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老天仿佛听见,她刚一说完,雨就下得愈小,看样子等火堆里的柴烧完时,雨应该也刚好停。

斛谷却用匕首继续削了几根柴,丢进火堆。

王玉英噎了下,还是直言:“不用再添柴了,这火估计能管到雨停。”

斛谷马上应好。

篝火渐熄成烬,山雨恰在同时歇停,水火同寂,唯余湿烟袅袅。

斛谷须弥清理干净洞口,先钻出去,躬着身在外头等王玉英,原先背着的双手绕前垂下。

王玉英自个钻出洞,脚步稳得很,于是斛谷没有抬手扶她,只道:“刚下过雨,当心路滑。”

王玉英亦提醒:“你小心脚下,别又淌黄泥。”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王玉英便冲斛谷一笑,既然他拿她当知己,那投桃报李,她也会从现在开始,仔细体贴地关心斛谷须弥。

斛谷唇角的笑先僵后漾。

二人下行,石阶狭窄,只能先后无法并排,斛谷频频回头瞥王玉英,柔声问:“下到山脚估计都未时了,我这还有几张胡饼,要不要先垫肚子?”

说着就要取篮中胡饼,王玉英却摇头:“你要饿就先吃点,我打算到山脚寻个饭庄再吃。”

斛谷伸出的手在空中滞住,重收回垂下。

山脚饭庄不少,全借杻阳山的名气卖“山野饭”,野味山蕨,也连饭也是山泉煮粟米。斛谷问王玉英:“你想吃哪家?”

“你想吃什么?”她反问。

“我的话……”斛谷目视前方,柔声作答,“看这附近有没有市井食肆。”

王玉英一笑:“你好像一直在躲避山店,是担心我那三年吃山味吃到吐了吗?”

斛谷垂首轻道:“的确怕你勾起伤心事。”

“无妨。”王玉英手指最近的一家饭庄,“别纠结了,我们吃这家吧!”

挑子上绣着“炊书堂”,王玉英右脚跨进饭庄,嘴上才道:“炊书堂?怎么个炊书法?”

她左脚跨过落地时,斛谷右脚刚刚抬起要跨门槛,在她身后悠悠接话:“以薪火炊,以文心煨。”

王玉英闻言笑接下句:“字句作珍馐,篇章为羹汤。”

她找了张桌子坐下,斛谷亦至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一盏,递至佳人面前:“书炊罢,佐以清茗一盏,保客官您心智饱足,齿颊留香。”

王玉英双手接过热茶,呷一大口,觉得茶不仅清香还泛着丝丝甜味。

饭庄里好像就只有掌柜招待,这会亲自赶来,听见末尾几句,笑道:“二位客官说得对也不对,叫炊书堂是因为我家不仅卖吃食,还兼经营书肆,方才我就在整理。”掌柜顺手一指,王玉英和斛谷须弥齐齐望去,前边架上的确堆着许多书。

王玉英一喜,同斛谷道:“我们先点菜,待会去瞧瞧那些书!”

斛谷含笑点头,转向掌柜:“店家,你们这里的招牌是什么?”

“当然是溪鱼,但我家与别处做法不同。咱们这把鱼肉剔刺以后,碾成泥,就跟面皮一样擀薄如纸,包上黑山猪的肉做成鱼饺。用山泉水配些笋和鹌鹑蛋一并煮,吃时连锅一道端上桌。”掌柜边说边比划,说到擀时用力擀,最后一下空中齐抬两手,真似端锅,“这一样全京城只有咱们家吃得到。”

斛谷须弥笑:“那就来一锅溪鱼。”

“客官还要点别的不?”掌柜有眼力架,食单直接递给王玉英。

她瞧了会,问掌柜:“一锅溪鱼有多少?”

“够三、四个人吃了。”

王玉英便想仅食溪鱼,不再加菜,斛谷却道:“再选个垫肚的。”

王玉英低头重瞧食单:“那点个荠菜粑粑怎么样?”

斛谷频频点头,王玉英将食单传给他:“我没要点的了,你瞧瞧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说完忽然闻到什么味。

斛谷接过瞧了须臾:“添个藠头吧。”

将食单还给掌柜。

“等等!”王玉英突然出声。

斛谷回头,瞧见她吸了下鼻子,他一愣,低头轻笑:“掌柜的再加个醪糟。”

“唉好咧!客官好鼻子灵啊,咱家后厨酿的醪糟刚开瓮,甘而不腻,但也醇厚,建议二位客官先都只点一小碗,不然容易醉。”

“那就先来两碗吧。”

掌柜连连应声,又告诉二人所有食材现杀现做,得等一会。王玉英和斛谷皆道无碍,趁这间隙去挑书,王玉英一排排找:“有一个人最近沉酣典籍,手不释卷,我想挑几册,过两日见面时送给他。”

斛谷笑而不语。

王玉英手放《六韬》上,纠结:《六韬》是必读兵书,适合荆野,但他最早就在看《孙子》,可能这类书已经读完了,不然后来怎么会去念《礼记》。

王玉英挪手,最终选了《春秋》并数册史书,皆带详细注释。

斛谷笑道:“现在我相信是真有这么个人了,而不是你自己要看。”

她之前应已读过这些书,没读过也不会看手把手教的注释版。

王玉英攥着书沉默了会,对着书架道:“其实这个人是我的相好。”

她说时莫名生出一股紧张,竟不敢窥视斛谷须弥脸色,但不瞧却又愈发忐忑,还是望去,却见他一脸平静,波澜不惊。

王玉英讶异分唇,继而急急敛容,重看向书架,打算掩过。

斛谷偏偏追问:“怎么这副神色?”

王玉英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答:“因为我有些惊讶你竟然一点也不惊讶。”

斛谷手指在架上一顺划过:“我既然决定访友,那来之前总得先打听打听故友的近况吧?”

他抽出本《皇极经世书》并一本《公孙龙子》,拿在手上,整个身子转侧向王玉英:“如有冒犯,还请恕罪。”

良久,王玉英勾唇:“看来你对我一清二楚,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怎么能说一无所知呢?”斛谷须弥低头,两张脸离得更近,“而且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正好我一时半会不会离京,我们可以约着再见一面,煮茶对坐,为君细陈。看你哪方便,酒楼?茶肆?还是像上回那样去你家中?”

“你近期都会待在京城?”王玉英问。

斛谷须弥颔首:“之后月余,郑少卿和礼部的吴大人会依制导引我观瞻都城形胜,或访名园古刹,或入阛阓通衢,具体去处尚未知晓。”

王玉英默然,本朝的确有导览藩属国君和使节游览京城的规矩,令蛮夷亲睹中原物阜文华,繁庶昌明,彰显天朝之盛。

斛谷娓娓道来:“另有货殖事宜、互市章程、商约文牒,兴许我还会同陛下打一场马球。朝觐期间,还要循例与诸国君交酬,应该会一直待到冬至,等观礼完冬至大典再离京。”

“那你真够忙的……”王玉英心想要是太忙就不打扰了,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斛谷就打断:“对了,如你想约酒楼,前晚西齐贡使邀我去了一家名为夜光杯的胡店,殊味胡膳、曼妙番舞,且无宵禁之限,亥时才打烊。你直下公廨便可赴约,无需等到休沐。”

王玉英听完就要启唇,斛谷续道:“可以为一备选,供你参酌。”

王玉英一愣,原来他刚才不是做选择,跟之前一样,还是让她自己做主。

“那就依你所言,择‘夜光杯’一聚!”她有一说一,“但最近几日我要忙武科,肯定抽不开身。”

“一切由你做主,自当以举业为重。”

“那约这个月底吧,十日后你差人来我家里问一问,彼时当有确期相告。”

斛谷泛笑:“那我静候佳音。”

鱼饺颇鲜,尤其那汤,王玉英恨不得端起锅来喝,她吃得比斛谷慢些,还没吃完他就已起身,也不说做什么,等到她反应过来,斛谷已经把饭钱和书钱一并结了。

送荆野的书哪能让斛谷付账!但斛谷是和他自己的书一并付的,合情合理,王玉英便没再给,免得琐碎生分。

二人皆是骑马来的,同到暂寄的马厩,斛谷轻道:“你这马不错。”

王玉英不多言汗血马,翻身跃上,斛谷坚持送她回永嘉巷,二人打马慢行,又聊了将近一个时辰。

待到家门口,王玉英还想送他,斛谷阻道:“千万别出来送,不然送到四方馆,我又要再送你回来。”

王玉英不好意思笑了笑,声音变小:“那我就站在这里目送你。”

斛谷盯着她的一双水灵大眼瞧,真是他见过眼睛最亮的姑娘。

“我去了。”斛谷转身,但一条巷子,仍走得频频回首,到第三回 同王玉英挥手时,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一声。

等斛谷远去,她穿过三道门进正厅时,这笑犹挂面上,没有丝毫改变。

楚英正在厅内吃零嘴,故意喊道:“王姑娘——”

王玉英侧首。

楚英先停咀嚼:“王姑娘今日好像很高兴呐!”

“有吗?”王玉英旋即反问,早上在山上还挺严肃的,但方才门口的确有被斛谷逗笑。

楚英道:“你自个摸一下你的眉毛,平日里皆是皱的,这会全舒展开来。“

王玉英抬手摸眉,好像真是:“刚刚送阿弥,他一下子把我逗笑了。”

楚英也笑,她当然希望王玉英开心。

楚英丢一颗板栗进嘴里:“吃不吃板栗啊?霜天刚烤的。”

王玉英过去坐下,与楚英边吃边说些别的,按时就寝,一宿好眠。

翌日兵部当值,亦如常。

加王玉英一共九人,都带了饭,午膳时皆坐堂里享用各自的食盒。

廖清多带了一盒卤翅,先分给王玉英,再往下分,每人两根。王玉英攥翅正准备嗦,忽来一小太监,在门外尖声尖气宣道:“王大人,陛下请您走一趟,相商武举事宜。”

王玉英敛容,一屋九人,独自己一个姓王的,可她又是哪门子的大人?!

食盒里的饭菜瞬间全觉得凉了,卤翅也没得吃,放下碗筷跟内侍走。

万幸这内侍没贴身导引,远远走在前头,有一霎王玉英甚至怀疑要是自己现在掉头走掉,这小内侍能不能察觉?

等等,说到察觉……王玉英猛回头,自鸿胪寺方向快步追来一个绯色身影,除了郑扬之还能有谁?

她走一步郑扬之迈两步,她走快郑扬之小跑。她禁不住偏头打量——这人不顾狼狈,就为了能跟自己平齐走?

算了,听他讲一讲吧。

王玉英放慢脚步:“郑大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郑扬之语重心长:“斛谷须弥老谋深算,阳奉阴违,虚伪狡黠,居心叵测,佛口蛇心之人决计不可深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