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徐恒默叹口气,人和人不一样,自己这辈子注定没有颂彰的好运气,父母如是,姻缘亦如是。

遗憾再多也无用,颂彰是自己唯一的挚友,他难不成要嫉妒颂彰?

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徐恒轻手轻脚往院门口走,准备真帮郑扬之守着,等他结束,再商议今日绑架案。

月洞门边有棵梧桐,徐恒树下驻足,还能稍微乘凉。他背对房门,眺望月洞门外,太湖石旁一树紫薇颇艳。瞧了会,无意识低头,忽地脑中走马灯般闪过一道画面——肃王府里,房中人变成了他和那位仍不知名姓的姑娘,在外苦守的人反而是郑扬之。

徐恒扯高唇角,摇摇脑袋,自己真的被三伏天的太阳晒昏头了。

房中,郑扬之吻得久了,禁不住搂着王玉英的手绕至前来,熟稔下探。王玉英余光瞥见,身子一僵——她亲的时候就只想着嘴巴亲,冲动脑热,这会郑扬之指尖已快触碰到柔软,才意识到吻完了后头还有,会循序渐进!

她晓得男女之事不仅亲吻,还要躺在一起,还有什么别的来着?反正会因此怀上小娃娃。

因为未知,她既好奇,渴望探索,又害怕。

最后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郑扬之瞥见,旋即懂了——她预感到进一步会发生什么,却不全然清楚,在紧张、担心、害怕。

她尚未出阁,二人亦只口头约定,未过三书六礼,正式成亲。

郑扬之悬在空中的手旋即收回、垂下。

脑袋往后挪,唇离开她的唇,上身亦挪远些——他当然可以使手段,耍心计,甚至巧取豪夺,今日就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但他更想尊重她,不然同前世这年纪的自己有何分别?

“这回亲够了吧?”他望着她,温柔笑说。

王玉英面上什么表情都藏不住,愣怔、怅然,亦松口气。

她缓慢站起,离开床榻,不自觉摸上脸颊,依然滚烫,心也乱糟糟,脑子不受控重复回味刚才绵长用力的吻,感觉之后会回忆好几日,尤其每日饮漱口汤的时候。

“我该走了。”王玉英又摸了下脸。

“路上小心。”郑扬之仍坐床上。他不能站起来送她,没了薄被遮掩狰狞太明显,会吓到一知半解的她。

他的暗哨会送她平安归去。

王玉英点点头,其实她很想明日还来瞧郑扬之,但亦清楚明日不休沐,且出了那档子事,那他会更忙吧,方才回府路上他跟她透露同户部相关……

王玉英脑中再次闪回亲吻,欲言又止。

“明日我准点散值,不会超过酉时。”郑扬之笑道。

王玉英乐得想要重扑回郑扬之怀里,在门边跳了一下:“那我明日还来看你!”

郑扬之用力点头,王玉英推开房门,兀地错愕——在院里站了许久的人不是仆从长随,而是……肃王?

身份尊贵的殿下竟在三伏天的院子里干等了刻把钟!

她眺见肃王浑身汗如雨下,衣袍浸湿,却没有急躁扇风,更无狼狈擦拭,反剪双手,笔挺着背伫立,发髻衣袍齐整得无一丝褶皱,神态亦似浸在凉月里。阳光透过梧桐叶子照到肃王身上,形成流动的金斑。

这就是天家的优雅和从容不迫吗?

王玉英是最怕热的,既默默惊叹肃王的毅力和忍耐真若金身,又暗自庆幸自己远离天家,不然憋死。

徐恒冲她笑笑,缓步踱来。王玉英赶紧屈膝施礼,接着退回房内转看郑扬之:“扬之,殿下来了!”

她再看床榻上的病美人,觉得还是自家相公可亲,七情六欲,凡夫俗子,该躺躺该哭哭,她好像上了瘾,又想亲他一口了!

郑扬之一见徐恒在外头,身上尽皆缓解,一大步跨下榻。王玉英见他走得急,禁不住脚下也快起来,二人转眼汇合,郑扬之牵起王玉英的手,不动声色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徐恒进门又瞥了眼王玉英,发现视线有点不受控想粘在她身上,自知不能,收回后投向郑扬之:“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劫你的人是江南漕帮。”

“一个小小漕帮,敢来京城行凶,光天化日,目无王法?”王玉英马上插话。

徐恒目光越过郑扬之肩头,光明正大地投向她:“就是地方越小,越容易故步自封、自以为是。”

郑扬之稍稍攥紧牵着王玉英的那只手,这年纪的徐恒格外慎言,不该多嘴。

郑扬之扭头看向王玉英:“我稽核太仓库分档时,发现了巨额银流异动,漕粮亏空存在天账,正排查中。”

他来讲,不会再给徐恒同她攀谈的机会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户部的事?”王玉英回握郑扬之,把他的手抓得牢牢。徐恒忍不住眼皮颤动,偷瞥了眼二人紧攥的手。

“是。”郑扬之始终扭着脖子,温情脉脉对视王玉英,“你先回去吧,我同殿下还要相商细务。”

王玉英明白此案涉及户部机密,忙点头:“那我先走了,你放心,这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讲,连我爹娘都不说……但你一定要重重惩治这帮歹人!”

郑扬之笑了下,温和道:“法者天下程式,我纵有私忿,不可凌于公法,不可越于宪章。判轻判重,如何惩治,皆依法曹,不能以受害之故坏法度,不能以报仇之名乱典刑。”

徐恒闻言,旋即颔首。王玉英则心一软,鼻尖发酸——她相公真是正直又纯善!

“明日再来看你。”她再次强调,盯着郑扬之的唇,视线再挪至脸颊,想要不顾外人在场地吻他,最终作罢离开。

但她的眼神郑徐二人皆读懂,眸光一明一黯。

待门重新关上,徐恒尚未来得及坐下,就同郑扬之笑道:“哪有什么细务要商,此等经济要案非你我能妄议。我出手相救,不过是忧心匪患惊扰京师。”

郑扬之抿了下唇,虽不确定徐恒这趟出手是为了自己这个朋友,还是王玉英,但他的确冒风险淌进了浑水。

郑扬之启唇:“我会进宫面见皇后娘娘,说清你为着京师安稳,危难之中不顾自身安危。”

“甚好、甚好。”徐恒频频点头,这正是他想同郑扬之商量的,“待会我也进宫向父皇母后陈情请罪,救人情急,撞破匪患实属偶然,再将绑匪的一切物品口供面呈母后。”

由皇后转递皇帝。

郑扬之盯着徐恒的唇一张一合,脑子里甚至能想象徐恒具体会说的话,诸如“儿臣当时唯见至交遇险,肝胆俱裂,未曾思及其它。事后惶恐,深恐无意间冲撞了有司办案章程,特来请罪”,“儿臣见识浅薄,不敢擅专,唯觉此事重大,不敢隐匿分毫”。

“颂彰,到时候你也帮我在母后面前美言。”徐恒殷殷。

“我会的。”郑扬之微点下巴,掩住心中阴鸷,“但我俩交往要暂时由明转暗,免被疑结党。”

徐恒轻叹口气,方才接话:“我亦有此意。”

郑扬之阖唇不言。

徐恒不挪步,过了半晌,重分双唇:“方才房中的响动,我听见了。”

郑扬之唇几不可察地嚅了下,这一刻的心境不是十数词能形容,脑中不受控浮现上一世漱玉楼撞破。徐恒见他不应声,眸光沉了沉,他不会背地里评议一位女子,只说郑扬之:“男女有别,你既已同她亲近,就该给人家一个名分,当思聘则为妻奔为妾。”

郑扬之心中冷笑一声,名分、名分,谁不想要名分?哪个天生愿做几十年的姘.头?这事不用旁人,尤其是他徐恒来教!

他忍下想要深深瞥眼徐恒的冲动,应道:“这个你放心,我会尽快同她订亲,通媒妁、告宗祠,三书六礼,聘为正室。”

徐恒滞了下,沉静少顷,轻声应道:“如此最好。”

闲言少叙,他赶着去宫中请罪,近宵禁方才回肃王府,又安排暗务,确定自己从漕匪案中脱身已过子时。

合该睡下,却无困意,清发堂中,仰望窗外如钩月和屈指可数的星,天气犹热,心里亦有股一直摁不下去的躁动。

“庆福。”他唤外间尚未睡下,跟了小半年的年轻内侍从,是个伶俐人。

“殿下。”

“颂彰相中的女子是何身份?”他一直等着郑扬之或那姑娘主动相告,现在终于决定自己揭开。

“殿下稍候。”暗哨十来天前就上过一封相关密报,主子没问,一直存着,这会呈上。

徐恒撕开封缄详读,她竟然是征西将军的独女。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脑中浮现同她一道擒拿漕帮歹人的场景,默契、豪爽、痛快。

是的,他心里突然生起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痛快,甚至还有愉悦和轻松——郑国老是不可能同征西将军联姻的。

“王、玉、英。”徐恒呢喃刚刚得知的闺名。

照常,密报皆当阅后即焚,他却将薄薄一张笺纸放到桌上,鬼使神差提笔,在末尾空白处题了一个阅字。写出来后吃惊讶异,这不是自己的笔迹!

弯钩出了门,似魏碑。

若非此刻脑子格外清醒,他都要怀疑鬼上身。

徐恒幽幽盯着这个字,然而快盯出窟窿也没弄明白原由,只是心口莫名疼了下。

“征西将军没法同郑国老结亲”,他心里突然又悠悠冒出这句话。

此时此刻,崇文巷郑府,郑扬之亦未入眠。

他有条不紊,先同大理寺及江南诸都督打点好,漕匪绑他其实没什么,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冲他娘子动刀动枪,差点伤着她——他要他们都死!

而后又主动找到郑国老,坦诚这辈子认定王玉英,非她不娶,娶不着就入道。此话一出,郑国老愈发铁了心帮儿子,父子俩合计到半夜,翌日又找征西将军相商。

是月下旬,郑扬之开始频频流连诗会,重金求购孤本古玩,明摆了做个不求闻达的富贵闲人。郑国老则向皇帝陈情,姻缘实是儿女痴心,交了好些产业出去。

征西将军亦面圣,直道小女性烈,只喜舞刀弄枪,本愁婚事,今蒙郑家公子不弃,愿解甲归田,以享天伦。

彼时皇后亦在场,挽着皇帝胳膊笑劝:“臣妾尝闻《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今这俩小情侣两心相照,陛下何不做个成全之主?”

皇帝侧首笑看皇后,昨日枕间她已进言一回,说但凡明君治世,必使武有赤心,文无怨气,因‘文武避嫌’强分鹣鲽,反伤天子仁德之名。

皇帝遂笑下诏,给郑扬之和王玉英主了婚,说二人恰似焦桐绿绮同音,亦未准征西将军归田,改授太子少保,教储君骑射,郑家交出去的那些产业也归到太子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