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徐恒打好的腹稿和措辞全忘了,又觉浑身血液逆流上涌,喉头咸腥,抑不住倾身呕出数道鲜血。

他看着血珠在自己面前喷溅,满目殷红。

许是一下血亏多了,竟眼发黑,阵阵眩晕。有那么一霎徐恒觉得自己要晕死过去,他努力张大双目,甚至不惜咽下荤腥,咬噬舌尖,迫使自己清醒——他还不能死。

要先杀了王玉英,让她死在自己前面。

突然,莫名的紧张和心悸在徐恒胸腔里强烈涌动,他本能抬眼,果然,对上王玉英的视线——她在偷瞄他,但一对视就别首避开,转看荆野。

荆野接下王玉英目光,眉头蹙起,因为猝不及防,没能及时掩住眸中疑惑。

荆野思忖须臾,站到王玉英前面,帮她挡住徐恒。王玉英却抬手轻轻扒荆野。荆野回头看王玉英,让开,改站在她身侧,与之并肩。

一系列动作十分短暂,徐恒冷冷睹着,荆野看样子完全没有领会王玉英的意思,但自己仅止一霎对视,就猜到王玉英想做什么——她仗着和荆野皆有一副好身手,在掂量他带来的人手,倘若能敌,就趁乱逃窜!

好、好,她真是好样的!胆敢不忠不义,抗旨欺天!

她晓不晓得这是罪加一等!

徐恒齿在口中暗磨一下,他不能等了,一定要立刻、马上杀了眼前二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为能逃到哪去?”徐恒冷冷晲着王玉英,提醒眼前这个得意忘形的蠢女人,“莫忘了,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家是没人了,但征西将军有多少徒弟、属下和友人尚存于世,他们的家人又存多少,她就算不清楚具体数目,也能估摸个大概。

“徐恒!”王玉英的怒声喊得徐恒心头一跳。

她昂首直背,梗着脖子,声音大得像在用他吵架:“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杀要剐都冲我一个人来!”

她没想到会牵连爹爹的旧部,她跟他们都好些年没联系了!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守了一辈子边关,刀口舔血,怕耽误旁人,没有成亲,后来拿不动刀了就解甲归田,现在他们都是上了年纪,手无寸铁的百姓!要是徐恒真拿众人开刀,冤魂累累,她九泉之下以和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徐恒睹见王玉英终于有了波动,一张脸不再镇定、从容,他藏在袖下的拳头微微颤动。

“不关英娘也不关旁人的事,都冲我来!”荆野也喊。

徐恒藏着的拳头抖得更厉害。

他阴鸷盯紧王玉英,只和她对话:“放心,朕会成全你——”他合唇,目光扫过王玉英尚未完全系好的道袍,披散的青丝,以及那两条稍微一晃就能瞧见的腿,不由得眉蹙更深,太阳穴跳。

“先给朕把衣裳穿好。”徐恒出口的字句慢得像是怕咬到舌头,须臾又下令,这回语气更生硬,“耳坠摘下来。”

王玉英皱着眉瞟徐恒一眼。

徐恒紧紧盯着她。荆野也开始穿箭袖,徐恒深吸口气瞥他一眼,继而又重将视线落到王玉英身上,不再移动,目光如炬。

王玉英别过脑袋,整衣、而后才走到妆台前,顺便对镜摘石榴耳坠。她惦记着那些叔伯,心里说一点不憷,那是假的,但面上却努力镇定,绝对不能叫徐恒瞧出端倪。

见镜中自个的脸色太苍白,怕露怯,赶紧抹了两下胭脂。

徐恒死死盯着,阴得似黑云压城,又像要吃了她。

王玉英无视他,摘耳坠、束发,穿戴好后站起垂手、徐恒突然漠然抬手,朝她头上一指。王玉英想了想,回看镜中,原来是冠子没戴好,稍微偏了那么点——就几厘,两步以外就发现不了了,只有近在咫尺,面对面的人,才会觉得失仪。

鸡蛋里头挑骨头!

她在心里暗骂徐恒,挑衅地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他蓑衣碎发,无比邋遢,哪来的脸指责她?

徐恒显然明白她的讥讽,脸色愈加铁青。

在王玉英看起来,他的脸呀,比死了爹娘,不对,比死了贵妃还难看。

徐恒转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他下令的声音里也混着冰渣子:“进来。”

习武之人耳力远胜常人,其实雨停不久,众侍卫就辨出院内有三人呼吸,但由于三人皆未言语没人,因此侍卫都以为第三人是废后的婢女。

皇帝一唤,六侍卫齐刷刷携带礼物翻墙,进到袇房后全傻了眼,其中一名侍卫来不及反应,竟捧宝箱单膝跪在徐恒面前。

徐恒认出那箱子里装的刚好是他精挑细选的头面,嘴角控制不住抽了下。

他狠狠拂袖:“将玉京妙静仙师、武威将军荆野槛回京师,打入诏狱暗牢!”

众侍卫听得心惊,那诏狱里的暗牢可是死刑犯待的地方,自古就没有活着出来的。王玉英亦听得心乱了一拍,但很快镇定——自知难逃一死,只要徐恒答应她不牵涉旁人,她甘愿赴死。

她扬起下巴,又想徐恒要押就押,说个槛回二人即可,念那么多名号还要分开来讲,真是多此一举!

侍卫这厢,因着皇帝展露了鲜少见的冷峻和戾气,皆觉重重压迫,甚至有点喘不上气。

夜里还似亲人的天子,这会却天威不可冒犯,亦让他们重新意识到君心难测。

侍卫当中一人,曾同荆野说过两回话,同食一回,眼下却连一句“荆将军得罪了”都不敢出口,上去就果决执行皇帝命令,扣住荆野手腕,拧麻花般往背后反剪,同时将他脑袋按下。这一系列动作不仅极痛,还具有浓烈的侮辱意味,荆野担心地看向王玉英,果然,侍卫也同样粗.暴对待,荆野立马剧烈挣扎,那一句“你们别这样对她”还未来得及吼出口,就听王玉英先骂道:“不长眼地狗奴才!”

她反扣住侍卫手腕,一扭就松了绑,接着啪地一声扇在侍卫脸上:“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虐我?!”

她本已默许被缚,现在不允了:“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侍卫脸上热辣,心想这废后真真作死,昔年皇帝就曾被她掌掴过,如今她当着皇帝的面再掴人,这不是揭皇帝伤疤,火上浇油?还自己会走?只怕走不出这破房子,就被皇帝就地处死!

挨打的侍卫最先看向皇帝,却发现皇帝垂着眼,稍稍压低下巴,一言不发,侍卫不由得怔了一下。

其余的侍卫也陆续看向皇帝,同样怔了怔。

侍卫们最终只缚荆野,另两人跟在王玉英身后,一左一右各半身距离,不似押解,倒像随侍。

王玉英经过徐恒身边时主动扭头对视,希望当今天子能说到做到,绝不迁怒无辜百姓。

徐恒冷眼,面色寒如白刃:“今日之事绝不可向外泄露半个字,否则格杀勿论。”

侍卫们迟滞一霎,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当即应喏,不惜起誓。

徐恒没再开口,她好歹做过皇后,下旨不允外传完全是为了维护国体。

他准备和王玉英、荆野一道走,却无意识摆身照见妆镜,才发现自己额上不知何时凸起一道青筋。

一定要杀了她,他磨着牙想,就算不为了天家颜面,她也必须死。哪个男子能忍此辱?寻常男子遇着妻子红杏出墙,都要把她浸猪笼,何况自己是乾纲独断的九五之尊。

王玉英,留不得了。

徐恒负手出屋,再次瞥见院中躺椅和挨着的圆凳,还有那几上酒菜,这会看明白了,原是良辰吉日,美酒佳肴,真把后院当鹊桥了!

“陛下,这些怎么处置?”侍卫大着胆子询问那些本来准备送给废后的礼物。

“先搬回宫。”徐恒交待完,愤恨地迈大步子。侍卫早开了锁,一众人等皆从后院出去,上百级台阶途,接着穿斋堂、吕祖殿。松树后方,戒堂前面突然探出个道姑脑袋,又缩回去。

徐恒和侍卫眼力皆优,均瞧出这坤道的鬼鬼祟祟,侍卫们是主子不发话,不敢擅开口,徐恒则早拿定主意——玉清观众人亦要缄口,不惜代价。

徐恒眼里这道姑已经半死了。

他从松树边经过,目不斜视,道姑却不再躲藏,主动从树后蹿出来;“陛下且请留步!”

这道姑正是扶一。

昨夜告退后,她和抱一立马就有讨论和揣测皇帝夜访玉清观的原由。

二人深恨王玉英,本能往坏处想:皇帝嫌恶废后,驱逐道观犹不解恨,要来改判流放三千里。

扶一清晨来做早课,却踏破铁鞋无觅处,正好撞见后院一行人——王玉英走在侍卫当中,旁边还押着个男人,当今天子走在后方,隔得老远就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气,似数九寒冰,那盯着王玉英的一双眼却能喷出火来。

扶一暗惊又暗喜:还真应了她们猜测,王玉英果然要被押去流放!

仇家遭难,她恨不得放鞭炮庆贺,又想挨了那么多顿毒打,一定要落井下石,十倍还击。

因此一鼓作气,追到徐恒身后叩首:“陛下,仙师恶行累累,贫道要告发!”

王玉英比徐恒还快反应,回首瞪来,因为被打多了,扶一竟本能缩肩后退。

徐恒顿足,前面押解王荆二人的侍卫们立刻也不敢移步。

徐恒转身睥睨扶一,唇角旋起:“你莫怕,朕替你做主。”

扶一则斗胆窥了眼天颜,见皇帝一脸阴森,愈发笃定他对废后厌恶至极:“陛下可千万要替贫道做主,这仙师可真是恶贯满盈。”

说完,她的心忍不住轻跳一下,白日里见到的皇帝和昨晚一样惊艳,她之前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俊逸的男子,又想到皇帝方才说要为自己做主,止不住心脏乱跳,骤生贪恋。

徐恒却已扭回头,吩咐前方侍卫:“尔等先回京。”

“喏!”六人当中四人押解王玉英和荆野,另二人留下来护卫皇帝。徐恒再转回来,冷冰冰回看后院,侍卫当即会意,催促扶一:“陛下命你进院说话。”

四人前后回到院中。

第三回 见躺椅挨着圆凳,徐恒设想那一场因暴雨戛止的,她和某人的七夕夜宴,顿时胸闷气短。他想自己一定是怒火上头才这样。

他的视线在躺椅和圆凳间来回瞟了一趟,竟择躺椅坐下,微分双腿,摘下斗笠,放到边几上。

他想,正好,本来就打算审讯道观众人,弄清楚王玉英和荆野是何时开始苟且的。

一念到苟且这词,就如针扎。

一定是恨的、恨的,早晚剐了王玉英泄愤!

徐恒心里强调,面上俯瞰重新伏跪的扶一,沉沉开口:“什么恶行,你说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