、守城杂兵,尽皆殒命门前。

“不好!”

房宗政心口剧痛,踉跄半步,“潇儿,快进去看看——马新起在里面!”

房潇大步冲入大堂。

内堂正中躺握一人,面目已腐烂不堪,只能从官服形制上辨出是燕州太守。而正堂匾额下,正位之上,一身戎装端坐着的,竟是已经风干了的戍边大将马新起。

房宗政随后入内,一路所见惨状,尽数坐实心中猜想。旧伤叠急火,气血轰然逆涌,眼前一黑,直直栽倒。

“爹!”

房潇与丹阳双双抢上,稳稳扶住昏厥的老将。

房潇唤来玄坛,与丹阳合力将老父架到虎背之上,沉声说道:“咱们先折返城门,再做打算。”

玄坛驮着房大人,警惕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对于死亡的气息野兽往往更加敏锐。

“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丹阳声含忧色。

房潇望着满目死寂,眸底闪出一丝绝望:“不知道,先守好城门等二哥回来再做打算吧。”

一夜剧变,绝境迭生,这一切都不是豆蔻少女所能承受的。

回到城门口,士兵们已经收拾出了几间干净的房舍。

见老帅昏厥,人心惶惶。

可眼下,唯有一幼女主事,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先合力将房老大人安顿好。

房潇和丹阳轮番诊脉,知他是伤势严重又加急火攻心,以致一时气血逆乱。

可她二人不过粗通医理,读过几本道医典籍,识得些寻常药材罢了——往日师父炼丹,她俩只有看火的份。

无奈之下,房潇硬着头皮吩咐:“丹阳,你且去城内转转,看看有没有药铺,找些清热开窍的药材来。”

随即,她又回头问众人,可找到了吃食和水?

士卒回禀,全城仅余零星发霉熟食,百姓水缸尽数被砸,所有水井皆被抛入尸身,水源尽毁。

房潇心中一沉——这必是有人刻意为之,为的就是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昨夜救火,他们自带的清水已然早已耗尽,眼下实在没有办法,井水中纵使泡着尸首,烧开了也得喝。

北燕骑兵约莫不到千人,现已经围在燕州城外驻扎,不攻不袭,只静静围困,看来一场突围的硬仗是躲不掉了。

房潇无助地坐在床前,看着昏厥的父亲,却连难过的工夫都没有。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军粮还余不到二十袋,就是每日一人仅分一口,也要消耗一袋,可眼下不知还要再僵持几天呢。若是在城外,还能打些野味糊口。

唯有突围,才能活口。最好是可以撑到二哥援军抵达,胜算才大些。自己和丹阳的皮囊里还有些清水,要留给父亲;父亲的囊里是烈酒,就等突围那日留给自己吧。

房潇理了理思绪,跨出房门,学着往日父兄整军时的样子传令。

她板着脸吩咐反复讲:无论将卒,每日只许当值前吃一顿饭,重伤将士口粮减半。熬过这两日,回京必有重赏!

“姑娘,城里药材铺是空的。”房潇话音刚落,丹阳满身是血的回来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一双凤眼因恐惧而圆睁着。

“我路过一处牛棚,里面有头死了的老黄牛。我瞧着那牛形容枯瘦,想着腹内或有牛黄,便……”丹阳顿了顿,“便划开牛腹掏了掏。”

丹阳故作轻松地摊开手掌,掌心果然握着一块牛黄,“我去洗洗,给老爷煮水喝。”

“丹阳姐姐……”房潇声音微颤。

丹阳自幼陪她长大,总把她照顾的无微不至。许是自幼修道的缘故,丹阳亦有一颗慈心。以前在山里,房潇打死一只虫子都会被她念叨几句。

可如今丹阳却为了自己的爹,生剖牛腹——这本是她不必做的。

房潇眼眶有些发热,“有水,就是不太干净,你好歹洗洗。”

“嗯。”

“谢谢你,丹阳。”

二人性情内敛,平静的语气中暗含着汹涌的感情。

八岁那年,丹阳被父母捆着抱到人市,一路上又惊又怕,哭闹不止。

正巧小房潇回山的马车路过,她二哥房渊见小丫头哭得可怜,怜她凄苦,便命人拿了五十两银子与她父母,将人同小妹一并送到罗浮山,不立奴籍,只安排她与自家妹子一同修行悟道,从此摆脱了狠心父母,得了自由身。

丹阳心中念着房家恩情,把房潇当自家妹妹一样照顾着,从未觉得自己身为丫鬟低人一等。

“嗨,婆妈!”

少顷,丹阳换洗干净,端着一碗牛黄煮水进来,房潇扶着房老大人硬给灌了下去。

“困在这里也好,安静又不必颠簸,老爷也好缓缓。”丹阳搂着房潇的肩用力揉了揉。

“唉,先这样坚持几日吧,等爹醒来或是二哥回来就好了。”房潇的眼神语气无不犹疑。

如今这样的局面,别说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就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怕也焦头烂额。

如此苦熬,不觉已是三日。

房老大人并未好转,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所有人都在无精打采的苦熬。

实在渴了,泡过尸首的井水,房潇捏着鼻子也就喝了下去。

军粮她是舍不得吃的,只捡些发霉的熟食,剥去霉斑,梗着脖子硬咽。

“丹阳,你说乌鸦能吃吗?”她躺在院中的石板上,望着盘旋的乌鸦苦笑——乌鸦都能吃饱,自己却不能。

“尽瞎说!已经三日了,二公子就快回来了,到时候突围出去,让海东青给你抓兔子。”

“那鹰匠,虎监倒是被我带累了,白受这无妄之灾。”几位家中带来给她驯兽的家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早就战战兢兢,饥寒度日了。

“回家再好好补偿他们吧。”

“我们还能回家吗?”往常富贵闲散的日子,让房潇有很多空闲时间去思考,去品世间的美好。

可如今除了吃饱和活下去,她似乎再没有想过那些闲情雅致了。

“肯定能,大公子还有娘娘怎么会任咱们在这里自生自灭呢?”

丹阳在廊下,语气笃定地擦洗着房宗政的清零偃月刀,还要分神哄人。

“是啊,大哥肯定派兵来救我们!”这话是说给丹阳的,但更像是说给她自己的。

“明日十五了。”

每逢十五月圆之夜,房潇都会虔诚拜月,借月华清辉,采月炼气。

“我帮你准备。”丹阳放下手中的关刀,起身进屋。

“什么也没有,怎么准备?”房潇苦笑。

“不,咱们的箱子里有桂花香,出门前我想着十五我们正在路上就备下了。”

子时。

燕州城楼上。

死城寂夜,三柱清香,一盏净水。

房潇身披墨色道袍,双眼微阖,对月虔诚跪拜。

不同往日,她就地趺坐,手掐莲花诀,低诵《太上救苦经》——以此经文超渡城中枉死的万千百姓。

伴着阵阵的经文,泪水从微阖的双眼中溢出,她内心异常的平静。

这泪不是悲伤亦不是胆怯,是怜悯。

怜悯众生沉沦苦海,包括她自己。

比道袍还黑的夜,一座死城,三柱清香挡不住满城的尸臭。

低沉的诵经声,温柔地安抚着每一寸焦灼的神经,守城的大梁将士,城下的北燕骑兵。

每个人的内心有着不同的渴望,大家不约而同的望向天,望向这没有归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