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回来。”斛谷须弥唤住随从。

“如果她答应了,你就说本王愿在这一日里和她都抛却身份,暂忘俗事,品市井烟火,全心相伴,相守朝夕。”

“遵命。”

*

腊月初五。

冬至后七日。

天气阴冷,太阳不知去向。

王玉英对镜自照,她梳了低垂的倭堕髻,髻间簪的,颈上和腕上戴的,皆是斛谷送的那套紫翡翠头面。上回楚英送她的那匹霞光红的浮光锦,早做了裙子和同色披帛,今日亦头一回穿。

明知没结果,还要应下这一日之约,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但是天气太冷,单穿那浮光锦出去,沿路都会引人侧目,所以王玉英在外头又罩了件夹裙,再加上棉袄,厚实的衣裳不仅遮蔽浮光裙,还藏起了手上和颈上的首饰。待会出门会再系一件市面上最常见连帽披风,帽子一系紧,连那头上的两支钗也再瞧不见。

王玉英寅时出门,天色昏黑,卷雪和霜天已经起来,举着灯蹲在山茶花前,听见脚步声齐齐回首。王玉英亦上前道:“在做什么呢?”

“这花才开多久?就蔫了,昨晚还落了许多叶子。”卷雪一面清理地上和盆里犹绿的落叶,一面感叹。

王玉英觑向葵口深腹盆,数朵山茶不约而同由盛转衰,呈现颓败。

“要不把它们都剪了吧,不然这叶子一直掉也不是个事。”卷雪询问。

“等它自己谢吧。”王玉英挑了下眼皮,“我先出门了。”

因为事先已经打过招呼,卷雪霜天皆未多话,仅垂首应好。王玉英穿过垂花门,一推街门,就见斛谷须弥站在门外。

他做汉人打扮,穿一身山矾色方胜纹的圆领袍,头上也簪了一支紫翡翠簪,束住青丝,负手背对街门,一闻响动就转回身来,对上王玉英的视线后唇角微动,扯出一个弧线。

“怎么不多睡会?”他柔声询问。

王玉英摇头,斛谷求相守朝夕,不就是要早出晚归,一日三餐都与之相伴?

这其实也顺从她自己的心。

王玉英没牵汗血马出来,垂着两臂望向家门口停的那辆马车,外壁无一纹饰,是寻常人家,最不起眼的车驾。

她感觉手心痒痒的,没有低头去瞥,就能察觉是斛谷先用指拨了下的她的掌心,而后牵起手。

王玉英心里即刻泛起久违的悸动和欣喜。

斛谷牵着她来到车前,自己先跨上去,而后倾身,伸一只手来接她。王玉英把右手交给他,跨上车辕时,马车左右摇摆了下,她有功夫在身,立得稳稳,心却禁不住随这刹那失衡晃荡。

她隐隐能感觉到斛谷也在心旌摇曳,因为他突地虎口收缩,牢牢捉住她的手。

二人弯腰低头,钻进车厢后,他仍紧攥着她的手,不仅不松,还沉默着伸展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紧扣。

他俩车厢内着坐下,身子离得十分近。

一开始,她的右臂和他的左臂相距数厘。

接着,不知谁挪了,变成了碰。

又不知谁用了力,再成了贴。

到最后王玉英偷偷用力,斛谷须弥也用力,两只胳膊紧紧挤着,隔着衣料向对方传递自己滚烫的体温。

须臾,斛谷须弥突然松手,左臂绕到王玉英背后紧揽上她的腰,而她势收不住,右臂带着上身左倾,倒入斛谷须弥怀中。

马车调头出巷,车轱辘的转动声掩饰厢内二人的脸热和心跳。

斛谷须弥另一只空着的手仍然要牵她,指腹在王玉英掌心缓缓摩挲了两下。他有习武之人的老茧,她却不觉得刺痛,反而很舒服。

他拉她的手来自己眼前,仔细端详她昨日用凤仙花染的,红艳欲滴的指甲。

“很美。”斛谷须弥微笑赞叹。

王玉英把手再往前伸一点,露出皓腕上戴着的紫翡翠镯,斛谷眸子肉眼可见地变明亮。她再解开连帽的系带,露出髻间钗簪,耳下玉珰。

斛谷头低得更下,眉眼亦弯下,唇角笑却扬高,与她四目凝望,两双眸子皆亮若星辰,悄笑无声。

他伸二指,从后托起王玉英右耳耳珰,这是五只紫翡翠珠连成的长款。王玉英笑道:“这对设计得十分巧妙,宏而质轻,华而不坠。”

既是她喜欢的张扬款,又没有重得拉耳朵。

斛谷柔声回应:“你喜欢就好。”

“你去了冬至大典,觉得怎样?”王玉英问,这是三年一度的盛会,她没有官职,去不了。

“上国风范。”斛谷垂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始终微笑,“你如果想了解,我愿意为你详呈,但提及大典就难免关涉某人。今日光阴珍贵,我私心不愿浪费在这上面。”

王玉英在他怀里扯了扯唇角:“那就聊点别的,你今日打算带我去哪?”

“有家馄饨名肆,据说是京城的招牌,我之前吃了一回,名不虚传,我们可以在那晨飨。”

车停在巷口,还未瞧见馄饨铺的挑子,就闻着混了醇厚骨汤和猪油的香气。

斛谷依旧先跳下来牵她,待王玉英落了地,他把臂弯往她眼前一送,她就自然而然挽上他的胳膊,斛谷另一只空着的手亦抬起,按上她藏在他臂弯里手背。

再走近些,瞧见排了七、八食客,他俩竟真如寻常百姓一样排到队尾。

“小心。”巷窄,斛谷护着王玉英的肩膀,避免她被挤到。

王玉英往前瞅,邱记馄饨的挑子高扬,一口巨锅沸着奶白浓汤,跑堂的活计穿梭忙碌,方桌四面坐着四位老师傅正包馄饨,挑馅、捏合、甩手,眨眼间馄饨就如小银鱼般攒满一盘。

“这家店我怎么没半点印象……”王玉英茫然。

“前年开张的。”斛谷轻道,多的不说。

轮到二人到柜台前点菜,王玉英边扫菜牌边问:“你上回吃的什么口味的?”

“虾。”

她的目光将在鲜肉口味的菜牌上停顿须臾,斛谷就道:“掌柜的,劳烦来两碗鲜肉。”

“唉——”王玉英制止,纠正,“要一碗鲜肉,一碗大虾。”

斛谷愕然,她看着他笑:“我还想尝尝虾的。”

斛谷旋即领会其中深意,笑漾开去。

食客多,时时翻台,二人和一老者拼桌。

“哪位的鲜肉?”小二先端来一碗鲜肉馄饨,斛谷让放到王玉英跟前。

她拾勺欲舀,斛谷柔声提醒:“小心烫。”

王玉英食了一个,皮薄馅大,香且不腻,便同斛谷道:“你也尝尝。”

斛谷拾起自己那只勺,去王玉英碗里舀起一只馄饨,她亦叮嘱:“你也小心烫!”

不一会热气腾腾的虾仁馄饨亦端上桌,斛谷开口:“给我。”

王玉英旋即递上自己的勺,他接过去,舀了只大虾馄饨,在空中转几圈,先晾凉些,方才递给王玉英。

王玉英笑眯眯正嚼着,忽和斛谷同时听见不远处食客对谈:“你瞧瞧人家小两口是怎么蜜里调油的?再看看你!让你帮我拿下醋都不愿意拿!”

原是一对小夫妻,娘子训相公:“能不能学下人家的相公!”

“拿拿拿!”

王玉英和斛谷同时垂眼,面上笑都不自觉减淡了些。

那对夫妻里的男子嗓子压低,继续嘀咕:“唉,那个男的……不是汉人吧?”

“不像。”

“那他俩将来生的不是个胡雏杂——”

杂.种一词尚未完全出口,就被女子呵斥:“嘘!说什么呢?人家没准能听懂汉话!”

王玉英和斛谷愈发沉默。她本来又舀了只碗里的馄饨要吃,但见斛谷执勺一动不动,脸上笑意已尽散去,王玉英不禁勺连带馄饨重放回碗里。

同桌的老翁鸡皮鹤发,原先碗里就飘着数缕红油,这会掀盖再添两勺:“这馄饨要辣油才好吃。”老翁同二人介绍,“这家炸的辣子特别香,许多人来这吃馄饨就为了这一口辣。”

片刻,斛谷笑回:“多谢老人家美意,但我家娘子属实吃不得辣。”

王玉英脑中先嗡一声,而后就只剩下他那声娘子,睫毛轻颤,血液奔涌令她的脖子变成绯色,接着蔓延两颊。

她偷偷打量斛谷,好像他的脸色也有几分不自然。

接下来的早膳吃得特别慢,却又格外开心。

二人吃完出门,起了风,斛谷个高,手一抬就帮王玉英把披风的连帽重戴起。

“再去哪里?”她问。

斛谷牵紧她的手,前迈一步,这回她瞧清他泛红的耳根:“且跟着为夫走吧!”

他竟在邱记馄饨的同一条巷子里租了一栋私宅,进去柴房里堆着柴,水缸还剩半缸水,米亦半缸,真似一户寻常人家,而他俩只是日常归家的男女主人。

“年后你是不是要过生辰了?”斛谷边笑问边推开厢房门,里头桌椅皆一尘不染,

北狄的新年在夏至,王玉英一时不晓得他口中的年是指代本朝,还是北狄。

斛谷抬脚迈入:“我说你们的新年。”

“是。”她跟着他,前后脚进厢房,“我的生辰在春天。”

“那我提前送你一份生辰礼——”

“不用!”王玉英摆手,“你送我的礼物够多了,反倒是我,好像从来没送过你东西。”

二人不知不觉同走到桌边,隔着一角。

斛谷沉默须臾,抬首瞥她,旋起唇角:“那你就给我绣个荷包吧。”

荷包?

王玉英不自觉微张双目。

斛谷又笑了笑,走过来双手都搭上王玉英肩膀,将她摁到条凳上坐下:“你就在这绣,我去做午饭。”他话顿了顿,手仍按在她肩上,“寻常夫妻的一日不就是如此么?”

王玉英闻言一颗心不受控狂跳,正调整呼吸,忽觉斛谷宽厚的大掌轻捏了下她的肩膀,而后十指皆伸笔直,似欲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