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后, 萧枉出院了,是躺在救护车上被送回的家。
他的腿包着纱布,肿得厉害,之前还发了两次烧, 回家后只能卧床休养, 暂时连轮椅都不能坐。
姚启莲请了一位男护工照顾他, 加上保镖和每天上门做饭的辛阿姨,还有一个无处可去的宋文静, 那套大房子竟也变得热闹起来。
在这期间, 宋德源回了一趟钱塘, 他走投无路, 不得不卖掉家里的房子,领着吴慧和宋文杰租了一套便宜的小二居。
吴慧虽有怨言, 倒也没有发作得太厉害,她文化水平不高, 之前跟着宋德源过了几年好日子, 此时似乎有一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心态, 也指望着家里的状况能好起来。
宋文静被叫回家收拾行李,父女俩在房里忙活时,宋文静一直闭着嘴,不愿和父亲说话。
这套房子承载着她对妈妈的所有记忆,她在这儿住了十几年,现在说卖就卖,心里自然不痛快。加上这几个月来, 父亲对她不闻不问,如果没有萧枉收留她,她都要流落街头了。
“等你满了十八岁, 就把你外婆留给你的那套小房子卖掉,帮爸爸还债。”宋德源抱着一堆衣服,一股脑儿塞进一个行李袋,说,“爸爸现在困难,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要懂事一点,帮帮爸爸,等爸爸好起来了,一定买一套房子还给你。”
宋文静不吭声,外婆留给她的钱早就被父亲拿走了,只剩那套小房子,因为宋文静还未成年,不好过户、也不好抵押,宋德源一直惦记着。
“这段时间,你一直住在萧枉那儿?”宋德源又问。
宋文静还是不吭声。
“这小子果然是姚启莲的亲儿子。”宋德源无视女儿抵触的情绪,顾自喋喋不休,“我听说,姚启莲这次承认自己有个儿子,也是被逼无奈。他要是不从慷特葆滚蛋,容家那边可容不下萧枉。那新闻你看了吗?就是去年年底,一个老头被人莫名其妙地上门杀死了,人家跟我说,那老头其实是姚启莲的养父,这事儿说是意外,谁信啊!只能骗骗平头老百姓,要我说,八成就是容家人干的。”
宋文静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吃了一惊:“真的吗?”
“我也是听来的,真的假的,谁知道呢?我和慷特葆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总认得几个朋友,人家和我说的。”宋德源说,“文静,你和萧枉也别走得太近,姚启莲不得势了,你还是多巴结巴结容家钰吧。”
宋文静:“……”
她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书柜里的书,宋德源又开了口:“说起来,你那艺考是不是考完了?考得咋样?”
他还好意思问呢,宋文静不想理他。
宋德源喊了起来:“问你话呢!”
“不知道!”宋文静硬邦邦地说,“成绩还没出来。”
宋德源说:“你以前不是说,等你考上了电影学院,穆珍珍就会和你签约吗?到时候成绩出来,你去找一下她,问问签约的事,让她给你搞几个电影拍。”
宋文静惊呆了:“我不去!我和容家钰早就闹翻了,怎么可能再去找他妈妈?”
“你们这就是小孩子吵架,能有多大的仇?”宋德源说,“明星拍电影可挣钱,今年春节档,穆珍珍公司出的那个喜剧片,票房十几亿啊!让她随便给你弄个角色演,你估计就能挣几百万。女儿,出名要趁早,别人是没路子,你可是见过穆珍珍的人,这种机会一定要抓住啊。”
宋文静头都大了:“咱们家现在都这样了,人家才不会来理我呢。你就别管我的事了,我就算要拍戏,也是去了北京以后,自己去找剧组试镜,不可能去找穆阿姨的。”
宋德源“哼”了一声,说:“你不去找,我去找,等你收到录取通知书,我帮你去和她说。你以为我们是在求她帮忙吗?才不是呢!你条件这么好,和她签约了,那叫双赢,你懂不懂?”
宋文静不懂,只知道,容家钰出国前已经把她拉黑了,两人闹得这么僵,再加上萧枉那层关系,她不敢、也不想再和容家扯上任何关系。
宋文静没有跟着宋德源和吴慧去住出租房,那个小房子只有40多个平方,两间卧室特别小。宋德源让她周末回家时和宋文杰一起挤小床,宋文静不愿意,她好歹是个高考生,和五岁多的弟弟待在一个房间,哪儿还能复习功课?
于是,她带着行李跑去萧枉家,萧枉表示欢迎,让她安心住,说要是有不懂的数学题就去问他,他会帮她讲。
少年靠坐在床上,笑眯眯地说:“我腿不能动,脑子还是清楚的,这两个月,我给你做免费家教。”
那张大床有1米8宽,萧枉只睡一半,宋文静趴在另半边,手肘支着床面,手掌托着脸颊,两只脚丫子在身后晃啊晃,歪着脑袋说:“萧老师对我真好~”
两人都在床上,萧枉感觉怪怪的,偏偏宋文静还不老实,蛄蛹蛄蛹的,竟离他越来越近了。
萧枉的上身往后缩了一下,说:“你别离我那么近,我好久没洗澡了,身上不好闻。”
“啊?”宋文静不仅没躲开,还凑过去闻了闻,“还好嘛,没有味道啊,护工叔叔不是每天都会帮你擦身么?”
萧枉难堪极了:“擦身和洗澡哪儿能比?你走开啦,我身上真的很脏。”
“你凶我?”宋文静蹦了起来,盘腿坐在萧枉身边,伸手往他胳膊上推了一把,又推一把,“我就不走,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着?”
萧枉被她推得一晃又一晃:“……”
他不能拿她怎么着,在宋文静面前,他只能被她怎么着。
宋文静看着萧枉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得意地说:“好啦,我才不会嫌弃你呢,你身上真的没味道。小时候,你被我妈妈带回家时,身上才臭。我妈妈说,那会儿你头发都一坨坨地黏在一起了,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上面还有很多虱子,所以她才给你剃了个小光头。”
萧枉更无奈了:“你行行好,别再忆当年了,可以吗?给我留点面子吧。”
宋文静叽叽咯咯地笑了起来,又趴回床上,问:“萧枉,你每天待在床上,会不会很无聊?”
萧枉床上有个小桌板,可以用电脑,也可以吃饭,回答道:“还行,以前做完手术也这样,要在床上待很久,我都习惯了,而且……”
他眼神有些闪躲,说后半句话时别开了头,似乎不敢去看宋文静,“每个周末都能见到你,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宋文静心里“咚咚”一跳。她早已不是一个十岁小女孩,再也不会像当年去福利院看望萧枉时那样,会毫无顾忌地跑向他,与他拥抱,哭哭啼啼地喊:萧枉,我好想你啊!
那时的他们还不懂情爱为何物,只把对方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即使是一年前,在那家甜品屋,她也曾信誓旦旦地对容家钰说:我知道你理解不了我和他的感情,我说那并不是爱情,估计你也不会信。
而现在,宋文静快满十八岁了,萧枉也长成了一个十九岁的大男孩,她看着他清瘦又英俊的脸庞,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心想,如果现在容家钰再来找她对峙,她还能说出那样的话吗?
说她和萧枉之间只有友谊,无关其他?
宋文静自己都不信。
在那些朝夕相处、彼此作伴的日子里,有一些情愫悄悄地滋生了,宋文静喜欢靠近萧枉,喜欢与他聊天,喜欢与他打闹,喜欢“欺负”他,又喜欢看他被“欺负”后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可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分别近在眼前,还是隔着一个太平洋的距离。宋文静知道出国对于萧枉来说,是有利的,他一直被困在这里,终于能有机会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进入一种更开放、更包容的求学环境,应该碰不上像陶凯宁那样恶劣的人了吧?
而她,也会去往北京,继续自己的学业。
所以有些话,萧枉不说,她就只能当做不知道,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一别两宽、各自安好,而往好处想——来日方长,他们总有真正长大的那一天。
——
四月中旬,各大艺术院校公布了三试成绩和排名,这并不是最终的录取名单,因为院校间会有重复报考的考生,一切还要看六月的高考成绩,以及优秀考生们的选择。
无论如何,宋文静算是成功上岸了,她在北电的专业课排名进入前三十,在上戏也在前五十。这意味着,只要她高考时正常发挥,就能稳稳地收到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录取通知书,成为这一年最终的75名本科新生之一。
有些网站公布了北电专业课排名前三十名的考生照片,网友们对着那些俊男美女评头论足,讨论得最多的无疑是那几个原本就有粉丝基础的偶像、童星、星二代,纯素人宋文静夹在其中,关注度并不高。
萧枉看着电脑上宋文静的证件照,女孩儿眼睛明亮,神采奕奕,笑容格外灿烂,有网友也注意到了她,评论说:我看好这个妹妹,宋文静,还没满十八岁!五年后再来考古。
萧枉在下面回复:有眼光,我也看好她。
时间过得很快,春去夏来,萧枉房间外的山景已是一片绿意盎然。
这两个月,容家风平浪静,无人再来关注萧枉和姚启莲;姚启莲一边寻找殷雨桐,一边忙着筹备新公司;宋德源继续东奔西跑,想拯救自家那个经营了近二十年的小工厂;萧枉在家休养,周末时帮宋文静讲题;而宋文静,在经过认真复习后,迎来了这一年的高考。
高考前,学校放假一周,宋文静一直住在萧枉家,考试那天,萧枉请保镖开车送她去考场。
他帮她一起收拾考试要用的东西,看着她把准考证、身份证逐一放好,又试了几支笔是否出水流畅,最后为她拉上书包拉链,说:“文静,加油。”
宋文静背起那只粉白相间的书包,对着萧枉绽开笑,还握了握拳:“我会加油的!我先走了,你等我回来。”
两天后,高考结束,宋文静自觉发挥稳定,她一身轻松,迎来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暑假。
萧枉去了医院复查,双小腿的伤口愈合得很好,骨头没移位,也没感染,医生准许他下地走路,先从拄双拐练习开始。
恢复自由后,萧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地洗个澡,卫生间有浴缸,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白T恤和运动长裤,坐着轮椅来到客厅,宋文静自告奋勇,要帮他吹头发。
这一回,萧枉不用再避着她,他身上很香,自己闻着都觉得心旷神怡。宋文静站在他身边,左手抓抓他的头发,右手拿着吹风机“呼呼”地吹,笑得合不拢嘴:“你终于能下地了,噫……真香!”
只是,长时间的卧床又一次让萧枉的大腿肌肉萎缩了不少,姚启莲请来复健师,上门为他进行肌肉按摩,并协助他进行复健。
客厅很大,萧枉拄着双拐在客厅里来回走,复健师和宋文静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边,宋文静紧张地问:“你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还好,不怎么疼。”萧枉双脚踩地,用心感受了一下,说,“我觉得……小腿好像真的比以前更有力气了。”
“哇!好棒啊!”宋文静的喜悦溢于言表,想上去抱抱他,却被复健师拦住。
“小宋,你别去碰他,他现在平衡感还没完全恢复,你一碰,他很容易摔跤的。”
“哦……”
宋文静讪讪地退到一边,萧枉转头看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里颇为遗憾。
他真的,很想站着抱抱她。
那一年的夏天,对萧枉和宋文静来说,是一段很奇妙的日子。
他们其实哪儿都没去,每天就待在那间大房子里,护工离开了,保镖叔叔们还在,只是不怎么露脸,辛阿姨依旧每天上门做饭、打扫卫生,复健师则是隔一天过来一次,所以,大部分时间里,萧枉和宋文静只能看见彼此。
屋外是热死人的三伏天,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唱歌,到了夜里,因为小区在郊外,边上有一条河,还能听到一片蛙鸣。
远远的,会有音乐声传来,那是一群跳广场舞的阿姨,辛阿姨也是其中之一。
宋文静曾推着萧枉去小区门口的小广场上观摩过,辛阿姨夹在二十几个大姐、阿姨中,跳得好开心,看到宋文静和轮椅上的萧枉,笑着向他们挥挥手,还问了一句:“你俩明天想吃啥?”
萧枉陷入思考,宋文静先喊了起来:“我想吃麻辣小龙虾!”
辛阿姨身姿婀娜地转了一个圈:“行,阿姨给你们做!”
离开小广场,宋文静推着萧枉去了小卖店,给自己挑了几个冰淇淋和雪糕。
回到家,她和萧枉洗完澡,美滋滋地挑了两个蛋筒,一人一个,坐在沙发上吃蛋筒、看综艺。
那档综艺节目非常搞笑,宋文静笑得不行,她又把脚搁在了沙发上,舔着蛋筒,看嘉宾们做游戏时的糗态。
“哈哈哈哈哈……”她转头看向萧枉,“好好笑哦!”
萧枉猝不及防地与她四目相对,脸色怪怪的:“嗯,好好笑。”
宋文静伸出左脚丫,往他大腿上踹了一脚:“你又在发什么呆?”
萧枉没回答,不敢告诉宋文静,之前,他根本没心思看电视,目光其实一直都在她身上。
刚洗完澡的女孩披散着一头长发,那头发又黑又密,泛着光泽,她穿着一条家居睡裙,蜜桃粉,无袖款,倒不是真空上阵,里头还戴着胸罩。
萧枉能看见她雪白纤细的胳膊和大腿,肌肤是那么细腻,还有那双漂亮的脚丫子,她爱美,涂上了粉红色的指甲油,手指甲上也有,他想起她涂指甲油时,自己就在边上看,听到她说,她还没做过美甲,以后想试试。
她很少在他面前化妆,因为不出门,仅有的几次化妆也只是为了练习。那些化妆品并不昂贵,都是廉价品牌,他让她买好点儿的牌子用,她不愿意,说不想乱花钱。
他的文静,快要十八岁了,那么优秀,那么耀眼,那么闪闪发光,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
“萧枉!你的蛋筒漏出来了!”
宋文静的叫声唤醒了萧枉,他低头一看,蛋筒果然漏了,巧克力色的液体沾到了他的手上,宋文静一口吞下自己的蛋筒尖尖,扯来纸巾帮他擦手:“我的天啊,你怎么回事?吃个蛋筒能吃成这样?我弟弟都不会哦。”
她抓着他的手,擦拭得很仔细,萧枉心烦意乱,说:“可能是不够冰,化得快。”
“那你快点吃啊。”宋文静瞪他,“我都已经吃完了。”
“嗯。”萧枉不再胡思乱想,把剩下的蛋筒塞进嘴里。
七月中旬,宋文静收到了北京电影学院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她很开心,思考以后,还是拍下照片,给宋德源发了微信。
宋德源没回,更没说学费和生活费的事,宋文静心中失望,想着,要么去申请助学贷款,要么,先问萧枉借。
双喜临门一般,经过一个多月的拄拐练习后,萧枉也迎来了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天——复健师收走了双拐,给了他一支手杖,让他试着只靠手杖站立。
在以前,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而现在,他成功了。
当萧枉右手握着手杖,独立地站在宋文静面前时,宋文静哭了。
她捂着嘴,喜极而泣,又拿来手机,拍下萧枉站立的照片和视频。
她说:“萧枉,太好了,你马上就能走路了。”
萧枉笑而不语,只深深地看着她。
“我还是不能碰他吗?”宋文静怯怯地问复健师。
复健师笑道:“能碰,你可以去拉拉他的手。”
“拉手?”宋文静愣愣地问,“为什么要拉手啊?”
复健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笑哈哈地说:“你俩不是小情侣吗?不拉手,是要干啥?亲嘴吗?那可不行啊。”
萧枉和宋文静同时面红耳赤,宋文静反驳道:“我俩不是小情侣!”
复健师很纳闷:“不是吗?”
很巧,辛阿姨也在,正把热菜端上桌,笑着说:“他俩不是那种关系,他俩是表兄妹。”
“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啊哈哈哈……”复健师尴尬地笑着,对宋文静说,“那你去扶着他走走吧,他左手已经空出来啦。”
宋文静来到萧枉身边,观察了一下他的站姿,很自然地站在他的左手边。她想去挽他胳膊,正在思考该怎么挽,萧枉的左手先伸了过来,牵住了她的右手。
宋文静:“……”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之前记不清牵过多少回了,可是很奇怪,这一次,当两人十指相扣时,宋文静像是触了电一般,心脏麻麻的,一股热气直冲脑门,掌心也出了一层薄汗。
她六神无主地抬起头去看萧枉,他似乎也很紧张,耳朵尖儿红得吓人,低着头没有看她。
宋文静心中小鹿乱撞,轻声说:“你走走看啊?”
萧枉咽了口口水,将手杖往前挪了一步,自己抬动右脚,向前迈去,宋文静时刻关注着他的双腿,右脚站定后,他又迈动左脚,这一步算是走完了。
“好棒啊!你走得真好!”宋文静欢天喜地,“萧枉,你慢慢走,不要着急,我陪你练习,咱们每天进步一点点就可以了。”
萧枉心里也很激动,似乎看见了脱拐行走的曙光,他握紧宋文静的右手,又往前走了两步,最后偏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心中竟涌起一股冲动,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一刻,他居然很想吻她,用这种难得的、站立的姿势,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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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