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往拒马上倒油!”王玉英冲荆野喊。所谓拒马,是专克骑兵的带尖刺重型木架,营中设置许多,但之前狄马不拒,照常冲锋。

可王玉英方才试出,狄马惧火。

荆野遂下命令,士卒们纷纷将火把扔向拒马,瞬间升腾起丈高火墙,狄马一时嘶鸣乱喊,蹄往后退,明显躲避。

荆野见状,嘶着嗓子再下令:“箭上点火!”

弓箭手重新上前,只是这回射出的箭矢全沾火星,若万道流星划空。旁的将军亦趁狄乱,各司其职,长矛对准那些被火烫到,狂躁乱奔的狄马马蹄,狠狠刺入。狄马惨叫摔倒,将女骑抛至半空,一旦坠地,就有汉军刀盾手围上,乱刀砍死。

事发迅速,转瞬仅剩两名女骑,总帅元万成亦入战局,急忙分心喝止:“留个活口!”

刀盾手们脑子听了令,手上却刹不住,继续砍死一名女骑才停滞动作,刀刃隔着数厘架住唯一那名女骑。刹那间,女骑却自个脖往前伸,再一扭,果断自尽。

无一活口。

营地里狄马犹鸣,火焰噼啪,在场众人却皆觉万籁俱寂。

最后是元万成发话:“粮草未损就好。”

后军都督随即附和,遣杂役打扫战场,冲天的火光很快湮灭,原先通红的天空还原成夜雪照出的幽蓝色。

大伙了无睡意,又已过了寅时,便直接接上早膳。当地人早上一定要喝茶乳,泡些炒米肉干,条件好的人家,再多一碟羊肝,一碟羊签。

营里给大伙都上了,摆在案前,王玉英眉头微蹙——今日瞧见茶乳腻得慌,一口也喝不下。

荆野入席时坐到了王玉英身侧,因此全睹见,他能理解——方才那一战血肉模糊,她久未上战场,肯定跟寻常人一样承受不住,没胃口。

荆野知道王玉英爱吃羊签,尤其那种多带点肥,能出羊油的,便把羊签碟默默往她手边推。王玉英却立马把碟子推回去。荆野疑惑瞥眼,王玉英低道:“太肥了。”

今日她瞧见肥肉也犯腻。

荆野沉默少顷,低问:“酪粥喝吗?”

“白粥吧。”

她轻轻仅回一句,荆野就出去找后厨炊白粥。用完早膳没多久,元万成召众人帅帐议事,沙盘布好,舆图挂上,如今北疆各要塞多成守势,深沟高垒,提防着狄人一次又一次劫掠。

“你们有什么看法,都说说看。”元万成让大伙畅所欲言。

王玉英等三位将领先讲完,才开口:“依我看,不如将计就计,继续等着挨打。”

帐中将领之前并非人人听她讲话,此话一出,反而全专注倾听。

王玉英续道:“借此麻痹狄人,疑兵疲敌。”

荆野看她一眼,接话:“英娘上回说过,狄人粮草皆靠劫掠,只要毁掉他们的积蓄,再让他们劫掠不得,就好打了。我们可以一面假意防守,一面派支精锐穿插至狄人后方,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毁掉狄人粮草辎重,动摇军心。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王玉英静静看着荆野说,眸中不禁溢笑。

元万成亦觉欣慰,面上却不显露,依旧公事公办,讨论半晌,兜兜转转,否尽了旁人建议,最后无可奈何:“这样看来,只能先照着阿野的主意试试了。”

荆野马上点头:“属下会亲自带队去,”

后军都督亦笑:“总帅,下官营中有一译官最精通狄语,遍历狄疆,今奇兵欲行,不妨捎上他。”

“得都督所荐良才,必定如虎添翼!”元万成一脸高兴,环视众将,当视线和王玉英交汇时,多停驻了一霎。王玉英旋即明白元万成信不过都督,想另找个熟悉北疆和狄国的,她抿了下唇:“总帅,末将也愿前往!”

元万成颔首。

王玉英续道:“此番奇袭若想有奇效,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能走漏风声,最好只限帐中诸位将军知晓。”

元万成再次点头:“这是自然。”

她抿了下唇:“军中目前唯有末将一女,若骤然隐迹,必惹狄人疑窦。所以还需择一与末将身形相仿的妇人,假扮末将,坐镇中军。”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不少心里嘀咕:北征军内诸多优秀将领,狄人怎么会去特意留意一个女人?废后未免把自个看得太重!

但行事缜密亦无坏处,所以诸将也无人反对,大多数人不置可否。

唯独荆野晓得王玉英在顾忌斛谷须弥,他垂了下眼,而后开口:“英娘所言极是,孙子曰,‘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其实不止英娘,奇袭之士皆需影武,这样才不易被狄人觉出端倪。”

元万成当即拍板,依荆野所言行事。于是北征军白日遍插旗帜,夜间举火鸣鼓,一遇狄人劫掠就完全成为守势,迂回逶迤,行向北疆中枢。

如此虚虚实实,狄人不敢怠慢,向北征军沿路增兵,试图阻扰支援,同时诸路主力加紧围攻我朝各要塞,企图赶在援军到来前攻破。

这么一来,狄人的兵力主要集中去了中路和左路,王玉英和荆野领一支精锐小队,取右路偏僻小路,星夜兼程,不过五日就潜出北疆,悄然进入狄国。

许是因为就在边境附近,众人皆觉和北疆没差,雪山皑皑,朔风呼啸。派来的那名令姓译官是个话痨,一路喋喋不休,此刻雪花都快扑进口中,依然要讲:“瞧见最远那座山没?叫拉莫斯,狄语里是远古巨兽的意思,狄人觉得朔风是拉莫斯的呼吸吐纳。”

拉莫斯山下,白桦林似一柄柄铁剑扎在雪原里,不远处还能眺见狄人村落,虽然炊烟凝成冰晶,但仍能觉出安静祥和。

不只王玉英,队中诸将皆生不平——因为狄人入侵,北疆百姓炊烟尽断,水深火热,狄人自己境内却依旧安定升平,百姓远离烽火,竟还在办婚事?

奇兵小队人马皆隐在巉岩后,默看朔风卷琼屑,新人踏玉尘。

狄人新郎官和新娘子皆着红氅,北狄的新娘子不盖红盖头,反而戴一顶裘帽,底端接着数条白狐狸尾巴,一直垂到同色的雪地上。新郎官风雪中驮着新妇往家走,后面跟随接亲队伍,有吹拉弹唱,还有四鹿驾橇运送嫁妆。

众人等接亲队伍走远,方才现身,一小将忍不住哂笑:“暴雪没胫,还背着新妇蹒跚,不乘车不坐轿,这不纯傻?”

王玉英单听见这一句,就打马往前赶,不再听了。荆野见状追上,奇兵队里的其他人在后头议论:“谁傻啊,人家没准是风俗呢?那新郎官后头还有四鹿拉嫁妆呢,人家不晓得让新娘子也坐橇上啊?”

“对,这就是狄人的古礼!”令译官抢话,“狄人接亲必须新郎躬背新妇,以诚动之,以躬请之,方得同归。”

众人闻言哄笑,纷纷摇头,说夷狄之风尚未开化,令译官原本也在笑,却忽地凝神竖耳,接着发问:“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歌?”

众人噤声,听了须臾,反问:“狄人唱的什么鸟语?”

“是方才那新郎官唱的,”令译官原有长髯,后来怕冻剃了,但捋须的动作却保留了下来,空捋了捋,“看来他很喜欢自己的新娘子啊。”

继而笑而不语。

众人嘘他:“卖什么关子?能不能一口气讲完?”

“快些!”荆野忽在前头催促。

诸人不敢再说笑,打马赶上,汇合后荆野追问:“你们后头嘀嘀咕咕什么呢?”

“说……狄人唱歌。”

“这有什么好聊的!”荆野皱眉,训道,“眼下不是说笑的时候,不然不知不觉走慢了,耽误正事。”

众人纷纷认错,荆野便没再苛责。

再行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眺见狄人离边境最近的一处名唤卡泊尔的粮草辎重。

眼下酉时,奇兵小队等到亥子之间,天色幽黑,风啸雪怒,伸手难见五指,方才雷霆夜袭。本来就马蹄裹毡,不出声响,更兼呼啸北风掩盖,潜入卡泊尔时,那不多的守军完全没有察觉。

众人干脆利落地点燃一个又一个火折子,丢入狄人粮仓中。

堆积如山的草料和粮食遇火即燃,在狂风中发出噼啪爆响,火苗腾起数丈,守军们这才惊觉,循着火光赶来。

“撤退!”荆野下令。

王玉英却道:“再等等!”

潜入了卡泊尔才晓得,这里面不仅有粮仓还有马厩,百来匹狄人的备用战马拴在厩中。

时间紧迫来不及同荆野解释,她丢下三字就策马奔至马厩,打开栅栏,又吹了几声指令哨,战马们以为要出征,纷纷冲出马厩,但见火海,狄马又最怕火,受惊胡乱冲撞,将火焰和恐慌带到卡泊尔的每个角落。

“走!”王玉英执缰策马,荆野等人皆驰骋如风。身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木造的粮仓在火焰中坍塌,毡帐也成了燃料。冲天的火光点燃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皮革的刺鼻气味。

王玉英回望一眼,冲荆野扬了扬下巴,荆野会意,取下背上背的大弓,朝天空发了一支穿云箭——之前已同境内约好,一旦事成,就开始传播狄军粮草全被焚毁的消息,真真假假,既扰乱狄人军心,令其陷入恐慌,又能振我军士气。

奇兵小队出了卡泊尔,往边境线驰骋,忽然听见一阵苍凉、浑厚、低沉得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号角,它并不尖锐,却可怕地穿透了一切屏障,径直敲打在每个人的胸腔上,令心脏不由自主与之共鸣、战栗。

坐下战马也觉出杀伐气,不安刨蹄,王玉英勒了下缰绳,连她骑的这匹汗血都鼻息加重。

众人或多或少猜测到,神色凝重,沉默地加快马速,唯独令译官惊呼出声:“糟糕,遇着北狄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