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此时的宋文静已经坐上了开往上海的高铁。

她没有告诉卢佩, 自己会提前一天过去。虽然卢佩的工作时间比较灵活,但这天是周日,宋文静更希望卢佩能把时间留给家人。她去卢佩家吃饭时见过对方的小女儿,小姑娘现在也只有四岁多, 正是最需要妈妈陪伴的年纪。

这一次的高铁票是在上海南站下车, 宋文静在高铁上就给自己订了一间南站附近小旅馆的单人间, 就在石龙路上,步行可到。房间面积11个平方, 有一张1米2宽的单人床, 有窗, 带卫生间, 一晚上只要130块钱,比青旅的床位费贵不了多少。

宋文静是想要一个独立空间, 能洗个热水澡,第二天早上还能好好化个妆。

来到旅馆后, 刚好有空房, 老板便让她提前办理入住。宋文静拖着小箱子来到房间, 发现这房间装修和平台上的照片完全不符,墙皮斑驳,家具陈旧,被套上还有不明污渍,连卫生间的马桶圈都是裂开的。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消了换房的念头。

宋文静关上门,脱下外套, 坐在床上,环视着这个说是有11个平方、事实上可能只有7、8个平方大的小房间,脸上露出苦笑。

其实, 这才是她三年来的出差常态,每次去外地试镜,都是住简陋的旅馆,吃便宜的饭菜,坐公共交通,连杯奶茶都不舍得买。

萧枉家的大平层豪宅只是一场美梦,红酒,大闸蟹,新鲜又昂贵的水果,专业的造型师,来回接送的豪车……还有那条璀璨夺目的礼服裙,都是梦里的一颗颗小星星。

她想,好歹也享受过了,又多了一点做梦的素材。

下午,宋文静去了七浦路服装市场,为自己买衣服。这趟出门,她只有一件毛线开衫当外套,太休闲了,不适合与范宝西见面时穿。宋文静逛了很久,看中一件白色小香风外套,和店主讨价还价半天,最后320元拿下。

萧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微信,宋文静心里谈不上有多失望,觉得理应如此。

她问他的问题是: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你愿意吗?

那答案就很简单啊,要么就是愿意,谈,要么就是不愿意,不谈,不存在模棱两可的回答。

但凡他有一丝丝的犹豫,就说明还是存在阻力,并且是有点麻烦的阻力。

宋文静早已不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小女孩,当然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两情相悦都能终成眷属。既然萧枉感到为难,那她就不要再给他增添烦恼了。他这二十多年过得实在不算顺利,她也一样,两个倒霉了小半辈子的人硬要凑在一起,想想就很艰难,何必呢?

一夜过去,周一早上十点多,宋文静打扮得清新可人,精神状态也很好,穿着那件新买的白色外套,出现在范宝西面前。

这天阳光明媚,李明洋也来了,还有卢佩,四个人约在一家咖啡馆的二楼露天平台喝咖啡。

范宝西下午有事,李明洋说,上午聊工作,中午由他做东,四个人去吃海鲜大餐。

范宝西四十出头,留着一头干练短发,个儿很高,目测得有173往上,她点起一支烟,说到穆珍珍,还是一肚子气。

“她脑子有毛病的呀!她问我,‘你会演戏还是我会演戏’,神经病啊!我是不会演戏,但演得好不好,我总看得懂的闹!难道电影电视剧拍出来给观众看,观众也要会演戏吗?不会演戏就不能评论了?你们说是不是?”

李明洋附和道:“是!就是这么个道理。”

范宝西一边说,一边猛猛抽烟:“评委里还有个上戏的老师,那个老师一开始也想让小宋他们拿一等奖的,但他胆子小,被穆珍珍个疯婆子洗了一通脑后就跟着她走了。另外两个小年轻更是连屁都不敢放,只有我不怕她!我当面就骂她不专业,仗势欺人!以为自己拿了几个影后了不起死了,这几年拍的都是什么垃圾,票房扑得投资人都要去跳黄浦江了好伐!”

宋文静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大概就是萧枉说的“江湖气”吧。

范宝西抽完一根烟,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和穆珍珍打交道,真当是滤镜碎了一地。她真的是把自己当成内娱标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狂妄的人,当时就在想,行行行,你高兴就好,你看不上的那个女主角,我倒是觉得非常优秀。刚好我手上有个项目,见了十几个女孩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演员,直到我看见小宋,诶!这不就是我要找的陈惠丽嘛!”

她终于说到了项目的事,卢佩精神一振,与范宝西交谈起来。

宋文静认真听着,那个项目是个网剧,青春悬疑题材,一共16集,涉及到恋tong癖犯罪元素,因为有小女孩遇害情节,所以过程有些沉重,不过结局是好的,坏人被绳之以法,更多的女孩被拯救。

范宝西问宋文静:“小宋,你能接受这种题材吗?我之前见过的女孩里,有人非常排斥,说觉得很恶心,有点害怕,担心会影响以后的戏路,你呢?你能接受吗?”

宋文静说:“只要是表达‘邪不胜正,正义必胜’这样的主题,我就可以。”

范宝西说:“那肯定的呀,里面的警察都是正面形象。”

说了半天,她也没说要给宋文静一个什么角色,卢佩弱弱地开口询问,范宝西瞪大眼睛:“那当然是女主角呀!不是女主角我干吗搞这么大阵仗来见你们?”

李明洋和卢佩同时震惊:“女主角?!”

宋文静也懵了,范宝西指指她:“你们眼睛没坏吧?小宋这样的外形,气质,表演能力,不是女主角是什么?你这个经纪人是怎么当的?这么好的女演员,你让她在横镇的一个小剧场里演话剧,暴殄天物啊晓得伐?”

卢佩点头如捣蒜:“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这不是一直没碰到宝西姐你这样的伯乐嘛。”

范宝西嘿嘿一笑,又说:“当然了,试镜还是要去的,就是走一下过场,我呢,基本上可以拍板,下个月十号左右开机,在哈尔滨拍。”

卢佩又惊了:“下个月十号?哈尔滨?十二月啊,那边很冷了呀,可能都下大雪了。”

范宝西说:“对啊,这个剧就是要拍那种冰天雪地的感觉,剧名就说了呀。”

卢佩急得拍大腿:“宝西姐,你也没告诉我们剧名啊。”

“我没说吗?哦呦,我估计是被穆珍珍气疯了,以为我都说过了。”范宝西说,“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她,是女字旁的她,就是指女主,陈惠丽。”

陈惠丽……宋文静记住了这个名字。

卢佩问:“宝西姐,那……片酬大概是多少啊?”

“片酬,哦对,片酬我也没说。”范宝西说,“这个剧投资不多,现代剧嘛,小宋又是个新人,所以片酬高不了,大概是八千一集吧,你们能接受吗?”

这一次,李明洋、卢佩和宋文静齐声回答:“能!”

范宝西乐坏了:“行!那回头我把剧本发给你们,等小宋试完镜,我们就走合同流程。”

——

十一月三十号,寿宴结束后的一周,又是一个周六。

上午九点多,萧枉坐上姚启莲的车,来到钱塘郊区的一个墓园。

下车后,姚启莲领着萧枉往墓园内走,这个墓园三面环山,山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墓碑,不是扫墓旺季,墓园里冷风阵阵,人影寥寥,萧枉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抬头看了一圈,心情更沉重了些。

姚启莲找到要扫墓的区域,看了下那条阶梯,对萧枉说:“15排,有点高,还没扶手,你真的能走吗?”

萧枉说:“能走的,爸,你在旁边扶我一下就行。”

姚启莲说:“好。”

接着,父子俩就开始爬台阶,因为墓园台阶是依山而建,每一阶的高度要比普通楼梯高很多,还不均匀,有些台阶平面甚至会往下倾斜,并且没有扶手,所以对萧枉来说,算是一个挑战。

萧枉低着头,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脚,他特地给假肢脚板穿了一双防滑的运动鞋,只是他习惯了走平路,遇到这种特殊台阶,心里多少有点儿忐忑。

好在有惊无险,在姚启莲的搀扶下,萧枉终于爬到第十五排。他跟在姚启莲身后,走到一处墓穴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微微一笑,说:“乔阿姨,我是大宝,我来看你了。”

照片上,乔燕君容颜秀丽,笑容温柔,还是萧枉记忆中的样子。

这一天,是乔燕君去世十五周年的日子,萧枉记得很牢,只是当年,他双腿残疾,别说爬山了,连乔燕君的追悼会,陶鹏也没有带他去参加。

他在陶鹏家生活的四年多,就是一场噩梦。一开始,他联系不到姚启莲,每天被包玉秀骂,又被陶凯宁打,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乞讨集团,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陶凯宁超级讨厌萧枉,家里每天都能听见他的咆哮声,萧枉躲着他都不行,陶凯宁会直接冲进萧枉的房间,骂他臭叫花子,怪胎,瘸子,还会撕毁他的课本和作业。

萧枉忍气吞声,每天如履薄冰,他曾经鼓足勇气去问包玉秀,能不能帮他联系一下姚叔叔,包玉秀冷冷问道:“你联系他,是想干吗?”

萧枉不敢回答。

包玉秀说:“你是想告诉他,我们待你不好,对吗?行啊,我帮你打电话,你自己去和他说。但是萧枉我告诉你,你要是从我们家离开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宋文静了。”

宋文静……

小小的萧枉眸光闪动,包玉秀掐住了他的七寸,宋文静是他生活中唯一剩下的那道光,他舍不得离开她。

萧枉学习优异,最讨厌寒暑假和周末,那意味着要每天从早到晚地面对陶凯宁,他最喜欢的就是上学日,因为在教室里,就算所有同学都联合起来欺辱他,宋文静也不会动摇,永远会陪在他的身边。

宋文静实现了她的承诺,真的成为了萧枉最好的朋友,还是唯一的朋友。她每天帮着萧枉骂陶凯宁,替他出头,和欺负他的同学干架,又会陪萧枉聊天,还会隔三差五地给他带零食,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颗牛肉粒,有时候是一小包旺旺雪饼。

宋文静最喜欢学着电视里小品演员的样子,给萧枉讲笑话听。她从小就很有表演天赋,学宋丹丹和蔡明学得惟妙惟肖,每一次,萧枉都会被她逗乐,咧着小嘴“咯咯咯”地笑。

九岁那年的暑假期间,萧枉终于见到“消失”两年之久的姚启莲。

姚启莲问他,陶鹏夫妻对他好不好,萧枉答不上来。

“如果你不想住在陶鹏家,我可以给你换个生活环境。”姚启莲说,“我认识的一对老夫妻,现在空下来了,他们说,可以帮我照顾你。”

萧枉问:“如果我搬走了,需要转学吗?”

姚启莲说:“那肯定要转学的,那对老人家住的房子是自建房,离你的小学很远,他们不可能为了你,搬到这里来生活。”

萧枉想了很久,说:“那我还是不走了,陶叔叔他们对我……还可以,我不想转学。”

姚启莲说:“我知道,你住在别人家里,肯定会受点委屈,本来,如果宋文静的妈妈不生病,我是想让你住到她家去的,但现在没办法,你的乔阿姨病得很严重,宋文静应该告诉你了吧?”

萧枉点点头:“嗯,她和我说了。”

他当然知道乔燕君生病了,宋文静什么都会和他说,她说妈妈的病很严重,是癌症,要去医院开刀,还要每天吃药。

有一天,午休时,宋文静推着萧枉的轮椅,来到走廊上,她蹲在轮椅旁,哭哭啼啼地告诉他,妈妈吃了药以后吐得很厉害,头发都掉光了,现在的样子非常吓人。

当时的宋文静只有八岁,她哭红了眼睛,萧枉很想抱抱她,可他站不起来,他也很想哄哄她,可又不善言辞,最后,他只能伸出小手,去揉揉宋文静的脑袋。

乔燕君缠绵病榻两年多,从他们二年级下,一直拖到五年级上。

那年的十一月三十号,是个周一,上午,大家都在教室上课,突然,学校保安冲到教室门口,大声喊:“哪个是宋文静?哪个是宋文静?”

所有人都看向了宋文静,宋文静颤颤地站了起来,说:“我是。”

保安着急地说:“你快去校门口,有人来接你,说你妈妈快不行啦!”

宋文静一下子就哭了,书包都没收拾,用手背抹着眼睛,跟着保安跑离了教室。

萧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没能看见她当时的表情,他只感到心口疼,疼得想哭,他多想跟着一起去啊,但他走不了,他坐在轮椅上,腿脚绑着支架,没有陶鹏和包玉秀的允许,他哪里都去不了。

连着三天,宋文静都没有来上学,等她再来学校时,已经是周五了。她憔悴了许多,眼睛是肿的,左边袖子上还别着一块黑布,萧枉都没心思听课了,一直望着她瘦削的背影发呆。

上午课间休息时,同学们在聊天,陶凯宁跑到宋文静身边,对她说了几句话,宋文静一直没理他。

萧枉坐得远,一开始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一句,陶凯宁嬉皮笑脸地说:“你妈死了,我是不是可以去吃席啊?”

他话音刚落,宋文静就推开桌子扑了过去,直接扑倒了陶凯宁。她尖叫着,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文具,使劲儿往陶凯宁身上打。

可陶凯宁是个快满十一岁的男孩子,长得还很壮,怎么可能打不过宋文静?他很快就掀开了她,还拽着她的衣领,把她掼到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往女孩儿的脸上落。

宋文静也不示弱,拼命挣扎,又是抓又是踢,与陶凯宁缠斗在一起。

周围的同学都吓呆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狠的打架,还是男女对打,有人去叫老师了,有人试图拉架,却被波及。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用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加入战团——萧枉是爬过来的,最后两步,他怒吼着,像只小兽似的扑了过去,一把箍住陶凯宁的脖子,把他从宋文静身上拉下来,陶凯宁回身就是一拳,把萧枉砸翻在地。

他打萧枉早就打得很习惯了,平时,萧枉都是抱着脑袋以躲为主,没想到这一次,萧枉又冲了上来,陶凯宁再次挥拳,萧枉瞅准时机,双臂抱住陶凯宁的右胳膊,一口咬在他的右手手背上。

陶凯宁顿时嘶声惨叫起来,再也没空去管宋文静,拼着蛮力去推萧枉,还用脚去踢他的腿。宋文静跌坐在地上,一看这情景,也扑了过去,整个人躺在地上,手脚并用,抱住了陶凯宁的双腿。

陶凯宁疼得浑身乱扭,眼泪鼻涕横流:“啊啊啊你松开!松开!松开!疼死我啦——”

可萧枉就是不松口,他眼睛都红了,鲜红的血液从嘴角溢出,滴滴答答地落下,染红了两人的衣袖。

胆小的孩子都被吓得哭了起来,班主任终于赶来教室,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三个孩子在地上缠成一团,宋文静用全身力量抱紧陶凯宁的下半身,陶凯宁用左手捶打萧枉,而萧枉目眦欲裂,双臂死抱住陶凯宁的右臂,嘴巴咬住他的右手不松口,脸上全是血。

班主任吓得差点原地升天。

最后,萧枉活生生咬下陶凯宁手背上的一块肉,“呸”的一声吐在地上,陶凯宁则像头濒死的猪似的在地上打滚哀嚎,宋文静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脸上带着伤,气喘吁吁地看着萧枉,萧枉也看着她。

他脸上身上血迹斑斑,模样非常骇人,问:“你没事吧?”

他还没开始变声,声音脆脆的,宋文静觉得好听极了,摇摇头,反问:“你呢?”

萧枉说:“我也没事。”

宋文静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笑了起来。

因为这件事,包玉秀气疯了,再也不愿意抚养萧枉,给再多钱也不答应。

姚启莲也很生气,觉得萧枉的行为简直野蛮得不像一个人类。

他给萧枉办理了转学手续,却没把他送去殷叔家,而是送去了钱塘市第一福利院。

“这是惩罚。”

在福利院的八人宿舍里,姚启莲怒视着萧枉,严厉地说,“你给我在这里反省半年,自己想想清楚,你究竟错在哪里!”

萧枉什么都没说,垂着眼睛,沉默地坐在轮椅上。

那时候,他还没满十二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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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趁着文静跑路这阵子,来一段回忆杀,我们枉哥小时候,人狠话不多。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