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KTV包厢里, 洪梓航正在小舞台上深情演唱,宋文静推门进去时,大歌星卡了下壳,拿着麦克风问:“你怎么回来了?”

扩音效果惊人, 一瞬间, 喝酒的人, 聊天的人,玩骰子的人齐齐看向门口, 宋文静站住脚步, 说:“那我走?”

“哎别别别。”洪梓航把麦克风丢给别人, 跑到宋文静身边, 问,“怎么了?没见着人啊?”

宋文静嘴角下挂:“嗯, 我朋友放我鸽子,不来了。”

她脱掉外套, 坐在沙发上, 洪梓航一屁股坐到她身边, 问:“他为什么放你鸽子?”

“不知道。”宋文静心情欠佳,拿起一瓶啤酒,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啧,好冰啊。”

洪梓航说:“你别喝太多,明天一早还要开工呢。”

“放心吧。”宋文静说,“我酒量还行, 不容易醉。”

大家继续玩闹起来,洪梓航叫宋文静去点歌,她不想唱, 洪梓航也不勉强她,自己拿来麦克风,说:“小宋老师,你别不高兴了,我给你唱一首应景的歌吧。”

宋文静猜测那会是一首和“雪”有关的歌,问:“什么歌?”

没想到,洪梓航一本正经地说:“《算什么男人》。”

宋文静:“……”

几分钟后,大家喝着啤酒,一起听洪梓航唱歌,他看着宋文静,情真意切地唱着:

“你算什么男人

算什么男人

还爱着她却不敢叫她再等

没差,你再继续认份

她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流行唱法专业毕业的洪梓航果然唱功不俗,有人打起包厢里的灯光秀,大家纷纷高举双手,随着旋律摇摆身体,只有宋文静沉默地窝在沙发上,脑子里思绪纷飞。

她猜不透萧枉的意图,主动约她的人是他,爽约的也是他,多奇怪啊,六点多还说八点能过来的,八点半又说不能来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会有什么急事呢?

以宋文静对萧枉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刚才太失望太生气了,她都没有去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冷静下来,她想,他会不会碰到了意外?

车祸?急病?临时后悔了?不想和她见面了?

总得有个理由吧。

宋文静坐不住了,拿着手机离开包厢,走廊上能听到各个包厢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声,她找到安全通道的楼梯口,躲在里头,拨通萧枉的电话。

没人接,连打三个,都没人接。

宋文静的感觉越来越不好,怕他出事,正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萧枉居然给她发微信了。

【萧枉】:文静,怎么了?

呦!他能用手机的呀!

宋文静刚消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又烧了起来,决定继续给他打电话,这次竟被他挂断了。

【萧枉】:对不起,我现在不方便打电话,咱们用微信聊吧。

宋文静懒得打字,她有一肚子话要说,直接发过去一段语音:

【萧枉你什么意思?我没招你惹你吧?我在这儿好端端地拍戏,是你跑过来约我见面的!你每次都这样!高中毕业后我和你表白,你把我推开,我认了!你出事后你爸爸说让我和你一刀两断,我也同意了!是!这次是我先来找的你,但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和你道个歉!没有别的想法!后来也是你主动来横镇找我的呀!你还来看我演出,给我介绍导演,又叫我做你的女伴去参加那个死老头的寿宴,这些都不是我主动要求的好不好?】

一段不够,再来一段。

【我写给你的信你看明白没有?我说得很清楚了,你要是没想好就不要再来找我!你真的很过分你知道吗?我没有缠着你啊!我给你打电话只是想问问你,你到底为什么放我鸽子?我担心你出事!如果你现在是在和客户谈公事,你就和我说啊,你刚才放我鸽子的微信里就应该和我说的,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我基本能确定你不是在和客户见面!所以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非要用微信聊天?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宋文静单手叉腰,胸膛起伏着,死死盯着手机。

发泄过后真的很爽,她想她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够清楚了,她不是离了萧枉就不能活!事实上,在萧枉出现以前,她已经独自一人生活了七年多,活好是一天,活孬也是一天,再苦再难,她也没有放弃过。

之前的表白只是一次争取,兴许就成了呢?

不是说幸福是要靠自己去创造的吗?

宋文静试过了,还不止一次,她已经接受了萧枉的拒绝,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生活恢复原样吗?她OK的,一点儿也不会去埋怨萧枉。

前提是,他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再来招惹她!

萧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停顿,又是“正在输入中”,又停顿,反复几次后,愣是一个字都没跳出来。

宋文静气坏了,又给他发了一段语音:

【你别打字了,我知道你很为难,但我真的没有在逼你。萧枉我好好和你说,我现在只想努力拍戏,这部剧里我演的角色很复杂,不好演,我需要沉浸到角色中去,不想被外界干扰,所以……咱们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你也别回我了,我祝你幸福,再见。】

这一次,萧枉那边没再显示“正在输入中”,他直接拨来了电话。

宋文静“哼”了一声,还是很没骨气地接了,语气却非常冲:“干吗?”

萧枉没说话,她听到一片嘈杂的背景音,还有奇怪的“叮咚叮咚”声:

【叮咚,请0284号到3号诊室就诊。】

【叮咚,请0285号到6号诊室就诊。】

宋文静傻眼了:“……”

萧枉低沉的声音终于响在耳畔:“文静,我这边有点吵,你听得清吗?”

“听得清,你在医院?”宋文静捏着手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萧枉说:“对,我在医院。”

宋文静急坏了:“你怎么了呀?”

“我没大碍,只是……”萧枉说,“文静,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宋文静:“你说。”

萧枉说:“我刚才去找你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受了点小伤,但我身上什么都没带,你能不能去一趟我的酒店房间,帮我拿点东西过来,我会打电话和前台报备,今晚我回不去了……要住院。”

“你要住院?这么严重吗?”说完这一句,宋文静才想起电话里说这些没意义,赶紧答应下来,“可以的,你把酒店名字和房间号码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

“好,麻烦你了。”萧枉说,“我微信上打字告诉你,要带些什么,还有医院的地址,我会给你定位,我现在在急诊室。”

宋文静挂掉电话,冲回包厢,着急忙慌地穿外套拿包包,洪梓航问:“你怎么了?”

宋文静说:“我朋友摔坏了,在医院呢,我现在过去找他。”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宋文静跑到包厢门口,回过头来,“生日快乐,我先走了,明天见。”

——

宋文静打车去往萧枉入住的酒店,萧枉已经和前台说过了,工作人员打开他的房间门,宋文静进去帮他收拾东西。

萧枉需要干净的换洗衣物、牙膏牙刷、毛巾剃须刀等日用品,最重要的是要拿他的笔记本电脑和身份证。

身份证放在双肩电脑包的外层,宋文静找到时,还摸到两个瓶子,她把瓶子拿出来看,是两个药瓶,一瓶是口服止疼药,另一瓶是外用的消肿止痛酊。

她想了想,又将这两瓶药放了回去,把整理好的生活用品一并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出发去医院。

雪还在下,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宋文静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担忧不已。

司机师傅是个健谈的老哈尔滨,问她去医院做什么,宋文静说朋友摔伤了,她去看他。

“你们是南方人吧?”

“是。”

司机师傅嘎嘎乐:“前几天冰雪大世界开园了,来了好多南方小土豆,不少人摔跤呢,这还没玩过瘾,先排着队去骨科打卡咯。”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宋文静下了车,没有撑伞,冒着风雪往里冲。

司机师傅告诉她,每年入冬以后,哈尔滨的骨科诊室就会迎来旺季,雪天路滑,人们很容易摔骨折,宋文静来到急诊室,发现师傅真没说错,连着夜间的骨折急诊都人满为患。

她背着双肩包,一时没找到萧枉,便给他打电话。

“我到了,你在哪儿?”

萧枉说:“我看到你了,你往右后方看。”

宋文静转了个身,越过一大堆人,看见萧枉待在角落里,正在朝她招手。

她赶紧挤过去,离他越来越近,渐渐看清了他的样子。

萧枉穿着黑色毛衣,坐在一架轮椅上,是医院的公用轮椅,他头脸没伤,只是发型乱了一些,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盖在他的双腿上,让人看不见他的下半身,最严重的伤情似乎在右手,右手做了石膏固定,用纱布悬吊着。

宋文静走到他面前,萧枉朝她笑笑:“对不起,我没能去赴约,还害你跑来跑去的帮我。”

“没事。”宋文静把带着的东西都丢在地上,打量了他一番,皱起眉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低估了雪地的湿滑程度,又高估了我自己的行走能力。”萧枉摇了摇头,“真的很狼狈,我是被120送过来的,之前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

宋文静弯下腰,去观察他的右手:“你的手怎么了呀?”

萧枉说:“摔的时候撑了下地,还好,只是腕骨骨裂,半个多月就能好。”

宋文静去掀他的羽绒外套:“腿呢?有没有摔坏?”

萧枉一把抓住她的右手,没让她把羽绒服掀起来。

他脸色古怪,宋文静疑惑地问:“干吗呀?你的腿要是没摔坏,为什么要坐轮椅?”

周围人来人往,萧枉抓了一会儿后,手指渐渐地松开了。

宋文静的右手得了自由,没有犹豫,掀起了他的羽绒外套。

她先看到萧枉的右腿,十分醒目,因为黑色裤子在大腿中部被剪掉了,能完整地看到整条腿,膝盖处被纱布包扎着,而下面,是一截短短的残肢。

坐轮椅的萧枉并不陌生,可那截残肢,宋文静从来没见过。

她心存侥幸,又去看他的左腿,左裤筒倒是没破,可裤脚处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裤腿空空软软地悬垂在轮椅踏板上。

宋文静盯着萧枉的下半身看了好一会儿,强迫自己转开视线,去寻找一些东西,最终在轮椅后方发现了它们——两条连着运动鞋的假肢,黑色哑光配金属银,外形很有未来感。

看它们放的地方,萧枉像是想把它们藏起来。

宋文静默默地把羽绒服盖回到他的大腿上,抬眸与萧枉对视。萧枉的眼神很温柔,嘴角还挂着笑,宋文静在他左腿边蹲下/身来,双臂搭到他的大腿上,又把脸埋了上去。

萧枉揉揉她的头发,说:“别哭。”

没有用。

女孩儿的肩膀微微抖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萧枉叹了口气,不再开口,让宋文静自己去消化,去接受。

右前方是个老大爷,摔断了腿,正在鬼哭狼嚎。

左前方是个年轻女孩,摔断了手,窝在男朋友怀里抹眼泪。

急诊室里哭泣的人太多了,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和宋文静,这样多好。萧枉心里一阵轻松,甚至有点得意,在这样的一个公共场合,他的秘密被她发现了,她都没办法嚎啕大哭,真是因祸得福啊。

几分钟后,宋文静终于抬起头来,眼圈儿红红的,萧枉摸摸自己的羽绒服,湿了一片,他很无奈,用左手抹掉她眼角的泪,说:“我的腿没事,就是小磕伤,你不如担心一下我的右手,好疼啊。”

宋文静瘪着嘴,抬头看他,问:“七年了吗?”

“嗯。”萧枉点点头,“七年了。”

宋文静像是要碎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枉凝视着她的眼睛,左手手掌抚上她的脸颊,笑着说:“因为我一直没想到办法,怎么说,才能不让你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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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