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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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坠西峰,夜色浓墨。

官道上,数匹良驹风驰电掣。

“驾、驾!”当中一少年连拍三、四下马背,奋力疾驰,终于赶上领头的戍西将军。少年问出憋在心中许久的疑惑:“师父,我们为什么要赶得这么急?”

戍西将军策马犹若离弦之箭,追风逐电,少年仅问一句就又落到后面。

少年怔望扬尘,再次拍马:“驾!”

他赶上后侧首盯着戍西将军,语若连珠:“找间脚店歇一宿,等天亮了再进城不好么?何苦夜行?”

有他这一问,另一副将亦道:“是啊,荆帅,何必急这一时半会?再则眼下城门开了么?”

荆野敛容正色,缓分双唇:“城门必启。”

且新帝所遣之臣必已候于城门口——边将抵京,通常会被即刻宣召面圣,不给边将与在京诸势力交往、勾结的机会。

所以自己也要恪守本分,顺应帝心,赶着一进京就上早朝。

渐近城门,见得门洞下仪仗齐整,灯火通明,华盖迎风微扬,禁卫抬鎏金肩舆候于华盖下。

荆野一近前,立在仪仗最前的礼部侍郎即刻恭敬执礼:“陛下特命以三品仪制迎将军,即刻入朝议事。”

意料之中,荆野旋即颔首:“大人辛苦。”

他遵照皇命弃马乘舆,少年和旁的副将瞧着,除了一两多心的,余者无不得意——他们将军真乃翘楚,受此隆遇殊礼,何其荣耀!

荆野进垂拱殿时天仍黑着,宫灯照不亮夜空。

他身形魁梧,带着多年杀伐的武将悍气,眉眼间却又蕴藏两、三分文墨涵养,这份自然而然散发的文武兼备、刚柔并济引得殿中百官纷纷侧目。

荆野却并未左右张望,回应众人。他依照朝堂规制,缓步前行,将趋至殿中时才瞟眼前方,心头微怔——旁人兴许瞧不出,可他常年征战沙场,一眼就能逮着最前方郑相覷他的余光。郑相的眼神既是打量又似警觉审视,和敌将动手前一样。

荆野收回神思,亦收回视线,忍不住仰望上首——龙椅对于年轻的女君来讲,稍显宽大,琉冕的珠帘半遮半掩她的面目。而女君侧后方,临朝太后的凤座前垂着一道鲛绡珠帘,更望不清。

他心中陡地酸涩,但至御座前跪倒时,声音稳而不颤:“臣戍西将军荆野,奉旨返京,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和太后娘娘万安!”

女君起身,从龙椅上一连下两级台阶,笑道:“荆将军快请起,将军镇守边陲,劳苦功高。先帝在时,就常向朕夸赞将军忠勇。”

荆野并未起身,反而抱拳施礼:“陛下谬赞!为陛下效死是臣的本分。”

女君虚扶:“地上寒凉,将军还是快起来吧。且边疆风霜铄骨,将军旧日鞍马之创,可尽痊愈?”

“谢陛下体恤,末将无碍。”

女君颔首,接着询问了些边疆防务、整军经武,荆野对答如流。女君便赐荆野黄金千镒,宫锦百匹,明珠一斛。

金砖的耀目照进荆野眼中,令其欣慰,但砖的凉意同时也浸至身上……

最终,欣慰和知足占上风,荆野匍匐磕头,发自肺腑谢主隆恩。

鲛绡珠帘后,王玉英看得百感交集,愔愔早慧,曾三番五次向她强调,“我不管我的爹爹是谁,我这辈子就只有娘亲!”

她的愔愔……什么都已猜到。

愔愔想让母亲快乐,所以隐忍了她和夫子的情事;

愔愔知道为着所有人好,永远不能同荆野相认,只能做君臣,所以她降阶相迎,聊补遗憾。

珠帘绡帐挡住了王玉英所有表情。

金阶下,荆野身后,郑扬之默默注视王玉英、女君和荆野,渐渐这三人在他眼里全成模糊轮廓,虽然心里清楚荆野的本分和谨慎,也门清女君更多只是帝王怀柔术,却还是忍不住感情用事,生出一分唯独自己是外人的不是滋味。

散朝后,女君继续于御书房单独召见戍西将军,垂询戍备,从烽燧斥候聊至士马刍粮,无一不细。问及屯田、马政、御虏等大计,咨以方略。戍西将军据实以对,期间说起塞外敌酋动向,山川形胜,如数掌纹。

将军出宫时,已是酉末戌初。

驿馆里,随行的诸位副将和少年早已等得火急火燎,一见荆野归来,旋即邀请一道夜游京师。荆野婉拒,让他们尽兴,自己则独留客舍中。

窗外落起雨,淅淅沥沥打着竹叶,滴滴答答自檐角坠下,雨声中忽然响起一声叩门,只一声,就停了,但荆野还是听见,起身开门,睹见一头戴幂篱的女子抬着右手,似欲再叩。

青菜味混着泥腥,飘入房中。

荆野即刻猜到来人,王玉英亦摘下幂篱:“是我。”

荆野瞥向她的妇人发髻,复又移下,她的容颜和他日思夜念,自我想象的稍有出入。

他自然想多看一看,更仔细打量,但雨这么大,还是让她先进来:“太后娘娘快进来吧。”

他帮她收伞,给她斟茶。

王玉英刚坐下,一杯温茶就递至手边,她接过后不假思索道了声谢,事后才意识失言。

荆野听见,犹豫须臾,最终什么也没说,冲她淡笑,手上给自己也斟了盏茶。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王玉英慢且小心地问,多年未曾言语通讯,见面之前十分挂念,见面后却生怯。

“劳娘娘挂念,他们出去逛街了。”荆野答得从容,不紧不慢。

“你怎么没去逛呢?”王玉英笑望着他问。

荆野和她对视了会,移目,笑道:“城里好像没什么变化,就不逛了。”

王玉英沉默,一时找不到话头。

半晌,荆野轻道:“陛下虽幼却断政干练,气度从容,浑身帝王威仪,成年后必定更胜一筹,愈发英武……这些年太后娘娘辛苦了。”

王玉英听他左一口太后,右一口娘娘,心里闷得慌,提了口气,盯着他;“那这些年你呢?”之前有徐恒阻拦,一直杳无音信,她自愔愔登基后才赶着看完所有关于他的密报,“你也辛苦。”

荆野一笑:“玉门和阳关一直都是老样子,谈不上辛苦。”

“待陛下稳固,社稷安靖,我打算去玉门、阳关小住,乡思萦怀,颇念故园。”

是乡思亦是相思,希望他明白。

“到时臣必亲往躬迎太后娘娘,以尽臣礼。”

良久,王玉英敛笑,声音脆得像一只青瓷盏摔到地上:“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么?”

荆野眼帘垂下。

哪怕不能瞧见他的眸子,王玉英也直直盯着他,毅然决然:“雨太大,我今晚不回去了!”

她已经是太后了,她想跟谁好就跟谁好!

须臾,荆野长叹口气,猿臂一展,将她抱来自己膝上。

侧坐的王玉英旋即并拢双膝。

荆野瞥了眼她的动作,收回目光,伸两臂将她圈住。

就这么静静坐了会,他才收臂将她搂紧。

二人皆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王玉英甚至能听见荆野强健有力的心跳。

半晌,她扭头看向荆野,两张脸瞬变咫尺,五官迅速放大。她听见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于是抬起两只胳膊,环住荆野脖颈。荆野看着她的袖子滑下,露出两段雪白藕臂。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鬓角,小心翼翼。

过了好一会,才再在她脸颊上啄一口。

王玉英心慢跳一拍,经年久远,荆野的吻已经变成完全新鲜的体验。

荆野却不允她愣怔太久,低头封住她的唇。他的气息越来越粗,吻也越来越重,伸了舌头去探索、侵略,将她的口腔里搅拌得全是他的气息。王玉英被吻得晕头转向,换不过气。她勾他脖颈的胳膊松开,改扒荆野的青袍,剥开一件,又急急两只胳膊重缠住他。

荆野轻松将她抱起,转半个圈走向床榻。王玉英一被放下,即刻陷入柔软的被褥里,仿佛躺倒云上。

她的脖颈从他颈上挪开,尚来不及展开垂下,肘仍折着,荆野就双手覆上她的手,掌心相对,十指紧扣。

他固定好她的手,重新吻下。脑袋换着方向,唇始终紧粘,王玉英越来越晕,他身上散发的雄浑男性气味怎么比以前更重了?叫她喘不上气,只想沉溺。

他一件件轻柔地解她的系带,盘口,最终重逢。

王玉英禁不住绷紧身子尤其腿足,柳腰款摆,他比以前更体贴却也更粗犷,一个人是怎么能把两者完美结合,让她有一种被征服的感觉——至少在榻上。

云散雨歇,王玉英和荆野皆平躺榻上,望着帐子,中间隔着半掌距离,宛若楚河汉界。

二人虽然未瞥对方,却一直在絮谈。荆野终于敞开心扉讲述这些年的经历,王玉英也挑着告知些许,但先帝她说是死于真心痛,有关郑扬之的更是守口如瓶。

“要不你别回阳关了,留下来吧。”王玉英轻道,不是留在京城,是留在她身边,“共享富贵。”

荆野侧身,帮她把被子拢紧,然后就没再转回去,面朝着她道:“陛下才方登基,需要郑相辅弼,没必要因我闹僵。”

他就这样极其自然地说出来,王玉英脸瞬间一白,继而泛红。

荆野微笑,从前他真笨,绞尽脑汁想不出郑扬之缘何针对,而今仅需殿上一眼,就尽明白。

郑扬之也爱她。

而她,脸阵红阵白,分明也已对郑相生情。

“从前是先帝不允,以后我估摸会依照旧例,年年回来叙职。再说,你不是会去阳关和玉门小住吗?到时亦有相见机会。”他避在边疆,就不会和郑扬之发生冲突,不会给她和女君添麻烦,让母女俩难作。

王玉英闻言,明知应该松口气,却愈发难受,对荆野愧疚愈深。

荆野看着她沉郁的眼,紧皱的眉,其实他也难受,感情之事,他同样不患寡而患不均,但仍宽慰王玉英:“别纠结了,就这么办吧。不是有句话说,‘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王玉英合着唇,被褥里的手一直往左探,直到捉住荆野的手,五指从他指缝中穿过,荆野旋即回握。

半晌,他突然翻身骑上,但怕自个重压着她,空悬着道:“再来一回吧。”

与此同时,永安巷郑府。

自打喋血漱玉楼,郑扬之就和王玉英换了个地,直接在他府里房中过夜,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说起来她还挺贴心,怕他难受,不是陡然乍断,而是扯了个理由,数日不来。郑扬之前几日一个人睡还好,但今夜暗哨回报她微服去了驿馆,他就不行了,整宿徒劳睁眼闭眼。

郑扬之平躺着伸臂,往右一摸,右侧不仅被单冰冷,且空荡荡,没有他已经习惯的热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