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王玉英脑中立马浮现少年屈膝坐在身侧,嘴里虽然叼着狗尾草,但吐字不含糊:“被你说得我都想祭拜危将军了!”

“你可以去祭拜啊,你王庭附近不就是吗?”

“那是衣冠冢——”

百年前,本朝与北狄不似如今敦睦。狄骑犯境,一代名将危玉成受钺出征,收复故土,更挥师王庭,直捣黄龙。

谁知奸佞构陷,诬其叛降,皇帝听信谗言,不仅绝断援兵,还把留在京城的危氏族亲满门抄斩。

危玉成被围王庭之野,矢尽剑折,犹自血战。狄王敬其英勇,亲往劝降,危玉成却道:“国可以弃吾,吾不可折节。”

言罢,自持断剑,刺入心脏。

狄人壮其忠烈,为其原地筑冢。

后来又过了二、三十年,屡番交战后北狄称臣,危玉成的旧案亦得昭雪,他的骸骨被迎归京兆,葬在城北最高的杻阳山上,北狄的遗冢就了衣冠墟。

北疆那会,每每酒后谈古论今,王玉英总提危玉成,斛谷须弥听多了,就开始说要去访危玉成墓:“如果有朝一日能至上京,必当践行此事!”他醉眼惺忪:“兄长,嫂嫂,上京你们熟,到时候我去找你们,一定要东道引游啊!别装不认识我!”

“这个不能答应你。”王玉英喝多了没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没准等你去京城那日,我跟你哥还在北疆呢。”

她瞧见徐恒眉拧唇抿,眸现愠色,明显甩脸。但她那时醉着,一瞥而过,更没放在心上。

其实他那种脸色在北疆时还出现过一回。

她收到丧报,得知爹爹见背,哭倒在徐恒怀里。他连声劝慰,虽然没有哭,但也能觉出语气悲恸。某一刹她无意识回首,发现他的脸色格外阴沉。

她当时以为他是难过、悲戚。

“我说有朝一日能至上京,必当践行访危将军墓。”斛谷须弥开口,续道。

王玉英想斛谷这人真的很好,只说自己有一事要办,不问她还记不记得,避免她因为忘记而难堪。

他等了半天,见她没有接话,以为真忘记,就自己温和地讲出来。

所以她更不应该再回想某些膈应的人事,既败斛谷清兴,又影响自己和旧友尽欢。

王玉英抬起头告诉斛谷须弥:“我没忘记这事。”

又问:“你这趟来京,打算待多久?”

斛谷微笑:“可长可短。”

“我五日之后才休沐,如果方便可以等我一道祭拜,届时当为东道,奉引周游。倘若不便久候,可自往先行,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斛谷须弥轻道:“你我之间,何时这般客气。”

王玉英要再开口,斛谷须弥先道:“我明日陛见,礼成恐有赐宴,诸事纷纭,五日之期刚好。”

王玉英点头:“那就到时候一起去,是我去四方馆找你,还是你来我这,亦或约个地?”

斛谷一笑:“你做东,你决定。”

“那就约辰时半,杻阳山下吧。”

“一言为定。”斛谷须弥主动举起茶盏,王玉英见状亦举起,再碰一回。

时已近酉,卷雪和楚英已在厨房忙活,飘来一阵浓汤香气,王玉英闻着,同须弥道:“不如留下来一道用晚膳吧?”

让她们多添几个菜。

斛谷拒绝:“算了,既已约好,我就该告辞了。”

“别啊,你千里迢迢来,而且这么多年没见,我怎么也得给你摆一桌接风宴,不然太失礼了!”

斛谷却起身,语气坚决:“太阳快落山了,我得走。”

他这一说,又令王玉英不得不回忆——在北疆时,斛谷来探望他们,徐恒每回总在太阳落山前送客,北疆天黑得早,斛谷从来没有在家里吃过晚膳。

王玉英难免非议:“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从北狄王庭来这起码得走三日,你就是留一顿饭又能怎样?夫君向来通情达理,怎么这事上不近人情?斛谷人好,面上不说,但心里肯定觉得我俩冷淡,别把人家的热情浇熄了。”

徐恒抬手揽上她的腰,赔笑道:“别气别气,气坏另外身子我心疼。我又何尝不想留他,可平心静气想一想,留膳是不是得喝酒?喝多了夜黑风高再让人回去,岂不更失礼?留下来……我们又哪有待客的住处。”

王玉英语噎,他们住的地方小得很,一间屋子用纸屏风隔成两半,既做厢房又当饭堂和正厅。

之后斛谷依旧白日告辞,如果要待两、三日,皆是自寻客栈,翌日再访。

再后来,王玉英在院里搭了间小屋,几乎占去大半个院子。徐恒帮忙出了许多力,但建好后照旧白日送客,理由是院屋没炕晚上冻死人,墙太薄了隔音不好……

王玉英看向斛谷:“今时已非往日,你留下来,今晚这顿饭吃定了!”

斛谷须弥一面重新坐下,一面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玉英赶紧喊霜天,让加菜。

斛谷侧身:“你这好像就仨婢女?”

王玉英点头,斛谷道:“那让他们也去帮忙吧。”

说着吩咐自己的随从们去厨房帮忙。

待做好十来个菜,酥烤羊排、鹅翼、虾炙、蹄髈、腰子……王玉英邀斛谷须弥入座。斛谷须弥却望向楚英等人:“寻常她们是一道吃吗?”

确实是,但眼下楚英等人晓得眼前异瞳男子是北狄王,哪里还敢上桌。

“都坐下吧,别为我改变。”斛谷扭头冲王玉英笑,“而且这么多菜,我俩也吃不完,你说是不是?”

他离得有点太近了,王玉英脸颊微烫,忙抬头看向楚英:“坐吧。”

斛谷须弥等女人们都坐下后,方才掀袍落座,微分双腿,夹一片面前的蹄髈,放到米饭上。

王玉英瞧着,记得斛谷以前最爱吃虾,而桌上的炙虾偏巧摆得最远,横跨整张桌。斛谷讲礼,夹不到必不会提及。

王玉英起身端起炙虾:“来,吃虾。”

说着要将这盘虾摆在斛谷手边,斛谷却拒绝:“美味佳肴,不该独享。”

他看向一桌子人:“给大伙都尝尝。”

“那你先夹点。”王玉英将盘端到斛谷的筷子旁边。

斛谷夹了一只虾。

仅仅一只,个头居中,蜷成弯钩。

“你这也太客气了!”王玉英惊呼,“别跟我生分啊!”

“那就不客气了。”斛谷笑着连夹五只,皆放进自己的瓷碟里。

“尽管夹。”王玉英吸吸鼻子,这些虾炙后用蒜泥过了一遍,可真香。

斛谷眉头动动:“那我再夹两只。”但一下子没收住夹了四只,斛谷耳红,找补,“凑个整数。”

当年的少年瞬间重回,王玉英开怀大笑,至少这一刻什么也不想,唯有欢心。

她将剩下那半盘虾放回原位,坐下时发现碗里饭上多了两只剥好的虾,斛谷正目视桌面,双手不疾不徐剥第三只。

“我够了,你自己吃。”王玉英道,“你喜欢吃虾多吃点。”

斛谷须弥眼睛仍瞅桌面,低低嗯了一声,之后的虾都自剥自吃。

狄人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他一直同大伙闲聊,且还都聊得来,与楚英探讨武学,把楚英说得一会恍然大悟,一会蠢蠢欲动,斛谷须弥却自谦:“我就是嘴上厉害,实际身上功夫不行。”

“你谦虚了。”王玉英插嘴,他功夫可以的。

卷雪无意说起自己是并州人,斛谷启唇,吐出一句俚语。

卷雪惊讶:“大王还会说我们那的话?”

因为旁人都不懂,卷雪给大伙解释:“大王夸赞今晚的菜好吃。”

王玉英瞥向斛谷,挑眉勾唇:“你什么时候学的并州话?”

“路上。”斛谷笑得很温柔,“就会两句。”

王玉英一想,从北狄上京的确会途经并州。

众人说着说着,又聊起霜天是三吴人氏。斛谷说自己尚未去过江南,霜天便给他介绍风土人情,斛谷笑道:“以后一定会去一趟。”

大伙都聊兴奋,谁也没注意到斛谷的饭碗见底,直到他起身要去盛,王玉英才倏地要站起,带得圆凳一响。

斛谷抬手,隔空虚按住她:“不用生分,我自己来。”

又扫向她那还剩个底的饭碗:“你要不要加饭?”

王玉英点头,斛谷就把她的碗一并端起,顺道盛了。

交还给王玉英时她双手接过:“谢谢。”

斛谷笑道:“不必跟我说谢。”

她捧着热乎乎的饭碗放到桌上,不知怎地想起荆野说的,永远不要谢他的话。

王玉英拾箸,夹了一筷子炒腰子,没仔细看,放进嘴里突然闭眼拧眉,一脸难受。

斛谷顿时眼骤睁大,双唇微分:“怎么了?”

他一直盯着她。

王玉英瘪嘴:“吃到花椒了。”

斛谷低头一笑,唇角扬高,露出上排皓齿。

……

等吃完要走,已近戌时。

王玉英和斛谷并肩行至饭堂门口,斛谷转身:“天冷,你别出来送了。”

王玉英点头:“五日之后,杻阳山见。”

斛谷颔首:“那我去了。”说着朝门外走去。行至二进院中央,忽似不忍,回首一望,和目送的王玉英视线对上。王玉英心念一动,快步跨出门槛:“我还是送你到府门口吧。”

“很冷。”斛谷打量她的穿着。

“我穿得多。”她都已经上夹袄了。

斛谷没再言语,二人慢行至街门口,斛谷方才重新启唇:“那我们五日以后,杻阳山见。”

王玉英点头。

“那我去了。”

“嗯。”

“告辞。”斛谷抬腿。

“唉——”王玉英突然出声。

斛谷抬起的右腿重落回门槛内。

“路上冷,天也黑了,你直接回四方馆去,还记得路吗?”王玉英谆谆叮嘱。

斛谷含笑:“记得怎么走。”

“那就好。”她悬着的心放下来。

斛谷望着她的眼,慢道:“那我去了。”

“去吧。”

“告辞。”

“快去吧,”王玉英笑出一声,“我怎么感觉我们已经道别了许多遍!”

斛谷也笑开去,再次露出上排皓齿。他右腿跨出门槛,却又回顾:“你这会别跟着出来送了,不然走到巷口我怕忍不住再送你回来。”

“不送,我就在这里看着。”

斛谷这才远去,行至途中,再次回首。王玉英门边瞧见,赶紧抬起手挥挥,斛谷也挥手呼应,而回转身,行至巷口,复又回望。二人再次默然道别,斛谷方才转弯,消失不见。

王玉英笑着关上街门,回房梳洗。

少顷,巷口对街面的酒肆里,蹿出一个黑影,一直走进宫里,方才摘下斗笠,现出个白面无须的内侍。而巷尾的茶肆顶楼则放出一只信鸽,飞入崇文巷郑府。

淅淅沥沥,夜雨渐落。

声音渐变,雪籽取代雨珠。

城外京郊大营,风刮辕门,雪打营帐。

代主簿掀帘进帐,立马跟着蹿进数朵雪花,和炭盆蹦出的火星同舞。

荆野正盘膝坐毡毯上看书,代主簿笑道:“看这灯一直亮着,就猜你肯定没睡。”主簿从挎篮里拿出四个柿子,“烤了几个柿子,分给没睡的兄弟。”

荆野盯着书头也不抬:“放桌上。”

代主簿往桌上放柿子,发现桌上除了沙盘舆图,还有用来描红的“忠勇”二字,已经填黑许多,剩十来笔未描。

主簿莞尔:“人家是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九消寒,你这是作甚么?”

荆野不解释,这是一笔一划数日子,还有十日到休沐,就能进城找大小姐了。

“没事别耽误我温书。”荆野撵主簿。

雪沙沙打在帐上,代主簿好奇:“这么吵你看得进去?”

“看得进去。”荆野回话,语气坚定,自己已经试过了,只要用心专注,沉浸进去,外物干扰全听不见。

他手头这部《孝经》还剩七、八页,读完推荐的书就全念毕,之后接着学什么,还得抽个时间再请教郑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