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二婢脸色一白,如遭棒喝——小郑相身上的伤是陛下所赐,不可能有太医来救他,也不能救他。

霜天旋即就松了手,郑扬之脑袋没人抬,咚的一声掉地上。

卷雪也把郑扬之的脚丢掉,跟丢什么脏东西似的。

二婢冲王玉英磕头:“仙师恕罪,奴们方才瞧见相爷惨状,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脑子糊涂,什么都忘了,只觉得相爷好惨好惨,脑子里像有个声音一直对我们说他这么惨一定要救救他,再听不见其它!”

她们这是怎么了?

应该帮着主子啊!小郑相害仙师三年玉清观,她们应该帮着主子重振旗鼓,救他干嘛?怎么还犹豫起来?

郑相重伤昏倒在宫里,这是很容易想清楚的事啊!但刚才就像被什么操控了,只想着救人。

王玉英垂眼,妖兽又惑人。

霜天抬手欲扇自己巴掌,王玉英不忍,屈膝捉住霜天的手。

她心底轻轻叹口气,这俩以前在坤宁宫就喜欢喂野猫,救小鸟,都是傻的,这种人最易受蛊惑,也最容易遍体鳞伤。

卷雪泣道:“仙师最好心肠,昔年坤宁宫里奴有一回犯高热,仙师都特地为奴请来太医,试问哪个主子有这么好,我俩却以怨抱德,擅自做主把仙师的仇人抬进来……”

以后不会了,这就把郑相抬,不,直接踢出去!

二婢欲踢,王玉英却因卷雪的话,忆起玉清观后院那场高热,郑扬之也有为她请过太医。

他虽然动机不良,但没有那些太医,她十有八.九已不在世上。

良久,王玉英轻道:“放地上吧,把门关了,我来瞧瞧。”

他浑身是伤,本不该直接放在有不少灰尘,偶有爬虫的地上,但留下医治已是格外开恩,哪能让外男进屋。

卷雪去重新锁门,王玉英则在郑扬之手边蹲下,本来准备就这个姿势治伤,霜天却给王玉英拿来个矮凳。

王玉英坐上凳,而后径直拽住郑扬之朝服的左袖口,想要掀起探脉,却发现过了手腕以后就掀不动了——被血浸透的朝服已经干了,变得硬邦邦,还紧粘皮肉。

王玉英滞了须臾,心想没事,疼也疼不到自己身上,深吸口气拽着袖口猛然一掀,郑扬之的左袖直接就到了肘上,连带着揭下来一大块皮肉。

血珠迅速从他臂上渗出,仿佛要将变硬的朝服重新浸软。

卷雪和霜天皆本能侧首,心有戚戚。

王玉英余光窥见二婢神色变化,心道战场上多得是兵卒比郑扬之伤重。

她逐一吩咐:“卷雪,去草丛里找找,多摘些马齿苋、白蒿、艾草,如果能找到地锦草更好。霜天,你去多找些纱布来,没有就用纱衣,再拿把剪子。”

王玉英视线瞥向郑扬之左臂,几乎被划烂,自腕起那数道青脉却完好无损。她默伸三指,搭上郑扬之腕脉,将将触及,就被冻得一哆嗦——这身子也太湿冷了,俨若一块正化的冰!

不过转念想想,这人就没暖和过几回。

她探完脉,沉吟不语,正好霜天拿来剪刀,王玉英索性三两下把不好揭的地方全剪了,一件朝服顷刻变得破破烂烂,七零八落。

她再把他上身的破布头全扒下,心口那没有剑伤,清晰显露出一个英字,吓得霜天手一抖,纱衣坠地。

王玉英面不改色,吩咐身后:“捡起来以后拍干净上头的灰,剪成布条。”

都是徐恒命人备的纱衣,没穿过,不算她的。

她开始在郑扬之身上到处扒拉、检查,大胆又坦然,自始至终连耳根都不曾红。

王玉英很快确定徐恒没有伤及郑扬之任何一处要害,全部避开,郑扬之伤看着重,但不影响性命。

而徐恒,因为讲究地避开郑扬之心口一圈,没有划破附近的官袍,错过了英字。

她被这结论逗得笑出一声。

其实她心里有四、五分蹊跷,觉得郑扬之的伤口和寻常士兵伤口不一样,黏黏的,但是懒得多想,就按常规治。

卷雪在外敲门,霜天赶紧携着纱布去开,卷雪挽着篮子近前,愁眉不展:“仙师,只找到马齿苋。”

“够了。”王玉英旋即接口,对待郑扬之不必精益求精。她看霜天也看向郑扬之胸口,怕篮子掉了,一地的马齿苋可不比纱衣好捡,忙道:“你快去屋里碾药,汁水我一并要用,不要倒了。”

霜天像木头一样转头,应了声喏,再转身往屋里找臼杵,等碾好马齿苋,王玉英学着以前军医做,纱布折两层,抹上药,往郑扬之身上绕,后背她一个缠不太方便,遂命令卷雪霜天:“把他翻过来,架住!”

卷雪和霜天一直在躲避直视赤膊的郑扬之,闻言不仅耳朵发烫,手也烫,不敢摸。

“哎呀!”王玉英无奈,恨不得跺脚。她将手上纱布交给二婢,“接着!”

然后自己动手,跟平常翻货一样把郑扬之翻过来,滚着给伤口处一圈又一圈缠绕纱布。她没功夫顾及美感,全部缠完时郑扬之就跟绑红烧肉一样。

王玉英细听了会吐纳——他还没醒,有够弱的。

“喂他喝点水。”王玉英吩咐。

霜天和卷雪一道转身,撞到一处,让开后又同退一步,进一步,最后决定卷雪去取水。王玉英见二婢手忙脚乱,以为她俩是累了,不由笑道:“今晚辛苦你们了。”

“奴们不辛苦,辛苦仙师!”二婢忙回。

王玉英合唇瞥向地面,还是沾了不少血,待会等郑扬之走了还得洗地,真是有够添麻烦的。

二婢却想郑相心口刻的那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字,真是肠子悔青,自此再不受郑扬之迷惑。

卷雪端来一檀盘,放到地上,用盘中壶倒一盏水,对着郑扬之说了句“相爷得罪了”,而后用勺舀盏中水,试图从唇角往口中送。王玉英目睹全程,累得狠吸了口气。卷雪喂半天喂不进,王玉英虎口把郑扬之唇角一掐,顿时两瓣唇分开。

“灌!”王玉英下令。

卷雪哪里敢灌,用勺子舀着喂,一勺、两勺。

“你这样到几时他才醒?”王玉英教卷雪,语重心长,“得灌,把他呛醒。”

二婢大骇,原来主子打的是这个主意!王玉英却想要不是他受伤就一桶冰水对脸泼了,也能醒,刑部拷打完都这么干,不影响性命。

卷雪依照吩咐,把一盏水对准郑扬之口中泼。

“咳、咳!”郑扬之呛出两声,上身仰起些许又落下。

王玉英暗道:好了,醒了,差不多仁至义尽。

郑扬之身子仍因疼痛微微颤抖,却坚持一点点扭头,看向王玉英这侧,缓慢抬起那双朦胧凤眼,因为颤抖,他原先被冷汗粘在眉尾的散乱鬓发下落,划过眉心。

王玉英怔住,忽然生出郑扬之整个人正在碎掉的错觉。

她定定看了会,竟也生出一点极浅薄的怜惜,回神后又因不自觉被这等宵小吸引,涌起尴尬、恼怒和自责,出言讥讽:“郑扬之,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成变成这副落魄样。”

活脱脱是只被主人痛揍一顿,然后撵走的丧家犬。

郑扬之凄凄翘起一侧唇角,摇头嗫嚅:“有何落魄?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此恩没身难报。”

一张破碎绝色的脸上,眉头是深蹙不展,表情却善解人意。

王玉英垂眼,史书上载,西楚霸王欲劝降淮阴侯韩信,韩信拒绝道:"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汉高祖刘邦脱下自己的衣服给韩信穿,让出自己的食物给韩信享用,知遇之恩,怎能背叛?

可后来高祖又是如何待韩信的?

郑扬之这话讲得真是既大胆又委屈,再衬上楚楚可怜的语气和神色,他要是个女的,对徐恒出招,还有江梅什么事?

可惜王玉英不吃这套,无情戳破:“得了吧,你都到我这来了,也没真吃闷亏。”

郑扬之闻言,眸子里再次流露出那晚一样的痴迷。

王玉英赶紧别首,不再对视。卷雪和霜天则因震惊变得呆傻——京师里都说小郑相从未动过凡心,这辈子、这辈子竟然会见到他这般痴痴地望一个女人。

这事有点棘手,因为这个女人是她们家仙师。

卷雪和霜天眼一闭,头一低,无比懊悔。

郑扬之则渐敛笑意,嗓音轻缓且温柔:“那一夜你说的话,我总回想,越想心里越明白。”

此话一出,卷雪和霜天瞬间吓得脸比墙白,眼睛闭紧到眼角出现道道皱纹。王玉英瞥见,不为难她俩:“你们先退下。”

卷雪和霜天松口气,嘴上心里皆对王玉英千恩万谢,溜回偏房关紧门。

郑扬之在王玉英下令时就合上唇,听见关门声,才重开口:“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俩真正第一回 遇见?”

“我以为你和之前那些女子一样,蓄意搭讪,想这人真是既蠢又坏,天上无雁,借口是蠢,不顾人命撞马是坏,加上我那会正病着,心绪不佳,就狠狠关了车门。但我心里同时有一丝莫名的情绪,不知道是什么,只晓得车门开着的时候我会不自觉打量你,你在后头追车,我也忍不住开一丝窗缝偷瞄。这超出了我的掌控。你车追得愈紧,那股异样就愈强烈,驱散不了,我越来越害怕,也愈发恼怒,我以为我是烦你纠缠。我的车行了不久,就遇见从天上掉下来的死鹰,才晓得误解了你。”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很怕鸟的,你竟然能射鹰,我不仅怒火顷刻消逝得无影无踪,还生了喜悦,鬼使神差把鹰带回家,想着下回再遇见向你道个歉。”

“可你没有。”王玉英接话。

“是。”郑扬之眸中闪过懊悔,“因为后来陛下跟我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我听了也十分高兴,哪知一见是你,那种情绪和愤恨又不受控齐涌上心头,我不仅没有道歉,还恶言恶语对着你脱口而出。其实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下,怎么突然要说贬低人,伤人的话?”

“从来没有过,这不像我,我从此失了控。”

“我以为是被你的回呛气到,才心里难受,我合该气走,再不见你,但在门缝里窥见你和陛下的说笑,我却一直看着,脚生了根,我完全解释不了异样和自相矛盾。”

“陛下那时未登九五,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俩相处融洽,恩爱甜蜜,我本该替他高兴,也想为他高兴,但是没有,我尝试过,努力过,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只能解释为你和陛下不合适,毕竟陛下早有了婚约。”

“于是我不断地反对、阻扰、中伤你。等我察觉自己那一丝异样情愫是喜欢,是嫉妒,是恼羞成怒时,已经来不及。”

郑扬之身子仍因疼痛微颤,却忍着,一鼓作气说了一大段话:“这时我就应该收手,亡羊补牢,但我没有,清楚了自己的感情以后,我居然愈发眼红你和陛下,只要逮着机会就阻止、拆散,但每每行事之后,满腔都是求而不得的思念,伤害你的自责和背叛陛下的愧疚,可我又不能容忍你和陛下恩爱,每一个矛盾痛苦的夜晚,我都会用你的那支钗在胸口刺字,身体痛了,心就缓解些。”

王玉英听到这,瞟向郑扬之心口,仔细看英字的确像是反复在原有痕迹上描摹刺刻。

“那夜遭你奚落后,我不断地想,如果我是你,听见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感受,我越反省越愧疚、懊悔。”他身上全是冷汗,颤抖加剧,“我这个人……实在是太恶劣了。”

王玉英垂眼,视线在地上画了一圈。

郑扬之专注的看着王玉英,连她转眼珠的微小细节也不愿错过:“喜欢一个人不该用羞辱的方式。我后悔应该在你赔礼时回应你,应该在你追车时停下来,那样你我就能早于陛下结识。我后悔在你和陛下好时应该好好和你交朋友,这样你们和离后我兴许会像荆将军那样,有一丝机会。”

他的喉管渐渐哽咽,什么都太迟了,这教训比百道剑伤更痛。

“其实你出宫后,我还说过许多你的坏话。”郑扬之主动坦白,“那日酒肆,为阻陛下入内,我说内有花娘。还有前些日子,你刚回宫那会,我在陛下面前说你‘性情暴戾,劣迹斑斑;骄纵跋扈,睚眦必报。凌虐嫔御,怨声载道于禁苑,侵犯圣躬,视天威如无物’。”

他全部说完,缓了一会,王玉英才启唇:“猜得到,”她说话时眼睛仍瞅着地面:“你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以后不会了。”郑扬之马上接话,“那夜之后,我不愿陛下知晓,人前依旧对你冷脸,这一桩错也向你赔罪。”

但现在陛下已然知晓,就没必要再避嫌,郑扬之想着,又禁不住扬起唇角,脉脉凝睇王玉英。

“你今晚上说这么多话,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问。

“和今日的伤无关,我早就想对你讲,可人前不方便讲,人后每回我才冲你笑一笑,尚未开口,你就关门不见了。”

“那是因为你的笑太可怕了。”王玉英不假思索接话,说完,又觉得这话太亲密,不应该,忙添数句,“本来我不打算救你,但想着玉清观那会,你虽然动机不良,却是唯一施以援手的。我这个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快意恩仇。”

郑扬之目光粘在她脸上,笑道:“你是性情中人。”

王玉英道:“仇我当时那一脚就就报了,今晚你唯一的恩我也还你,你我彻底两清,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晃荡了!”

郑扬之假装没听见,转回头望着天上:“其实这两年,不知道是不是反复刺字,刺深了,伤及了脏腑筋脉的原因,雨天总浑身疼痛,有时能疼出一身冷汗。”

王玉英依旧侧首,面不改色。

郑扬之又道:“兴许那痛,乃至我今日所受之伤,都是老天爷惩罚我之前对你的自大、恶毒和私心。”

“别!陛下伤的你,怎么能算到我头上?”王玉英立马撇清。

郑扬之悄笑,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他喜欢她,包括她的伶牙俐齿。虽然往后他不会再呛她贬她,但还挺喜欢她呛他,贬损他的。

“那你能原谅我吗?”郑扬之追问。

“不能。”王玉英旋即答复。动动嘴皮子,谁都会。

郑扬之唇角轻扬望着苍穹,今夜月明星稀,他想,自己现在躺地上,算不算一种榻下呢?

她说不允再上榻,但反正都是跪,榻下好像也一样……

郑扬之笑着呼出一口气。

“赶紧起来回去。”王玉英催他,没有留郑扬之过夜的打算。

郑扬之这回不仅只扭头,整个身子侧向王玉英。他眼往自个脖颈下瞟,浑身上下只见纱布和一条亵裤,总不能这个样子回家吧?

郑扬之又显出之前的可怜模样,幽叹:“我的朝服都被你剪碎了。”

这话听着有点怪,王玉英沉默少顷,方回:“事急从权。”

她这只有女装,但显然,这理由对郑扬之没用。

良久,想不出来别的好理由,她直接扬起下巴,宣告:“我这没衣裳给你穿。”

郑扬之笑笑,自己手撑着站起,同时拾起那件沾满灰尘和血的披风,仔细围好,将自己从脖颈到脚全笼盖住。

“我走了。”他告诉王玉英。

王玉英没回应。

郑扬之笑着眺向地面,许多血污,他想,弄这么脏她总得骂一骂吧?可是王玉英也没呛他。

郑扬之并不恼:“你多保重。”

接着半步半步,极慢挪出院门。

王玉英一直盯着他的后背,倒不是目送,就是他走了好锁门。

郑扬之跨出门不久,就听见院门落锁的声音,他笑了笑,指抚了下唇——她刚才卡虎口的时候,指腹触及他唇角了。

而他,还从未沾过她那两瓣红透欲滴的唇。

郑扬之再次拢紧身上披风,长夜漫漫却有两行宫灯指路,再不觉疼和孤单。

*

御书房。

皇帝今日政务繁多,责黜了冯太尉等人后,要拔擢人选接任,李相涉嫌贪腐,亦要追查,还有十三人进谏前呈上来的,抨击废后回宫的奏疏,要统统打回去。

因此这个点了还在忙碌。

不多时,来了个小黄门,蹑手蹑脚进门,猫着腰站到角落里。庆福即刻扫了一眼,默不作声。

皇帝余光亦瞥见,却置之不理。

他让庆福派几个小黄门去盯梢郑扬之,一开始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报一回:“报——陛下,副相大人千步廊走了一半了。”

“报——副相大人下千步廊了。”

……

如此四、五回,徐恒渐从心中痛快变成不耐烦,他懒得再听郑扬之龟行,遂命黄门别来回跑,等郑扬之出了宫门再报。

于是小黄门一板一眼遵旨,到这会才再现身。

徐恒到手头那本折子批完,方才缓慢靠上椅背:“怎么着,他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