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海因茨甚至

万时在沙发上枕着胳膊一边思考一边犯困。

都快睡着的时候,忽然被扎赫兰叫醒了,涅玻耳也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万时被三只眼睛盯着,猛地坐起来:“干嘛?我不接受离婚!”

扎赫兰气笑了:“还离婚呢,你想得美,滚去屋里睡吧。我和咱们尊贵的皇太子在客厅分一下这足够大的沙发,或者我不睡了都行。你去睡卧室床上,千霄打地铺陪你。”

万时也不客气,她迷迷糊糊的进了屋,床都已经收拾好了,她爬上去倒头就睡。

千霄站在房间里有点愣神的看了她乱糟糟的白头发一眼。

他都没能仔细看清她,但又没有勇气走上前靠近这位绝不许他叫“母亲”的公爵大人。

他甚至不太敢跟她说话。

生怕自己说错什么,她脸色变化,他就会被扔回培训中心。

自己要是表现不好,妹妹他们就更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可能够近距离跟传奇的万时公爵接触,能了解她的一切习惯,学习到她的决策举动,千霄又有种按捺不住的激动。

最后千霄还是自己从柜子中拿出软垫,在床尾铺了个窄窄的地铺睡着了。

……

黑暗之中。

海因茨望着湖水中反射出的面容。

他面颊上还有几块没有完全痊愈的擦伤,嘴唇失去血色,眼下泛起淡淡的青灰,显而易见的虚弱狼狈。

早就不像样的第三集 团军军服扔在漆黑湖边的大石头上。

高处石缝中透露的微光,他在湖边有些吃力的弓下身去洗了洗脸,头顶石块上滴答掉落的水珠砸在他后背的肌肉与伤口上,顺着脊背腰窝流淌到……虫肢上。

湖边石头嶙峋陡峭,但对现在的他并不是问题,尖利带勾刺的爪子很快就能将他庞大怪异的身躯拖回岸上。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听到自己几只虫肢走在地面上发出的窸窣声响。

海因茨走到过去被摩斐斯刻满各种涂鸦、日期和网络用语的石墙上,一只爪子划过去,在墙面上留下了第二十道划痕。

从那天他趁着卡塔琳娜遇袭的混乱,从岁宫广场逃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天了。

当天他就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从半人半蜘蛛的模样变回人型。

而那一夜头顶炮弹轰鸣,整个皇宫被帝国海军彻底侵占,海因茨也不可能用这幅身躯回到军部或离开皇宫,他能想到让他暂时躲避的只有——摩斐斯曾经被关押的地下宫殿。

知道这里的人屈指可数,基本只有皇帝、涅玻耳和吉尔伯特亲卫长。

当他进入地宫的时候,头顶还在炮弹轰鸣,而他总感觉腹部很不舒服,身上多处伤口还在流血,只能用石块和精神力封住了地下宫殿的出入口,之后躲藏下去。

实际上,海因茨虽然知道摩斐斯在这里被关了几十年,也给他送过不少物资,但他自己从没来过这里。

他才知道这里如此昏暗湿冷,却又宽阔空洞。

海因茨用丝线才慢慢将自己坠落到地宫底部,然后就看到了大片的湖泊,满是雕刻的石墙,还有被掰开围栏的“牢笼”。

他甚至在牢笼的石床中找到了几本漫画、没电的投影仪、长毛的软毯和小灯。

更让海因茨觉得冲击的是,其中还隐约有万时身上的气息。

摩斐斯竟然带她来这里约会过。

类人的费洛蒙总是汹涌强烈,但消散的也快,残留不了多少天,但万时身上淡淡的雨水似的气味,简直就像是恒星坐标似的固定在那里。

她这样激烈生动的性格,为什么会有嗅起来如此沉郁湿润的味道?

海因茨甚至嗅到之后觉得小腹微微抽痛。

他也低头观察着自己。

海因茨知道许多类人会在孕晚期展现出基因原型,但没想到自己刚刚怀孕没多久就无法变回人形了。

他甚至有些庆幸……这不是发生在万时身边,否则她见到他这幅模样非要吓死不可。

从小到大,海因茨变成“蜘蛛”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伴随着慌乱、恐惧与悔恨,他甚至都没有仔细观察过自己。

现在的身体又跟上次觐见仪式时不太一样。

他的面部没有变出虫族血统的螯牙,只是两侧牙齿略显尖锐,面颊额头上的眼瞳也并没有出现,甚至是手臂后背上只是覆盖了一点点的硬甲。

上半身虫化的程度恐怕不到10%。

但从小腹更往下就截然不同,他就像是罕见畸形的半人马一样,往下生长出虫腹虫肢,六条尖锐轻盈的虫肢像是磨砂银灰色的武器,其中有只受伤的断肢慢慢愈合,却不太可能再重新长出来。

海因茨也不知道自己能变成人形之后,少了一条虫肢会对他的人形有什么影响。

头顶炮弹震动,海因茨这些天头脑中拼命推演着。

以他对万时的了解,他觉得万时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而且之前就有过她突然跨星际出现消失的证据,她应该早就在战争当夜挟持涅玻耳离开了首都星。

不过,卡塔琳娜得势之后,第三集 团军的军部一定会遭到报复性的打击。他也担心自己的终端机被反向追踪,于是编辑一条信息发给了伍尔西:

第三集 团军的高层按照曾经的应急作战计划,实行无中心制各自作战。

部分队伍必须向达达米亚公国转移。

第三集 团军内绝大多数高层都跟万时没有过直接接触,能跟万时牵线搭桥的只有伍尔西,他必须亲自带着核心资料转移到达达米亚公国。

海因茨相信,往后的局势中能够正确利用第三集 团军,还能掀起大旗跟卡塔琳娜对抗的——只有万时了。

海因茨反复检查了自己发出去的几条命令之后,点按了发送,然后将终端机砸碎在了湖水边,让信号无法被追踪。

他本来只是想躲避过战争最激烈的几天,却没想到头顶的震动声几乎消失了,而他的身躯根本没有恢复原状。

而且他的精神力就像是被源源不断吸走一样,日渐虚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微隆起的小腹——

其实就在和平协议签订前一天,海因茨就感觉到自己的费洛蒙和精神力就发生了激烈的变化。

海因茨偷偷拿到验孕针,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那瞬间,狂喜与痛苦同时向他袭来。

他怀孕了,但第二天万时就会在帝国民众面前公布她与帝国皇室的婚讯。

他怀孕了,但他也绝对不能留在首都星了,否则皇帝陛下绝对不会放过他。

而且,海因茨不能告诉她。

那枚被塞在口袋里的蓝色药片已经证明,这个孩子不可能得到母亲的祝福。

这些天躲藏在地下宫殿中,海因茨翻来覆的焦虑思考,偶尔在疲倦中睡去时,就梦到自己在满是蛛丝的巢穴里,生下许多虫卵。

而万时像个奉命屠杀蜘蛛怪物的勇者,手持刀剑走入他的巢穴,面对他瘫软在地的身形惊恐尖叫,厌恶无比——

他拼命想要解释,却只看到万时举起刀来砍向他的腹部。

海因茨在湿冷的地下惊醒,睁开眼却看到的是自己丑陋的身躯,连他都无法接受的紧紧闭上了眼睛,痛苦的低声喃喃道:“……万时。万时。”

唯一庆幸的就是,之前帝国给摩斐斯送下来的食物都是超量的,地下屯了大堆的罐头与应急食物。

对他来说长期吃这些也不要紧,至于孩子的营养现在也顾不上了——不死就行吧。

海因茨跟外界断了联络,心中焦虑,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他甚至自嘲与绝望的想着:

万时如果真的带走了涅玻耳,恐怕根本不会想要找他。有涅玻耳在她身边,她想要的权力和孩子都会有的!

在地下宫殿的这些天,海因茨愈发嗜睡,偶尔清醒的时候,他就在墙面上画作战图分析着未来可能的局势。

只是腹部隆起的弧度有了相当大的变化。

海因茨冒出让他不寒而栗的想法:

……难道虫族基因的孕期会比其他动物要短很多?

难不成他就要用这样的躯体,在根本没人的地宫生下这个孩子?

他更害怕自己和孩子都死在这根本没人知道的地方!

就在海因茨思索的时候,地宫的角落中忽然响起细微的响动,他猛地转过头去,浅灰色的瞳孔死盯着黑暗深处,半晌后道:“谁?”

……

万时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下意识的伸了个懒腰,打了个能吃小孩的大哈欠,然后就看到一杯水被递到了她身前。

她愣了愣,感觉自己重回了跟司奈住在一起的待遇。

但眼前的人不是司奈,而是十一二岁的少年,而他半张脸还有睡觉留下的皱巴巴红印,但态度恭敬又谨慎的给她端着水杯。

……真是母不慈、子很孝啊。

万时脸色有点变化。

少年手开始发抖。

但她还是接过了水杯,状似无意道:“你怎么跟扎赫兰一起来的?”

千霄愣了愣,但还是老实回答道:“从上次您走了之后,我就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跟您有点关系。但我没告诉培训中心的老师,还是后来扎赫兰大人来见我的时候,我跟他提了一次……”

“后来,我们在培训中心也看到新闻,说什么皇太子殿下失踪了,说您也不知所踪,我却能感觉到您的方向在桑绒公国内。没过几天扎赫兰大人就来找我了。”

他还没变声,脸上神色紧张凛然、彬彬有礼,但音色却还跟个小女孩似的细声细气。

万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她,但她也有点害怕“自己的小孩”,俩人都绷着。

她点了点头:“行吧。你的精神力是什么?”

千霄像是上课被抽到提问一样,斟酌道:“我还没完全掌握,但主要的能力更像是回声,我能感知到很多东西的位置、关系,也能用看不见的声波造成伤害。能感受到您的位置,也像是某种声波。”

他解释了半天,万时才大概听懂,千霄上次见过她之后总是想到她,然后只要他想到她并且使用精神力的情况下,就像是能够跨越空间接收到回声,定位到她的位置。

距离越近越是准确。

这能力既是帮助,也是危险,但万时也觉得他天赋异禀,有必要留着他,只好道:“但你毕竟是跟我更——近一点,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少跟扎赫兰联系。”

千霄心头一跳。

之前来的路上,扎赫兰就跟千霄强调过要亲疏有别,说万时公爵会非常介意他作为孩子的忠心。所以扎赫兰让他以后有事都找王宫,心里只有自己的母亲,其他的都往后放放。

他那时候还有点不理解,但现在隐约感觉到了万时公爵的性格。

或许她并不是对自己不耐烦、不喜欢,而是她对谁都这样戒备。

千霄重重的点头:“是。”

小少年思索片刻之后道:“公爵大人,我没有终端机,您能不能回头帮我配一台不会被监控的终端机,这样我能随时联络到您?”

万时眉头松开:“没问题。等回到弗令星再说。”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像是个家长,很不适应的挠了挠脸,逃也似的走出了卧室。

厨房飘着食物的香味,她看到扎赫兰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

他穿了件背心,露着满是伤疤的健壮手臂,罩着围裙。

还能从围裙下看到他微微隆起的腹部。

万时牙碜的表情抽动。

一个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星盗头子,脑子被孕激素给霍霍疯了似的竟然扮演起了贤夫!

而他甚至很大方的做了四份早饭,心情很好的哼着歌。

万时目光找寻着涅玻耳,最后在阳台上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涅玻耳。

他身躯笼罩在远处蓝色恒星的晨光下,像是要被融化了似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愣愣的望着远处没有大气遮挡的黑色星空。

她没忍住走过去:“没睡着吗?”

涅玻耳没动,她才反应过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涅玻耳猛地一抖,转过脸看向她。

万时又咧嘴笑了一下:“我说你昨天没睡好吗?”

涅玻耳竟然躲开她的目光,摇头:“没有,睡得挺好的。”

万时刚要开口,就听到扎赫兰似笑非笑的哼声。

她微微挑起眉毛。

总感觉有点不对劲,扎赫兰是跟他说什么了吗?

她伸手要扶他:“走吧,吃饭了。”

涅玻耳格外沉默,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餐桌边的时候,千霄很懂事的给几位“父母”分餐具。

万时她自己吃了几口就拿过涅玻耳的餐盘,就把食物给他分成小块。

她这几天也习惯了。毕竟涅玻耳是她的“囚犯”,而且一只手也确实不方便。

扎赫兰曾几何时见过她还能给别人服务,没忍住冷嘲热讽道:“都已经到这儿来了,还当自己在皇宫吗?一只手不会吃饭就饿着呗。”

涅玻耳从她手里夺过刀叉:“我自己来。”

万时多看了他一眼。

扎赫兰看着涅玻耳的作态,竟然较着劲跟残疾人比优雅,用着刀叉吃得慢条斯理,还跟万时讲自己这几道菜的做法,说自己还给星环舰厨房开发了好几道菜品。

涅玻耳忽然开口道:“海因茨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