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王玉英立马分唇欲言,徐恒却即刻站起,隔空抬手将她唇虚按:“你先安心坐蓐,诸事待后再议。”

言罢绕过屏风出殿,不给她再讲的机会。

庆福赶紧传唤女医进来,转交了小公主,急急追去。徐恒直入御书房,到桌后一坐下,就沉声下旨:“传元万成。”

元太尉很快来面圣,行了跪拜大礼后立马汇报起此番征伐北狄的军情,从第一仗开始讲起,条理清晰,仔细详尽,陈述将近半个时辰,说到大胜之时,无半分骄矜,将功劳全归于皇帝的圣恩。

皇帝边听他汇报,边呷茶水——如今他已不饮雀舌,只喝些黄芪枸杞之流的养生茶。

等元万成讲完,皇帝噙笑:“爱卿辛苦,此番荡平北狄,扬我国威,居功至伟。”

“陛下过奖,全赖陛下天威。”元万成对答如流,“臣愿为陛下尽忠,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皇帝一笑:“那你细说说,她这一路上都发生过什么?”

元万成沉默一霎,而后接话:“王将军勇毅,不畏生死,历经大小战阵,一路冲杀在前。”

皇帝的嘴角又翘了翘,方才汇报滔滔不绝,到这却惜字如金。

“陛下明鉴!”元万成下首额头贴地,又主动道:“臣身为三军主帅,多在全局战事,于个别将领的细枝末节上……的确未曾过多留意。”

“元万成。”皇帝唇启合,慢念名字。

“陛下明鉴,臣或军务缠身,或不在近前,确实、确实不知其详啊!”元万成仰面看向皇帝,愁眉苦脸,满腹不解,过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臣今日出垂拱殿时,瞧见荆将军好像有点不对劲,面色沉郁,以为他是因为右手残废,郁郁寡欢。臣想着之前曾在京郊营共事,就把他拉到一旁,宽慰劝解了几句。”

皇帝上首缄默。

元万成竖立二指:“臣对天起誓,如有一句虚言,愿领军法处置!”

“他手怎么废的?”皇帝淡淡发问。

“两军交战,不慎被北狄王挑断手筋。”

徐恒听完这话,沉吟良久,最后吩咐:“此番大军回师,所过州县几何,宿于何驿,悉数上报。”

“喏。”元万成赶紧回去写折子,隔一个时辰就递来御书房,徐恒再沿元万成所奏,令相关州县及太仆寺呈上王师经停日的日志簿册。

因为太仆寺就在京中,所以宝珠山下驿馆的志薄当天就呈上来,徐恒一看,差不多闹明白,合册时禁不住叹了口气。

须臾,又幽幽发问:“她人呢,安置稳妥了吗?”

庆福上前躬身:“回陛下,已经奉旨送王大人返家,途中锦帷蔽辇,周密护持,蓐妇风寒无侵。”

徐恒抿了下唇,很想现在就去瞧她,但一定要忍住,熬着,等她到时候主动来求他。

王玉英在宫外坐起了月蓐。其实生产翌日,她就自觉行动自如,不想讲究那些规矩,哪知六、七日后,有一回坐久了,竟然腰痛难耐,疼得躺了一整天。吃了这个教训,才开始规规矩矩养身体,没想到一石二鸟,经年习武的伤竟也一并在修复。

这一个月,皇帝的赏赐流水般送进家中,诸位相熟的同僚亦有送贺礼,王玉英只回谢帖,未见一客。期间她有差楚英去打听,得知荆野和柱子、定蛮等人皆被拘在诏狱,一直没有定罪行刑。

皇帝在等着她低头。

王玉英打碎牙和血吞,一出月子就不得不进宫面圣。

她有些怵腰痛,没有骑马,坐的车去。途径某条街时,迎面来一马车,为免相撞,两车均减速,错车时隐约听见对面唤了声英娘,王玉英窗开一缝,见对面也仅留一线缝隙,露出郑扬之半边脸。

她忽然想起前些天郑扬之命人送来一对金镶玉的长命锁作为贺礼。

马车错开,再瞧不见。

王玉英静坐片刻,抬手关窗。

她进宫以后,打听得皇帝在御书房处理政务,便径直去见。

门外内侍通传:“陛下,王将军求见。”

徐恒听见求字时起唇角,立马就允:“宣她进来。”

房门打开又关上,王玉英特意错开照进来的太阳光,在阴影里躬身:“微臣参见陛下。”

徐恒面无表情,不动声色打量,她的身段差不多全还原了,重新变得曲致,脸上却又比从前多添两分妩媚和温柔。

这是为人母才有的变化,但这改变不源于他。

思及此徐恒心口一堵,想先呷茶再开口,晾她一晾,终究是舍不得:“赐座。”

王玉英将一坐下,徐恒就关切:“身子好些了吗?”

王玉英怔了下,点头。

等她坐定,他垂眼,瞅着奏章,似不经意问:“名字取了没?”

“只取了乳名。”王玉英注视着他回。

徐恒未抬首,但追问:“叫什么?”

她垂下眼帘:“愔愔。”

取沉默安静,中正平和之意。

“你觉得穗穗这个名字怎么样?”徐恒突然要改乳名。

穗是丰收祥瑞,太重了,徐恒这是在试探。她旋即拒绝:“还是愔愔好。”

上首的徐恒早撩起眼皮,默默观察,睹见她警惕、戒备,甚至有一分伏低做小的谨慎,却没有迟疑。唉,她全忘了,在两人感情最浓的那一年,他俩往后想了太多,把儿女的名字尽皆商议好,生子未免先帝猜忌,只能名谦,但女儿就没那么多忌讳,取的昭慧,乳名穗穗。

徐恒正常吐纳,但吸气的时候心在颤,吐气亦然。少顷,主动转换话题:“你是不是因为在宝珠山下的驿馆喝到了藏红花,熏了麝香,所以对朕产生了误会?”

王玉英抬眸。

徐恒摇头:“那一带人有‘三伏天喝藏红花,面若桃花’的习俗。而麝香名贵,此驿馆通常熏此款待贵客,这是先皇他们遗留下的习惯。”

她对他真是多心多疑了。

但不是她的错,是他们之前经年误会太多。

徐恒叹道:“朕以后带你去趟宝珠山,你就知道了。”

王玉英没接话,徐恒自个又想,她肯定对宝珠山没兴趣:“朕知道你一直想回阳关和玉门瞧瞧,不然怎么会取卷雪霜天。有机会吧,有机会朕陪你一道回去一趟。”

这话听在王玉英耳中,不仅全无感动,反而又是一恨。她为了荆野,强行压下,温谦接话:“既是误会,那……陛下可否赦免臣同党的死罪?”

徐恒原先肘放桌上,坐直,闻言淡笑,背往后靠,手亦从桌上拿下:“朕既能原谅了你,自然也能饶过他们,毕竟话都说开了,误会一场。你以为朕要加害,护子心切,才驱使他人,朕相信你和他们都没有谋逆之心。”

王玉英眼睛刚眨一下,还未来得及接话,就听徐恒话锋一转:“但你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闻言,王玉英心里突然冒出斛谷须弥曾讲过的话:倘若有一个人给予你好后,非要索取回报,他给出的就不是爱,只是交易。

她垂下眼帘,掩住黯然双眸:“什么条件?”

这事徐恒斟酌很久了,因此开口流利:“为免你生厌,朕依然不会碰你,但你也必须从今日起,再不媚外男,不再私相授受,更不许有肌肤之亲。”

他可以做和尚,但她也必须当尼姑。

且他真的被折磨得受不了了!回回亲见,亦或通过奏报知晓她和谁谁又有染,他都难受得要命。特别是她去找斛谷须弥那一日,他真的很想跟她说其实他介意,十分介意。

可他生出一种开不开口都没用的无奈,知道就算自己说介意,她也无动于衷,照旧会欢欣雀跃去寻欢,他敢打赌,那一整日,她在别的男人身边,压根不会有一霎想起他。

受够了,他是万人之上的天子,不想再当什么眼睁睁瞧着自家娘子红杏出墙,却无能为力的老实人丈夫。

“他们的性命悬于你一念之间。”徐恒再次提醒王玉英。

她听着,瞥着地上,微尘围着光线起舞,自己就像这些渺小的灰尘,过于轻率,徐恒弹弹手指头就能击败。

“我答应你。”她最终应允,却在说完这句话后,胸腔里本能翻涌阵阵恶心,极力掩住。

徐恒见她面色尚算平和,不由松一口气,食指在桌上轻点了下,继续关切数句才放她离去。

回去路上,王玉英一直靠着车厢壁,卸了力气,车轮骨碌骨碌转,她的身子也随之颠簸,浑浑噩噩,她对自己这个脑袋没信心了,放任灰心丧气的情绪蔓延……

有一霎瞧着空荡荡的车厢,她实在忍不住了,思念起斛谷须弥,然后立马强行遏止这徒劳的思念。

她没用,可还是得靠她自己。

到了永嘉巷,将要下车前,王玉英才重提起精气神。

楚英来给她开门时卷着袖子,带一股水汽,后厨也正袅袅升烟,王玉英前后皆望一眼,轻问:“在给愔愔沐浴吗?”

提及女儿,会不自觉翘起唇角。

“还没呢,马上。”楚英说自己正忙活挑水,霜天烧水,卷霜布置屏风,乳娘照看着愔愔。之前怕小家伙着凉,给她穿太多捂出了痱子,消下去还没几日,这会沐浴却又人人重担心愔愔冷,围一道屏风嫌不够,屏风外还要烧炭取暖。

布置就绪后,王玉英让大伙去忙,自己和乳娘两人就能给愔愔洗了。

她之前就已发现,女儿天性喜水,所以洗完后不急着抱出柏木浴盆,挽高袖子,双手兜着愔愔,在盆里起起伏伏,水不断溅到身上脸上,脸被水气和炭火熏红,心也暖烘烘,这是短暂的快乐。

正闹着,王玉英忽然察觉有人来,回首一望,笑仍挂在脸上,就瞧见徐恒独自绕进屏风里。

王玉英很快敛容。

徐恒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她方才的笑靥,缓步踱近。王玉英垂眼瞥下,溢出浴盆的水四面分流,淌到徐恒脚下,打湿天子的皂靴。

徐恒毫不介意,实在是贪恋刚刚有妻有女,嬉笑戏耍那一幕,太和谐安稳了。他挽起双袖,伸臂要接替王玉英:“让朕试试。”

王玉英沉默须臾,才将愔愔转交。

徐恒托起女婴的刹那,心脏强有力地鼓动了下,恍觉和小家伙的心跳同拍,十分舒坦。

托着愔愔往浴盆里一沉,果然开心,他也染上王玉英方才那样的笑意。

但将愔愔托着浮起后,他还是即刻将她抱出浴盆:“婴孩脏腑娇嫩,玩久了水易受风寒湿邪侵袭。”

愔愔身上的水一顺滴上他的常服,胸前洇湿一大片。

他接过乳娘手上的干帕子,亲自给她擦干,手在各关节处轻按。

王玉英旋即眯眼。

他看也没看,一直低头专注愔愔,但晓得王玉英要多心,解释道:“浴后在关节处轻柔抚触,可以疏通气血,对她有益。”

那几年他真的读了许多育儿书,后来确实忘了,但现在正逐渐重记起来。

王玉英斟酌片刻,道了声谢。

徐恒想起前些天看的太医院密报,说她身子还好,但女儿起了痱子,于是这会忍不住细细扫一遍,还好,小家伙痱子都消了,皮肤也不红了,跟她娘一样白。

他亲手给愔愔穿衣,轻柔仔细,连冲身后王玉英说话的声音也一并放轻:“你瞧瞧,这不挺好,她需要一个父亲。”

王玉英默然。

徐恒将穿好衣裳的愔愔放到包被上,一面小心翼翼地裹,一面再道:“荆将军非为逼宫,他是听说宫中有变,恐宵小危及朕的安危,救主心切,来不及请旨就来护驾,你说是吗?”

他将愔愔抱在怀中,转看王玉英,发现她的视线之前落在他的鬓角,他一转身她就急促收回,转为四目相对。

他晓得,是又现了白发,吸引她的目光。

他当然介意在他人,尤其是她面前显老,但氤氲的蒸气同时带来家的温馨暖意,他没法苛责。

所以只要各退一步,他也不会苛责荆野。

半晌,王玉英应道:“陛下言之有理。”

徐恒冲王玉英莞尔,笑意最浓时突然空气中突然发散出一股酸味。

小儿解溲。

顿时整个屋内尴尬死寂,乳娘早已无声跪下。

须臾,徐恒轻笑:“小孩子,难免的。”

愔愔得重新擦洗,他也不得不在王玉英家中沐浴更衣。樾彁王玉英全程避入房内,直到皇帝离开时才出来相送。

皇帝当着她的面,低头嗅了嗅领口残留的皂角香气。

是夜圣旨来宣,说愔愔乃是帝王血脉,系于宗祧,赐名徐鸾,封为昭慧公主并载入玉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