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唔……”宋文静往后一缩, 唇舌暂时与他分开,“煮汤呢,别闹了。”

“没闹,就想抱抱你。”萧枉还不肯停下, 半阖着眼, 去啄她的唇, 宋文静干脆把脑袋转向锅灶,不让他得逞, 萧枉也不恼, 浅浅地吻着她的右边脸颊, 还往她耳朵上咬了一口。

以前都没发现过, 他居然这么黏人,宋文静心里又软又甜蜜, 任由他胡闹,说:“怪不得你做饭那么难吃, 做饭时应该专注, 像你这样三心二意的, 能做得好吃才有鬼。”

萧枉不服气:“我的黄瓜已经拌好了。”

宋文静:“可我的汤还没做好!哎我放盐没有?”

萧枉笑了:“不知道,你尝尝呗。”

宋文静拿汤勺舀了点汤尝味道,眉头皱了起来:“真没放盐,都赖你。”

萧枉松开了她,倚在流理台旁看她煮汤。

宋文静放完调料,撒下葱花和榨菜丁,指挥他:“拿一个大汤碗来。”

萧枉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汤碗, 宋文静关了火,把番茄蛋花汤倒进碗里:“OK,完工啦, 可以开饭了。”

三菜一汤摆上餐桌,长脚蟹的脚已经被萧枉切了下来,在红红的蟹壳旁围成一圈,拍黄瓜是绿色,番茄蛋花汤是红配黄,还有一道粉丝开背虾,颜色搭得特别好看。

宋文静和萧枉面对面坐着,萧枉又开了一支红酒,两人轻轻碰杯。

窗外,夜幕降临,江对岸的高楼又亮起了灯光秀,屋内,年轻的女孩双颊绯红,笑靥如花,萧枉挑出一根肥肥的蟹脚,仔细地剥出肉来,又蘸过米醋,夹到她的碗里:“尝尝这个蟹。”

宋文静吃了一口,眉毛都跳了起来:“嗯……好好吃!超级鲜美。”

萧枉痴痴地看着她生动的脸庞,还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竟有一种不真实感。

宋文静是他的女朋友了。

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

他感受着自己双腿的末端,那两截残肢被硅胶套包裹着,紧紧地贴在接受腔里,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依稀记得双脚踩地的感觉。曾经的那双脚,虽然又丑又脆弱,走路时还需要依靠拐杖,可至少它们是有感觉的,脚丫子会痛、会酸也会痒,那种感觉,能让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并且,在经历过一次次手术后,他的健康状况在持续好转,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健全人。

可现在,他的感觉就只停留在膝盖往下一点点的地方,往后余生,再也无法改变。

截肢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其实有许多的后遗症,冬天的困扰是血液循环不畅,干燥,怕冷,皮肤容易干裂破损,而夏天的困扰是闷热潮湿,汗液积在硅胶套里,皮肤容易感染、出疹子。

还有气候变化引起的神经痛、莫名其妙出现的幻肢痛与抽筋、不可逆的肌肉萎缩与膝关节僵硬、在不平坦的路面容易摔跤……这都是萧枉七年来不断面临着的问题,应该还会伴随终身。

宋文静说她不害怕,萧枉相信现在的她的确不会害怕,可她毕竟没有长时间地与他共同生活过,时间久了,她真的不会厌倦吗?

萧枉的眼神黯了下来,宋文静嗦着蟹脚,问:“你怎么不吃了?在想什么呀?”

“啊?”萧枉往碗里夹了一只虾,“没想什么,我在吃啊。”

宋文静眯起眼睛看他:“你有心事。”

萧枉否认:“我没有。”

“最好是没有。”宋文静拿过他的汤碗,帮他舀汤,“萧枉,我知道你以前吃过不少苦,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到你的感受,包括我。但我觉得吧,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们更应该专注于当下,你自己也说过,现在已经很好了,你已经没有遗憾了,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萧枉摇摇头:“没有骗你,我的确很感谢老天,能让我拥有现在的生活。”

“那不就行了?”宋文静笑着向他举起酒杯,“今天可是我们正式交往的第一天,你就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来吧,我的男朋友,干杯。”

萧枉的心定了一些,也拿起酒杯与她碰杯:“干杯,我的女朋友。”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厨房,然后各回各房去洗澡。

宋文静洗得很快,她带来了一套毛茸茸的居家睡衣,吹干头发后,穿上睡衣,来到客厅。

萧枉还没出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机,随意地点了一部电影看,看着看着,思绪又飘远了。

吃饭时,萧枉情绪上的变化,宋文静自然能感觉到,她大概能猜到他在顾虑什么,有些事情,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当事情渐渐迫近,萧枉的内心有所波动,也很正常。

他向来不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心思其实很重,不寻常的经历塑造了他的性格底色,曾经的他阴郁寡言,自卑又敏感,如今虽然开朗、健谈了许多,但人的性格哪那么容易彻底改变?

宋文静觉得,他只是学会了伪装。

看了十几分钟电影,萧枉还没出来,宋文静意识到他是在故意躲着她,便冲着他的房门喊了一声:“萧枉!”

萧枉没应声,宋文静又喊:“你洗完了吗?洗完了就出来陪我看电影吧。”

这一回,萧枉回答了:“稍等,马上好。”

宋文静不再催他,安静地等了几分钟,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萧枉坐在轮椅上,出现在房门口。

他洗完澡了,穿着一身藏青色居家睡衣,裤子是长裤,裤腿没有折起,就软软地垂在那儿,宋文静坐在沙发上,目光柔柔地望着他,还向他张开双臂:“过来,抱抱。”

萧枉转动轮椅,慢慢地向她划去,之前,他担心她看到他的样子又会哭鼻子,所以一直没出来,但逃避不是办法,总有那一天的,在听到宋文静的呼唤后,萧枉还是妥协了。

轮椅停在宋文静身边,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很近,宋文静好奇地打量着萧枉,他的面色不太自然,一双眼睛倒是一如既往得温柔又深邃,头发吹干了,因为没有打理,乌黑的刘海都挂了下来,不似平时那般成熟干练,看着更像一个青涩的男大学生。

“坐过来。”宋文静挪了挪屁股,在左边给他留出位子,“需要我扶你吗?”

“不用,这都是小事情。”萧枉用手在沙发扶手上一撑,人就轻巧地转移到了沙发上。

他的沙发很大,是三人位+贵妃榻的组合款,宋文静坐在三人位的中间,等萧枉一坐好,她就迫不及待地靠了过去,手脚并用,树袋熊似的往他身上挂,还闻了闻他的衣领:“唔……萧大宝,你好香呀。”

这样的姿势对萧枉来说实在违规,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躲不开,只能伸长手臂搂过宋文静,她身上更香,还很柔软,萧枉不禁想起一句网络梗——她好像一只香香软软的小蛋糕啊。

此时的小蛋糕一点也不矜持,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拱,萧枉没辙了:“你怎么回事?身上贴了双面胶吗?”

小蛋糕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就想和你贴贴,刚才做饭时,你也抱着我不放呢。”

萧枉无奈地说:“刚才是刚才,现在不一样,你别乱动,我……”

他难以启齿,“我只是没了小腿,不是瘫痪,能听明白吗?”

宋文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还扑簌扑簌地眨了几下。她红着脸,稍稍与他分开了些,视线落在萧枉的裤腿上,之前的一通乱抱,把他的裤腿都压乱了,萧枉低头整理,宋文静说:“我能看看你的腿吗?”

萧枉:“……”

宋文静说:“我不会害怕的。”

萧枉叹了口气,低下头,把两条裤腿都撸了起来,一直撸到膝盖以上。

与他修长结实的大腿相比,膝盖以下是另外一幅景象,宋文静看到了他的两截残肢,左右腿一般长,目测只有十公分左右,末端圆圆的,有缝合过的、淡淡的手术疤,皮肤上还有一些不知因何而留下的疤痕,右膝盖上的伤疤最显眼,是在哈尔滨摔跤时留下的,还是新鲜的粉红色。

宋文静想伸手去摸,被萧枉捉住了手腕,她抬眸看他,萧枉没说话,只紧张地与她对视,胸膛还微微地起伏着。

宋文静莞尔一笑,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你?”

萧枉说:“你不觉得,它们很丑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觉得,你以前的脚,我也摸过,很可爱的,现在也一样。”

一瞬间,萧枉所有的防备都卸下了,他松开手,宋文静便摸上了他的右小腿,指尖先掠过膝盖上的伤疤,渐渐往下,终于摸到了那截残肢,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圆润的末端时,萧枉的身子很明显地颤抖起来。

手感真的很奇怪,宋文静捏了捏那截柔软的皮肉,皮肤冰凉,能摸到里头那根短短的、仅剩的胫骨。

她回忆着,这里本来应该是萧枉的右腿,一条疤痕遍布的右腿,植入过人工骨骼,进行过踝关节的手术,还有脚掌的矫正手术……那些手术一场比一场痛苦,当萧枉最后一次做手术时,她一直陪在他身边,麻药退去后,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却硬忍着不哭也不叫,她看在眼里,心疼得哇哇大哭,他还要安慰她,说他不疼……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宋文静垂着眼睛,问:“手术以后,疼吗?”

萧枉说:“忘记了,应该疼了几天,我也习惯了。”

“你爸爸有没有陪着你?”

“没有,当时雨桐姑姑刚生下九儿,我爸在国内,正因为他在国内,我才能做截肢手术,是我自己签的字。”

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宋文静惊呆了,猛地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萧枉看着她,说:“我爸一直主张保腿,车祸以后,先在国内保腿,保不住,再坐医疗飞机去美国保腿,保了半个多月,日日夜夜,生不如死,所以,等他回国去照顾雨桐姑姑,我立刻找了医生,说我要截肢。”

宋文静:“……”

“别难过,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我一点都不后悔。”萧枉搂过宋文静,“有得就有失,有失就有得,说实话,我觉得当时就算把腿保住了,我也没法再站起来,还不如快刀斩乱麻,早点截掉,还能早点穿上假肢,练习走路。”

宋文静听得心碎,她想,这不是萧枉应该承受的事,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为萧枉感到委屈,还有愤怒,是七年来最强烈的一次愤怒。她知道,这是她爸爸造成的恶果,但她能确定,这不是爸爸的主意!

爸爸已经死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她稀里糊涂地过了七年,在悔恨与愧疚中艰难度日,始终猜不出爸爸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后来又看见萧枉“痊愈”的模样,更不敢把那次事故拿出来复盘。

可是现在,宋文静前所未有地坚定了一个信念,她一定要查明当年的真相,还萧枉一个公道。

做了恶事的人,就该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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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