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不仅如此,徐恒之后讲所有话皆小心谨慎,既想关心郑扬之,又怕隔墙有耳,惹祸上身。

郑扬之许久未见到这样做小伏低,仰人鼻息的徐恒,好几回都陌生得让他走神,未能及时答话。

徐恒望眼窗外落日,笑道:“颂彰,你今日言语几番凝滞,想必是舟车劳顿,未得安歇。我就先不打扰了,改日再叙。”

郑扬之同样余光觑了眼窗外。

少时的记忆已重变清晰,他想起这时的徐恒身边没几个真心相待的,所以总缠着他。徐恒偷偷欣羡他和父母的关系,向往郑府的融洽氛围,曾做出过赖着不走的事,但后来被元后知晓,猜忌了一回,就不敢了。

眼下又快到晚膳,徐恒怕撞见归家的郑国老,更不敢留饭,所以扯由头着急离开。

郑扬之想起车上有许多十五岁的自己买给徐恒的礼物,遂道:“给你捎了些江南特产,待会走时拿上。”

徐恒颔首道谢。他离开不久,郑国老就从宫里火急火燎赶回,一见面,上下左右地打量儿子,蹙眉:“你这气色还得养。”

郑扬之重见父亲,心中酸甜搅动,亦想念得目光胶在父亲脸上:“爹且宽心,儿体自当速愈。”

一家三口共膳,都念着彼此爱吃的,相顾关切,温情满席。

上官夫人一直命婢子给郑扬之剔肉,郑国老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道:“娘子,我提个建议,你别生气,许多人虚不受补,别给儿子吃太多……”

上官夫人马上瞪郑国老一眼,国老赔笑。郑扬之瞧着,那阵阵酸甜再次涌上心头,让婢女撤了一碟肉。

过了会,等这事过去,郑国老方才同郑扬之道:“你这趟回来,差不多也该入仕了。为父已为你举荐,户部、吏部各有一缺,你自择其一,以展所长。”

接着详说两差。

父亲刚开始训话时,郑扬之就已放下碗筷,洗耳恭听。前世他入职吏部考功司,一上任就出使,核验外官考绩,离京半年再回来,她已经同徐恒好上了。

“孩儿选户部。”郑扬之答话。

“老爷、夫人,江姑娘来了。”外头婆子传话,江府的表姑娘登门拜访。

江梅一进门,笑靥如花,声若蜜糖:“听说表哥江南疗疾归府,我特地带了些薄礼登门,给伯父备的是一方端州紫石砚,伯母最爱的蜀锦,还给表哥捎了些鹿茸和长白山参,希望能助表哥调养好身体,早日康健。”

上官夫人笑道:“你带着心意来就够了,何须携礼!”

她挽留江梅一道留下用膳,闲话家常,问及近况,温婉关切。宴罢辞行,还让郑扬之亲自送去府门口。郑扬之和江梅并肩齐行,始终合唇目视前方。

江梅垂首,望着地上的婆娑树影问:“听说下午殿下也来了?”

郑扬之不答。她依旧好脾气:“我晓得表哥回来晓得晚了,不然还能赶上见到殿下。”说着嗔郑扬之一眼,“表哥也不提前告诉我!”

郑扬之抿唇,自己前世昏了头,参与徐江二人纠葛,做了许多伤害王玉英的事,这一世决计不会再犯浑。

他冷冷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梅笑僵了僵,面上愁色一闪而过:“表哥,能不能帮我把殿下约出来?我许久没见他了,递帖子殿下总说公务忙。”

郑扬之抿唇,前世也这样,徐恒总能有各种理由推托,然后江梅就来粘他,籍此见到徐恒。

“表哥,你再帮我一回吧!”

“我马上入仕,忙得很,没空。”郑扬之一口回绝,且这个月他要做东陪王玉英游京,江徐二人最好乖乖待在家里,都不要出现在英娘眼前。

郑扬之一心等王玉英的拜帖,当然,也禁不住派暗哨打探,回报得知,自打皇帝赐下将军府,王玉英就一直忙于府中布置,哪也没去。

收到密报的当日,郑扬之也收到王玉英的拜帖,邀他明日游京。

他执帖泛笑,她一直是那个信守承诺的王玉英。

翌日,天阴风大,郑扬之依然如约、准时抵达将军府。

门子进去通报没多久,王玉英就牵马出来:“来了、来了!”

郑扬之骑在马上望着她越跑越近,情不自禁唇角扬高。

王玉英抬头瞧见郑扬之,滞了下,脱口而出:“你没坐车?”

郑扬之摇头,他和王玉英头回出去,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同乘一车。但倘若王玉英骑马他坐车,二人又离得远了,说话也不方便。再则,另外三人皆同她打马并行过,他凭什么不能有?

“今日风还有点大,你骑马行不行?”她上下眺眼,看他身子还是像一吹就能倒,也没披件披风。

郑扬之晓得她是关切,却仍被“行不行”三字激得秀眉一挑。

“我没事。”他启唇回,突地刮来一阵强风入口,本能想咳,咬牙忍住后咳在喉管里,成闷的一声。

王玉英更担心了。

郑扬之却视线瞥向王玉英身后,眉头又蹙了下——她带的四名侍从中有一人分外眼熟,虽然眉眼未完全长开,身也未发,还没王玉英高,但……荆野这人,就是烧成灰郑扬之也认得!

他跟王玉英头回相约,荆野要始终跟在后头?

郑扬之唇分齿松,突地一笑——荆野眼下才十一、二岁,稚气未脱,他实在没法同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计较。

“走吧。”郑扬之同王玉英笑说,“京城很大,一日逛不完,起码得一个月。”这一个月他都陪着她,“我们由近及远,今日先在周围逛逛,这边有个集市还算热闹,走到底就是护城河,待会还能在河边赏景。”

“好!”王玉英立马应声。府里有人出去逛过,提及将军府附近的集市有意思,郑扬之正好安排到她心上。

二人骑马并行,一众长随随侍跟在身后,很快见得店铺林立,卖绸缎布匹,日用百货,各色小吃……还有好些演杂耍的,王玉英应接不暇,玉泉镇和酒泉也有集市,却远不及这规模庞大,且京中的高楼也太多了,密密麻麻,看得她有些手足无措。

“小姐,这可真繁华啊……”一侍从牵马凑近,讲悄悄话。

王玉英点头:“待会买点特产带回去。”

她说完就买了十来把绘有京城风光的画扇,交给侍从,让他收着,拿回去分。自己则转同郑扬之解释:“他几个都是我爹的徒弟,过几日就回西北了。”

郑扬之随她所指笑望向侍从们——沿路他有观察,四人里最不会讨巧的就是荆野,什么脏活累活都分给他,连王玉英买的东西,亦是其他三人捡轻的,重的荆野驮,这小子也不气,瞧见郑扬之打量,竟冲郑扬之咧嘴一笑。

郑扬之正要深吸口气,突然手肘被王玉英打了下,他的视线旋即从荆野面上转到自己手肘,又瞥王玉英指尖,眸光渐深。

王玉英已指向前方:“那有套圈!”

她丢下郑扬之往前走,郑扬之赶紧快步追上。套圈的小贩笑问:“十个铜板二十个圈,公子姑娘,玩吗?”

郑扬之眼神示意长随付账,圈交到王玉英手上,她冲郑扬之不无得意地飞了一眼:“看我的!”

连掷三圈,套中后排最贵的三样奖品。围观百姓一时增多,王玉英手感愈准,百发百中,把店家的奖励全赢过来。

四侍从人人手上抱满,旁人是些布偶檀盒,易碎的瓷器都塞给荆野抱。

郑扬之瞧着,不动声色。王玉英觉出欺负后却打抱不平,轮到射箭赢奖励,她故意唤站在最后头的荆野:“阿野,你要不要把东西放下,也玩几局?”

“大、大小姐射、射。”荆野拒绝,始终把那些瓷器重物抱得紧紧。

郑扬之忍不住侧身,背对王玉英和荆野扶额,谁能想到这口吃小屁孩,上一世是自己情路上始终赢不了,绕不过去的最大宿敌。

郑扬之暗地吩咐长随,帮荆野分担,待会再送回将军府。

再往前走还有猜谜,郑扬之已经琢磨透,小王玉英喜欢嘚瑟,既张扬又臭屁,越多人喝彩她越高兴。他如她的愿,道句“我来”,将挂着的谜题揭一猜一,莫有不准,全部赢完。

郑扬之完全不在意周围的吹捧和惊叹,但他喜欢看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越睁越大,眸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藏不住惊喜和崇拜。当然,她从不吝啬夸赞。

郑扬之脸几分烫,心态好像真回到少年时。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集市尽头,乌云已不知何时散去,太阳照得护城河水波光粼粼。河边彩棚里,说书人正擦醒木,似要开讲。王玉英赶紧跑过去,付了茶钱,挑离书桌最近的第一排落座。

郑扬之随后追来,掀袍坐在她旁边。

“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醒木一拍,“诸位客官,今日小老儿不说刀光剑影,也不谈那狐仙鬼怪,只说前朝有位名动天下的柳才子,风流蕴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偏生这样一个人物,弱冠之年便立下誓言:非天下至灵至慧之女子不娶。”

说书人将醒木轻轻一搁,照例互动,捋须一笑,目光扫过全场:“列位,故事说到这儿,倒想讨个趣儿,柳才子所求非常人,若换作今时今日,在座年轻的公子——”因为郑扬之离得最近,他笑问郑扬之:“比方这位公子,您将来又想娶一位什么样的娘子呢?”

“当然是能降得住我的娘子。”郑扬之笑吟吟,答时心脏慢跳,若非大庭广众,定要再加句“最好是能一脚把自己踢下床的”。

他忍不住余光偷瞥王玉英,眸中脉脉流光。

“那这位姑娘——”说书人转看王玉英,“您将来又想嫁一位怎样的如意郎君呢?”

闻言,郑扬之索性不偷瞥了,侧首噙笑,径直注视王玉英。

王玉英接住郑扬之的目光,同他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说书人,认真道:“容我思量思量。”少顷想好,回道,“我喜欢长了雄心豹子胆的真英雄!要武功高强,至少能打赢我!长相嘛,最好是那种眉骨深邃,鼻梁高高的,身材一定要高大魁梧!脸不要太秀气了,颌面可以稍微宽些,有男人味!”

郑扬之听得脸上笑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僵,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脸在他脑海里不断蹿出,甚至忍不住回顾身后才十一岁的荆野。

王玉英讲完以后,还冲郑扬之扬了扬下巴,他熟悉京中子弟,她现在才刚及笄,等再大几岁,可以帮她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