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英瞟了眼郑扬之,又眺椅后屏风——若惧徐恒知晓,郑扬之可以跟他的长随一道避去屏风后。
随便他自己选择。
郑扬之心知肚明,自己差随从拍门,力道大且响亮,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旋起唇角,终于浮现一点浅淡笑意,眉眼间兼数分凛然和潇洒:“算了,了不起多添几道剑伤。”
王玉英没接话,转头吩咐卷雪开门。
漫天席地的琼瑶碎玉就在这时忽然没了,雪停初霁。
庆福率一众内侍进门,急念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玉京妙静仙师以才慧参赞兵部,练兵训士,夙夜匪懈。尘缘犹在,特敕解黄冠,复衣冠。既精韬略,通戎政,着即入兵部中枢堂议,特敕总摄今岁武举诸务,赐罗裙十袭,精甲十副,乘安车出入禁宫。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庆福把圣旨往院中积雪的桌面一放,即刻告退。
王玉英并未拾起地上明黄圣旨,反而缓慢闭眼——他真是好手段,命她“还俗”,予她出入兵部,校场练兵,如今更是提拔兵部中枢,却从未、从未授予过任何官衔。他赠她精甲,却也强塞罗裙。
雪停的庭院格外安静。
“那年我去北疆看你……”寂寂中唯有郑扬之开口,“你堕冰堑重病,大夫来瞧,说了好些丧气的话,旁人骇绝,你却笑着说了三个字,还记得吗?”
王玉英仍闭着眼,没接话。
郑扬之自顾自道:“是‘死不了’。旁人道你之所以这样讲,是为了免他自责,宽慰他,你却说不是宽慰,是真的庆幸,旁的都可以失去,只要有命在,死不了,就不怕。你说你这个人命若悬丝,不堕其志,疾风折木,枯枝犹劲,天地再浩荡也不能夺去渺小草木的气运,就像北疆原野上的杂草,每年七、八月,顽强复生。”
郑扬之弯下两眉和眼角,其实他笑起来愈发好看:“后来果然没两日,你就好转,能坐床.上骂我。玉清观那会也比眼下艰难,但你同样病去抽丝,力气更大,不仅骂还能踢我一脚。所以……”他看着王玉英,怯了须臾,才唤,“英娘。”
郑扬之肩膀还是忍不住抖了下:“这回也挺过去吧,我还盼着你好了以后,力气又比之前更大,能拳脚交加,狠狠揍我一顿。”
郑扬之合上双唇,这就是今日登门,全部想要对她讲的话。
真的就只几句。
当然,他还记得她宽慰那个骇绝的旁人,还说了一句自己是心甘情愿救的,接着抓住旁人的手,先是攥着,继而拉到自己身上:“夫君,你要是真心里难受,就给我捏捏肩吧,算你补偿我了!”
旁人立马照做。
“还要揉揉脸,就像每回出门前,你怕我着凉那样揉。”
“知道啦——”
“你好像不情不愿哦?”
“哪有,谨遵娘子吩咐,莫敢不从。但我的手冷,你等我先呵暖了再伺候你……”
她和旁人真是半点不知避人!
他当时冷脸别首,背对床榻,心里却似蚂蚁爬,忍不住余光偷偷回瞥,哪知瞧见的不是脸也不是肩膀,旁人的唇正默然落在她唇上!
一时血液凝固,走的话,说明自个偷瞧,不走,如此煎熬!
后来,那两人更过分了。
“再摸摸吧……哎呀别生气……摸摸我会好得更快嘛……真的信我……”
如此臊的话唯有她讲得出口,那旁人只会板起脸,假正经地训斥她,然后红着脸起身朝郑扬之走来,试图私下商量,请郑扬之避嫌后再满足她的愿望。
郑扬之哪会等人开口撵,一甩袖子主动跨出门。
北疆那个院子还没眼下二进院的一半大,他站在院中,背对房门,即担忧她的病情,放心不下,又鬼使神差地琢磨,揉揉捏捏摸摸究竟有多好?
至今不曾知晓。
眼下,郑扬之绝口不提此事,只冲王玉英含笑拱手,告辞离开——怕待久了又惹她厌。
王玉英早已重睁两眼,拾起圣旨,不需要他提醒,她自知生如芥子,心藏须弥,黄莺兴许成不了鸿鹄,但也不会认命困于金笼,郁郁寡欢。
“涮锅呢?”她转回身问,先吃饱饭。
*
庆福回宫时,皇帝正服药,他又住回福宁宫,连带着奏章也全搬回来。
庆福等那一碗药见底,端盘的内侍退下去,方才回禀:“回陛下,上谕已宣讫。”
“她什么反应?”皇帝追问。
庆福语噎,他怕旨传不出去,快去快回,且仙师不能再唤,不知该如何称呼。
徐恒一见庆福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晓得准没好事。他心里倒还平和:“还有什么要报的吗?”
庆福咬唇,良久,声若蚊蝇:“彼时郑少卿亦在场。”
徐恒听完,竟也一派平静,一来预料之中,二来庆福不禀,待会暗卫也会来报。
自己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动怒。
“宣太医。”徐恒下令,心头血是饮鸩止渴,不能常放,放多了人虚,还是遵医嘱针灸服药更为妥帖。
待灸完,徐恒进午膳,之后小憩,竟然闭眼掺了会就睡着,是近来数月头一个好觉。
他到未时半才醒,瞥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下令今后晴雨录请安之类一律不准再奏。
他特地拣了几本削奴和私兵的折子,勉力用左手批阅。
之后开始阖眼打坐,轻缓抡拳,这一套叫长寿功,能调理元气,颐养静心。他从北疆回来就没再练过,现在重拾起,王玉英以前跟他说,人就三个字“死不了”,他要如她的愿。
晚间,徐恒仅宣一拨暗卫,交待完,亥时不到就宽衣就寝,亦是好眠。
*
翌日,王玉英重回兵部点卯。
路上说起总摄今岁武举,楚英忍不住好奇:“那是不是由你来选今年的武状元?”
“虽然由我总摄,但秉持的始终是公平公正,唯才是举。”王玉英走了两步,回头道,“楚英,要不今年你也来考武状元吧?”
她能行的!
“不行不行!”楚英一口回绝。她有自己的坚持,到了兵部依旧不进,就在外头等候。
王玉英没有强迫楚英,独自跨进大门,尚未抬头,就已察觉到前方投来的目光,她再一仰首,大伙都在瞧她,但视线一对上,却个个撇过头去。
她读他们的眼神,默默空咽一口,徐恒真的很懂怎么羞辱人。
兵部尚书倒是彬彬有礼,甚至有几分讨好意味,同她介绍历年武举的章制,又将主考官员,监察等等,一共八人,皆召来与王玉英见面。
王玉英暂抛沮丧和愤怒,平心静气的同众人商议,尚书在时还好,一走,无论她讲什么,底下总有蛐蛐声。
王玉英晓得,八人里除却一个曾同她校场共过事的,旁的估计都不服,甚至瞧不起她。
她装不知,忍着往下讲,到那考核三样——长垛、马射、负重,终有一人,冷嗤一声。
王玉英被打断,循声望去,见是武举历年的监察廖清。
王玉英深吸口气,恢复心平气和:“廖大人似有高见?”
廖清撩眼皮:“女流之辈,真的懂吗?”
旁人立马拐了廖清一下,还有人出来同王玉英拱手:“上峰,他这人就是言行狂悖,还望上峰海涵。”
其实他们个个都不服,却惧天威,唯独廖清做出头鸟。
此刻王玉英一点也不气:“廖大人,您继续说说看。”
廖清索性站起,朝王玉英先施一礼,后道:“昔日征西将军声名远达,相信虎父无犬女,但女流列席兵堂,已是……”话音缓顿,似在斟酌妥帖的词句,最后道,“已是殊恩。”
王玉英恍觉刀尖在心上刮了一下。
廖清续道:“倘若殊恩之人执掌武闱,恐天下武人耻笑,毕竟……武举乃国之典制,非儿戏。”
王玉英抿唇,估计在他们心里自己跟烽火戏诸侯里的褒姒差不多,可徐恒要当昏聩的周幽王他自己当,她可不想做他的红颜祸水:“马射、步射、负重这三样,历科状元考绩如何?”
“长垛三十发不出第三院为第,马射全射中为上,负重负米五斛,二十步中第,最好的能行三、四十步。”
王玉英右手偷在桌下攥拳,笑道:“那我也试一试。”
兵部没有足够辽阔的场地,还得到城南校场。
不知谁私底下放出风声,一传十,十传百,京中武人得了消息都赶来瞧。王玉英站在靶前张弓时,篱笆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其实她也没有把握每一箭都正中靶心,但眺着那一双双眼睛,一想到会通过这些眼睛和口舌将这场考核传遍天下,她就莫名沉稳,状态奇好,用的弓石虽不及寻常用使的秋月弓轻巧,但仍三十发不出第三院,长垛及第。
再到马射,只规定用七斗力弓,未指定马匹,王玉英骑汗血马,驰马弓射,前面九箭皆中,唯独最后第十箭将要射出,风向忽转,她为了及时调整,拇指拨动,被栝划了下,破皮渗出血珠。
王玉英完全不在意,视线直直盯紧飞出的无羽箭,直到瞧见箭镞扎进红心,才不再屏息,默吁口气。
第三项负重,说实话王玉英有几分侥幸,这是近年新改的科目,她小时候那会考武状元还是举石,最高的能举三百二十斤,要她来,腰断了也举不起来。
但五斛米一百五十斤,还能咬牙一试,不对,爹爹教过,举重物时力气不能用到牙齿上,要运内功,手上使劲,重物贴身,腿也不要过屈。
王玉英深吸口气,将米提起时觉得还好,可抬腿迈两、三步后就不行了,腰痛,再后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本能地想松手,却迫使自己看向校场内外那一双双眼睛。她支撑着走了一十九步,后面不仅觉不到痛,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在走路。直到廖清疾步近前,言辞恳切:“上峰请止,下官心悦诚服。”
王玉英继续迈了一步,至少要到中第,方才缓慢放下米,周遭顿时响起阵阵喝彩声。
恍惚中,声生风吹拂鬓发,她微微侧首,身子微晃。等到被众官员和武人拥簇着出到校场门口,王玉英即刻抓住也来为她道喜的楚英——她再一次脱力了。
接着眺见门口停着的那辆空马车,驾车的是眼熟的郑家长随,却不知郑扬之现在何处。
*
京郊。
唯有马道清扫了积雪,两侧依然皑皑。
一队人马分成两列驶在道上,左边这列全是官兵打扮,右列却皆着奇装异服,发髻与中原人迥异。
这是北狄王躬率的使团,在入北疆边境时就已核验国书,勘合身份。泱泱上国,礼仪之邦,厚往薄来,本朝安排了官兵沿路护送。
北狄人叽里呱啦说着番语:“这雪有点像咱们家那边啊!”
“呵,你什么眼力?差远了!”
“胡说,大王您给评评理,是不是差不多?”
北狄王十分年轻,不到二十五岁,却已做了十来年的番邦大王。他深邃的眼窝里生了一对淡灰蓝色异瞳,在马上笑道:“汉地的雪湿漉,不像我们那里,雪粒更细更干。”
随从闻言,跳下马踩了一下雪地,果然发不出北狄雪的咯吱响,复跃上马:“大王,您是对的!用汉人的话讲,明、明……”
随从一时卡壳。
北狄王听着,视线却往东眺去,远处旌旗翻滚,望楼高耸,营门森严,正是京郊大营。
“是不是明察秋毫?”小随从终于想起来。
北狄王早已收回视线,微笑颔首。
随从不好意思挠头:“总记不住。”
北狄王笑道:“汉话简洁优雅,博大精深,想要精通还得下狠功夫。”
随从点头牢记,又道:“贡使说往年都是鸿胪寺典客署的人招待,今朝大王亲来,不知何人接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