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江知秋走到半路,天上忽然飘起雨丝。温泉镇的冬天不怎么下雪,雨丝绵绵,他到学校的时候身上浮着薄薄一层水汽,都没浸湿衣服的表层,费阳过来搂他的时候顺手一拍就没了。

天阴了一整天,雨像保湿喷雾,直到傍晚地面也没见怎么湿。

这样的雨一连下了两天,而一连两天,江知秋也没见到周衡。

他给周衡发过消息,但周衡没回他。学校也一直没去,班上同学几天没见到他人,没联系上他,还来找过江知秋打听怎么回事。

以前就算费阳他们被瞒着江知秋也应该会知道周衡为什么不来,但这次他们什么都没从他这里问出来。

江知秋有些心神不宁回想那天早上林蕙兰的语气,直到一只手伸到面前敲了两下桌子,抬头看到张正站在他面前。

这两天几个老师都和张正提起过他这两天上课有些心不在焉,张正特意来教室看,果然抓到他在走神,专门来提醒他专心。

“你哥是和你一起回来的吗?”

晚自习下课回家,江知秋刚停好自行车就听江渡在屋檐下问他。

“没有。”江知秋把多多招到身边。

“怎么感觉好几天没听到你哥的声音了。”江渡有些奇怪,“你妈说感觉这几天也没怎么见到过你林姨和周叔。”

江知秋一顿。

“对了,你哥的脚好了吗?”

“不知道。”江知秋只能摇头,“我这两天没见到过他。那天早上我去找哥,林姨说他请假了。”

“你给他发消息了吗?”

“发了,哥没回我。”

“怪了。”江渡说。

江知秋捏着多多耳朵尖,唇角微抿,多多抬头看他,他和它对视片刻,忽然头也不抬开口,“爸爸,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江渡沉吟片刻,“那我去看看。你去不去?”

江知秋犹豫了一秒,还没答应,陈雪兰从楼上下来,刚好听到父子俩说走,“要去哪儿?”

“几天没见到衡儿,秋儿说他哥也没去上学,秋儿让我去隔壁看看情况。”江渡解释。

陈雪兰也没得到周衡请假的消息,“那你们父子俩去看看,我和多多在家等你们。”

“把门关上等,别让风进去。”江渡叮嘱完老婆才搂着江知秋的肩去隔壁,顺手摸儿子的脸,“冰凉。”

“回来的时候被风吹的。”江知秋说,被他爸带出门。

巷尾过来两个人,看到他们后同他们招呼,江渡和他们寒暄两句后才敲周家的门,没人应。他有些奇怪,给周承打电话。

江知秋站在阴影里听,里面很快传出动静。

几分钟后,周承披着衣服来开门,看到他们父子俩时表情有点不自然,“这么晚有什么事发个消息就行了,你们还特意过来敲门。”

“就几步路。”江渡说,“秋儿说你儿子这两天没去学校,他有点担心他哥,回来就让我过来问问怎么回事。”

江知秋张了张嘴,想否认。

周承却已经看过来,安抚对他笑了下,“你哥就是前两天晚上睡相不好感冒了,一直在发烧,我和他妈就给他请了几天假。没什么事,别担心。”

“感冒了?”江渡恍然,“难怪我说这两天没见到他来找秋儿。对了,他脚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

“周叔,我能去看看哥吗?”江知秋突然问。

“过两天吧。”周承说,“你哥感冒还没好,要是传给你就不好了。你等他好了再来看他,行不行?”

江知秋只好点头,“好。”

“这么冷的天,你们父子俩先回去吧,早点休息。”

江渡听出了他的潜台词,于是叫江知秋跟他回去,直到听到周承关门才低声说,“我怎么感觉你周叔刚才有点奇怪。你哥体质那么好,什么时候病成这样过?”

江知秋摇了下头,他也觉得怪,又想起那天早上林姨的语气,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承有事刻意瞒着他们,江渡看得出来,但说到底是他们的私事,就算平时关系再好,他们也得注意分寸和边界,对方不说,他们不能刨根问到底,江渡拍拍江知秋的肩。

江知秋上楼拿手机,没有新消息进来。

二楼拉着窗帘,周衡跪在墙角,只知道他爸下楼了,没听到刚才江知秋和江渡在楼下说话。这会听到他爸上楼,转头看过去。

周承没给他好脸色,和林蕙兰说话,“老江和秋儿过来问周衡这两天怎么没去学校,我说他感冒了,秋儿还想上来看看他哥。”

小没良心的,还知道关心他。周衡弯了下唇角,转回去继续面壁思过。

他出柜当天晚上就被勒令跪在这里,两天两夜,除了吃喝拉撒没从地上起来。脸上的巴掌印和脖子被抽出来的痕迹已经消得差不多,周衡慢吞吞挪动酸痛的膝盖,在尖锐的刺痛中皱了下眉。

“我让你动了吗?跪好。”林蕙兰在后面凉凉说。

周衡没吭声,过了会听到他爸又说,“托这小兔崽子的福,我刚才看到老江就心虚,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一家。”

“秋儿多乖一个孩子,怎么就被他这头猪盯上了。”林蕙兰冷冷说,“陈雪兰那两口子把他打死我都只会在一边拍手叫好,埋哪儿我都给他们想好了。”

“对,我不是人。”周衡立马唾弃自己,说完背上就被砸了个东西。

哐的一下,周衡立即安静,过了会狗狗祟祟揉被砸中的地方。

林蕙兰被周衡气得头疼,没在客厅待多久就回了卧室。

周承看她关上门后才开口,“周衡,你到底能不能改?我不求你马上喜欢女人,至少别喜欢秋儿,别把他带入歧途。行不行?”

“我妈不是让我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么。”周衡面朝墙,“您赶紧去睡吧,年纪这么大了还熬夜,当心老得更快,我妈嫌弃你。”

周承气得踹了他屁股一脚走了。

周衡将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突然又听到门开了。林外婆和林冬月抱着孩子去主卧,周奶奶拿了个软垫让周衡垫到膝盖下。

“地板冷,把这个垫上,别冷着膝盖落下毛病。”周奶奶说。

周衡没拒绝她的好意。

“跟你爸妈低头认个错,说你不喜欢男人了,这事就过去了。”周奶奶抹着泪说,也生气他那天说喜欢男人,恨铁不成钢戳他额头,“非要和你爸妈犟!跪这么久腿不难受?”

“真改不了,奶奶。除非他们能接受我喜欢秋儿。”周衡对她笑了笑,“我爸带我去治过,治不好。”

只是罚跪而已,又不是知道他喜欢男人就把他打死。况且比起上辈子和江知秋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好很多。

周奶奶被他气走了。

周衡脸上的笑淡下去,又想起江知秋。以江知秋现在对他的态度,他应该把江知秋摘出去了。

林冬月在看周承前两个月带周衡去看心理医生的报告,深深皱起眉。

“之前没想过告诉你们,本来我是想我带他治好就没事了,结果他反而盯上了秋儿。”周承压着声音,刻意不让外面的周衡听到,“因为这事前段时间他一直梦游。”

“这小兔崽子突然说他喜欢男人,估计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喜欢上了秋儿,不然怎么可能突然就说他喜欢男人了,之前都还好好的。”之前他电脑硬盘都是正常的片儿。这么多人在,周承给周衡留了点面子,没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

“我看了这么久,秋儿应该还不知道他哥的心思。”

林蕙兰眉心紧皱,“秋儿就算喜欢他也是被他拐的,都是他的错。”

“姐。”林冬月放下报告开口,“你和我雪兰姐都学医,你觉得喜欢男人是什么病?”

林蕙兰没说话。

“先别说他喜不喜欢男人了。”林外婆看到周衡跪两天两夜也不肯松口,到底心软了,“孩子跪了这么久,再跪就要跪出毛病来了,赶紧让他起来。好好的一双腿到时候跑两步都跑不起来有你们两口子后悔的。”

“废了算了。”林蕙兰还在起头上,刚说完肩上就挨了林外婆一巴掌。

“那是你儿子,赶快去让他起来。”周奶奶连忙说,“跪两天两夜也够了。”

“我去把他叫起来。”林冬月说。

两位老人赶紧让她去。

周衡没听到他们在里面说什么,直到林冬月站到身边才开口,“怎么了?”

“你妈让你起来。”林冬月说,“我刚回来的时候就奇怪你小子眼睛怎么都要贴江知秋脸上去了,搞半天你小子早就对他有心思。”

周衡扶着墙站起来,两只膝盖瞬间刺痛,但他只是皱了下眉,“那你也觉得我有病么?”

“我觉得有什么用,要你爸妈觉得。”林冬月抱臂靠在墙边,“我看你爸妈不是生气你喜欢男人,他们更像在气你喜欢江知秋。”

毕竟他努力了这么久。周衡笑了笑,“我去床上躺会。”

林冬月摆手让他赶紧滚,又转头看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可怜,从药箱找了支药膏丢他床上。

周衡右脚没好全,膝盖的伤又有些严重,但他没管,先找到手机看了眼,果然看到江知秋给他发了消息,发得虽然不多,但已经很不容易了。

手机在震动,江知秋从练习题中分神,本不想理,又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看到消失两天的周衡终于回了他消息。

周衡:感冒了,在床上躺了两天,现在没事了。忘了给你说一声,别生气。

江知秋敛着眼睫,想起那天早上周衡说他在发烧,让他帮忙试试他的体温,但他那个时候拒绝了:所以哥那个时候真的发烧了。

周衡一下抿出他什么意思:不是那天,那天哥就是纯想逗你玩,哪儿知道这么巧,晚上回来就烧起来了。

江知秋说:真的吗?

周衡:真的。你得吸取哥的教训,这种事千万不能念叨,一念叨它就找上来了。

江知秋:好。

周衡:别担心哥,过两天你就能看到活蹦乱跳的你哥了。

江知秋:嗯。

过了一分钟,他的消息又跳出来:哥没事就好。

周衡戳了两下他头像才给膝盖上药,又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皱眉低头,感觉他膝盖一个晚上好不了。江知秋又敏锐,明天一见面就得露馅。

他这边还在想明天该怎么瞒过江知秋,隔壁主卧周承跟林蕙兰聊之前的事,“周衡刚开始也没接受他喜欢男人,之前有段时间他瘦得那么厉害,我回来还撞到过他在喝符水,说什么他朋友就是用这个偏方治好了同性恋。”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戏。”林蕙兰说,“最后还不是接受了?他喜欢谁不好去喜欢秋儿?我说他那天好端端的怎么去关心秋儿的姻缘,原来是抱着这个龌龊心思。”

“岂止。”周承说,“梦游还能准确找到秋儿房间。”

林蕙兰奇怪,“什么意思?”

“他那个脚就是梦游的时候去翻秋儿家的墙崴的。”

“……”

周衡用了大半管药企图能让膝盖好得快点,房门忽然砰的一声被摔到墙上,他妈林蕙兰站在房间门口,“你小姨回蓉城你就跟她走,转学手续我和你爸会给你办好,你给我离秋儿远点。”

“不走。”周衡早就料到他爸妈知道后会给他办转学,“就算我现在走了,除非你们把我用铁链栓起来,否则我还会回来,我做鬼都不会放过秋儿。”

“你最好就像栓看门狗那样拴着你儿子,不然秋儿迟早都是你儿媳妇,到时候他还得叫你妈。”

林蕙兰转头去找衣架来抽人,周承都拦不住。

周衡皮糙肉厚,死不改口,闹到最后惊动了家里的两位老人。周奶奶和林外婆抢了林蕙兰的衣架,把母子俩都分开。周衡去洗手间照了镜子,脸上倒看不出什么。

只要明天江知秋不发现他膝盖就没什么问题,周衡用力揉了膝盖许久,把淤血揉开,直到看到手机亮起。

江知秋:那你明天去学校吗?

周衡:去。

发完这句,周衡忽然摸了把胸肌和腹肌,他有段时间没进行身材管理,肌肉好像小了些,尤其是腹肌,轮廓都浅上不少。

本来身材就没前世好,现在还又倒退了,周衡寻思腿好了之后就得立即练下去。

江知秋又想起他的脚,问他明天能不能自己骑车,周衡说不能。

江知秋: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周衡:那哥等你。

江知秋看了许久他和周衡的聊天记录,却没再回他。他查了许久资料,快凌晨时才睡下,做了场纷杂的梦,醒来时却什么都不记得。

周衡下楼的时候家里厨房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热气,显然他爸妈还没消气,没给他做饭。周衡转头就去了江知秋家。

院门没开,一楼的门也关着,江知秋好一会才听到周衡在外面敲门,去开门让他进来,看到他拄着拐杖有些奇怪,“周叔不是说你的脚好差不多了吗?”

“是好差不多了。”周衡面不改色撒谎,“结果昨天晚上下楼没注意又崴了,估计还得养两天。”

“又把脚崴啦?”陈雪兰听到声音出来,“过来,我看看。”

“不太严重,没事。”周衡说,“雪姨,我过来蹭个饭。”

“来,刚好今天做得多。”

裤脚和鞋袜遮住周衡的脚踝,江知秋看不到,只能看到他走路确实有些跛脚。他给周衡盛了碗粥,安安静静坐在他手边吃饭。十几分钟后,两人才准备出门。

“戴个口罩。”周衡看一眼江知秋,“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别给冻坏了。”

“有口罩。”江知秋说着从兜里摸了个口罩出来戴上,又缠了两圈围巾,还有帽子,保暖做得非常好,周衡没忍住抬手替他理了理围巾,围得更严实。

“你之前真的生病了吗,哥?”江知秋冷不丁问。

周衡一顿,“当然是真的,哥骗你干什么。怎么这么问?”

“周叔昨天晚上说你还没好,让我过两天再去看你。”江知秋说。

忘了和他爸通个气了。周衡心里啧一声,很快甩锅,“他在骗你。”

江知秋有些不解,“周叔为什么要骗我?”

“哥哪儿知道。”周衡转移话题,“哥这两天都没坐你的车,车是不是很轻?”

江知秋沉默片刻,很轻地“嗯”了声。

“你之前一直坐哥的车,突然不坐了,我那个时候也觉得车太轻了,”周衡忽然轻笑,“轻得感觉车胎都在打飘。”

“你这两天什么感觉哥当时就是什么感觉。”

江知秋没接话。

“秋儿。”周衡忽然在后面叫他。

江知秋没回应,他就不继续往下说,像是一定要得到他的回应。江知秋只好开口,“怎么了?”

“之前哥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但一直没找到什么机会。”

“什么?”

“如果这辈子我爸妈能接受我喜欢男人,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周衡说,“就算你现在不喜欢哥了,那也能不能再给哥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