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官僚体系臃肿冗杂,又有御史台和言官制度,文臣都是直接在朝堂上开骂,甚至历史上有过朝臣斗殴,当庭打死了皇帝亲卫、太监的事件。*
所以江辞染对金銮殿这个地方,一直都十分敬畏。
未曾想在金銮殿上酝酿的关乎他的战争却一直不停歇。
因为发出去的弹劾江辞染的奏疏被压在枢密院,在朝堂上对骂又骂不过,大量的朝臣们十分不满,搞了一出大罢议的运动。
具体来说,就是一群大臣到了上朝的时间不上朝,站在金銮殿外,要求处置江辞染,并把汪定接回来,不然就每日往复。
很容易就能想到幕后黑手会是谁。
江辞染是半个月住河园,半个月住东宫,所以朝臣们选择的大罢议运动当然是挑当事人,也就是江辞染在的时候进行。
栩星渊到点上班,发现朝堂上只有一半人,另一半在大罢议。
说是反对江辞染,实际上一群文臣只是想要利用此事向上管理栩星渊而已,这也是这几百年来,文臣吞噬皇帝权力的手段。
遇见孱弱的皇帝,他们便成了,把皇帝权力一步步关在笼子里。
这群朝臣还合计,如果赢了,他们直接冲入东宫,效仿前朝事迹,逼迫皇帝吊死妖妃。
可惜偏偏遇见了栩星渊,他直接启用了太祖时期的庭仗制度。
主要表现为臣子让皇帝不满了,皇帝便会命人当庭脱掉大臣裤子打板子。
这是一项相当侮辱人的惩罚方式,尤其是朝堂上人人都是体体面面的文人、士大夫,所以早在仁宗时期就废除了。
栩星渊这一天就打了三十多个人的屁股,并全部发配,当场死了三人,结束后还提前下班了。
而作为一切漩涡中心江辞染在研究如何美白。
大雍无论男女皆是以白为美,上次说出想要‘爷们儿’一点的江辞染,完全是被周乐生搞得心态不对了,现在恢复后,十分后悔。
栩星渊提前下班,全然看不出朝堂之上呼风唤雨,而是给江辞染研制了一套美白面膜的方子。
终于没过几天,江辞染又白回来了,虽然他自己看不出来,但宫人们都夸个不停。
江辞染道:“栩星渊,等哪天咱俩不干了,就去卖这个。”
弹劾江辞染的事件因为栩星渊的铁血手段平息了一阵子。
江辞染终于抽出空去了一趟沈家。
此番来沈家也是因为沈箬竹将要出嫁,许得是神京府府尹的嫡次子。
大婚当日江辞染肯定是没法来的,所以提前送点礼物,顺便也来见见娘家人,也算是回门了。
虽然发生的事情多,但江辞染嫁给栩星渊拢共也才四个多月,可谓是每天都过得很精彩了。
江辞染专门派人提前来沈家说明,不要很多人迎接,尤其是那些偏房亲戚,看着都烦,所以最后只有祖母、白小娘子、箬竹箬兰,沈瑜桥等人在祖母的寿元堂接见。
江辞染之前因为看不见,身体又不好,都是在内宅生活,现在嫁为人妻,也还是看不见,自然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直接进了内宅。
他没怎么长高,样子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皮肤比以前细腻了一些,脸蛋温润了些。
但行动间,气质与往日不同,是只有挥金如土的生活和生杀予夺的权力才能滋养的气质,而且他现在还是如今朝堂斗争的中心。
祖母已经九十,无法支持和江辞染许久的聊天,耳朵也不太好了。
只有白小娘子接见他,互道了些客气话,江辞染放了东西就要走,结果又被白小娘叫住。
她调整了一下,才恭敬道:“太子妃,自您出嫁以后,江氏子偶然回家拿东西,我们也不计较,只是……最近来得频繁,拿了好几次。”
以前是有宋自蹊接济江瑜渡,现在没了,江瑜渡只能硬着头皮回沈家。
江辞染挑了一下眉,冷淡道:“我爹是什么意思?”
“老爷说,待遇如常。老爷一直觉得祸不及子辈,又觉得他学业优秀,是栋梁之材,所以也是重视他的,唉,小娘只是心疼你,若是过几年,他又回来了可怎么办呀?”
江辞染抿唇微笑。
白小娘讨厌江瑜渡,想借江辞染的手收拾他。
甚至连他名字都不叫了,直接叫江氏子。
这个在原著也说过,江瑜渡本来板上钉钉的承爵昌国公。白小娘子为大儿子的官途、小儿子的爵位,两个女儿嫁入良家,想尽办法,使尽手段。
原著里她对江辞染这个瞎子真少爷很好,两人狼狈为奸,把沈瑜渡撵走了。
但江辞染自己双目失明,却没有承爵的资格,最后又嫁给太子,于是爵位落到了沈瑜桥的身上,她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她虽然很坏,却是个好母亲,只可惜在书里也是个反派,和沈家一起死得很惨。
“那就不要他来了,便是本宫的意思。”
书里是反派的搭档,书外江辞染虽然不在乎这些了,但也索性随口满足了白小娘,给了她一个彻底撵走江瑜渡理由。
虽然江辞染出嫁了,但他却是整个沈家地位最尊崇的人。
白小娘内心狂喜,点头称喏。
她担心老爷又心软,把江瑜渡收为义子,江瑜渡又考上状元翻身了。如今看有太子妃和太子,他这辈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众人恭敬簇拥着江辞染走出沈府,坐上马车离开。
可是才出了巷子,马车就又停下来了,疑惑间,车外嘉宝不满地提醒道:“染哥儿,又是那个蔺竹胥。”
如今车在闹市,江辞染不好下车,就让他蔺竹胥上车来。
蔺竹胥上了车。
他看见江辞染单薄的身子裹在层层叠叠的锦袍里,慵懒地侧躺在柔软奢华的车里,曲着双腿,手撑着脑袋,衣袍滑下来,露出骨肉匀亭的纤细皓腕,腕上还环着和田玉手镯和珍珠手串。
这就是整个神京府最有名的妖妃。
他忙垂首行了个礼,“参见太子妃。”
江辞染没有起来,只懒惫道:“说。”
蔺竹胥道:“慈少爷,江氏实在京畿,学生寻到了她住在神京府与圉城县交界的一个破落院子。”
江辞染心跳微微加快,问道:“只有她一个吗?”
江辞染并不想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曾经想问父母为什么把他送到山上去,但如今答案已经可有可无了。
而且他现在还有新的疑问,要去问江氏。
“母子二人。”蔺竹胥回道:“她偷偷进过几次外城区,去找过江瑜渡,不知江瑜渡有没有见他。”
“好,带路。”
蔺竹胥略感惊讶,抬头看向江辞染,说道:“慈少爷,现在吗?”
江辞染眼眸微转,昳丽的面容朝向他,眉眼闪过一丝杀气,道:“以我现在的身份,见他们还需要提前准备吗?”
他只是要把过去的事情,清理干净。
“……只是学生有些担忧,我怀疑之前一直有人资助她们,您独自前往——”
江辞染嗤笑了一声,道:“身边暗中保护我的暗卫有几十个,我每时每刻在干什么,我夫君都知道,一刻也离不开。”
江辞染想别在栩星渊的裤腰带上,栩星渊何尝不想生个天眼无时无刻不盯着江辞染。
蔺竹胥只觉得震惊,恐怕这世间再恩爱的夫妻也没有这样的,又听见江辞染道:“你以后跟着,给本宫出主意吧。”
之前栩星渊说过让他给江辞染当谋士,江辞染挺不屑的,觉得自己也很聪明,没想到这么快打脸了。
因为这个蔺竹胥确实有点能力,而江辞染的智商忽高忽低发挥不是很稳定。
“多谢慈少爷赏识。”
既然如此,蔺竹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掀开车帘,和永福坐在马车的帘外仆间。
圉城县江辞染去过,就是曹州境内,距离神京府最近的一个县。
但神京府很大,沈府又在内城,全程策马,走最快的官道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到。
窗外的环境逐渐开始安静,江辞染无法坚持长时间的路程,很快颠簸得像那次发烧一样,全身疼,更何况现在又触及了一些他最痛苦的事情。
他躺在车里,眼角因为疲惫和酸涩眼角洇出泪水,滑落后藏于发丝间隙,心里想的全是过去十八年的人生。
拢共算来,他与栩星渊才认识半年多,比起过去十八年的痛苦,只是杯水车薪。
他双眼看不见,午夜梦回,能够看到的画面依然是过去的日子,像是被囚禁在笼子里。
他近乎被伤害到光是想起过往,都会害怕到头痛欲裂,眼前仿佛有一阵阵的血红色撞击着眼球。
他刚才默然落泪了很久,眼泪抑制不住得流个不停,眼球干涸疼痛,但平时他并不会这样,他经常哭,却从来没疼过。
马车猛地颠了一下,江辞染瘦削的身体在床上轻跃,又落下来,让他剧烈咳嗽了好几声。
永福连忙掀开车帘,心疼地看向江辞染,奉上茶水,道:“太子妃,御医说了,您心气儿不能不畅——更不能受大刺激,这要坐两个时辰的车,要不算了吧……”
永福对真假少爷的事情,只是听说过,甚至都不知道江辞染就是故事的主人公,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了。
蔺竹胥顺势也看了眼,发现江辞染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干涸起皮,眼尾泛红,仿佛刚哭过一般,咳嗽时,隔着锦袍都能印出耸动的肩胛骨。
“到外城的时候,给我买一千根糖葫芦。”江辞染不满地把擦嘴的手绢砸他身上。
“啊?”永福不解,道:“喏,只怕买不到那么多……”
“有多少买多少。”江辞染露出森然笑意。
他的声音有些异常,蔺竹胥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发现江辞染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全身微颤,脸颊烧的酡红,眼神却阴鸷狠厉。
出了神京府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昏黄的土地一望无垠,天空溶进苍茫又萧索的土地,一轮红日含在天际,连树皮都被饥民啃光了,到处都是王朝末年饥饿的嘴巴。
屋舍十室九空,车马停在一间小院门前。
蔺竹胥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发现他们的队伍多了好多人,皆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体格健硕的习武之人,便是太子禁军。
想来他们都是在城内隐藏身份,出了城便直接现身。
小院里传来动静,显然是听见车马声了。
“你们,你们是宋官人的车驾吗?”
蔺竹胥看到一个体格肥胖的青年从屋里走出来,崇拜又渴望地看着眼前的车驾。
江辞染在车里冷漠地开口,“问他宋官人是不是宋自蹊?”
蔺竹胥没有直接问,而是道:“江兴宝,你母亲呢?”
江兴宝便一骨碌全倒出来了,忙跪下磕头,痛哭着说道:“宋官人好久没给我们送钱了,钱花光了,我娘进城去找我哥了,我一天没吃饭了,宋官人和我哥关系那么好,不会不管我们吧?”
宋自蹊每次来,都只是一匹马,从来没有这么气派过。
蔺竹胥回头道:“看来是宋自蹊。”
宋自蹊一直养着这对母子和江瑜渡,正如栩星渊所说,杀了宋自蹊确实会引起很多连锁反应,就比如无人供养的江氏母子,走投无路他们就会进城。
江兴宝的目光落在那架六个轮子的豪华马车上,睁大狭长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车帘缓缓掀开——
一个穿着锦袍的面容病态的美丽少年从里面缓缓下来。
少年长得实在漂亮,衣着奢华恍若神妃仙子,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画中人似得。
江兴宝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眉目又让他觉得很熟悉。
猛然一瞬间,犹如惊雷劈过。
“江……江辞染……”
江兴宝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连忙爬起来。
江辞染好久没从除了栩星渊以外的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全名了。
江兴宝就是他的弟弟,从小都比他还高大不少,很贪吃,家里几乎所有好吃的都进了他的嘴里,娇生惯养,生得很胖。
江兴宝看到江辞染就想跑。
“兴宝,见到哥哥,躲什么?”
江辞染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声音婉转,就好像在江家村一样。
其实就算今天江辞染不来,也没关系,因为原著小说里,这对吸血鬼母子一直在骚扰江瑜渡,最后被顾云舟砍了。
这也是江辞染懒得找他们的原因,但他还是来了。
江辞染虽然有所蜕变,但声音还是一样的,江兴宝瞬间回忆起了往日种种,对江辞染也没有那么害怕了,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很饿。
“江辞染……”
江兴宝可没有喊江辞染哥哥的习惯,因为爹娘从小都告诉他,把江辞染当家里仆人看待就行了。
不过在小时候——江辞染并不怕他,也不甘愿做他的仆人。
爹娘不在,惹了江辞染,他就会揍他。
江兴宝会告状,江辞染就会被爹棍棒相加,结果往往比他惨得多,可依然无法驯服江辞染。
但只要江兴宝下次再招惹他,还是会挨他的打。
他们就这样打打闹闹的过了十来年,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仇怨,江兴宝觉得自己不需要对江辞染有什么畏惧或者亏欠的,也就不再躲了。
他们江家唯一对不起他的,就是眼睛瞎了把他扔了而已,但在这个时代,又有什么错呢,他自己瞎眼了,难道要在家里白吃饭吗?
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养活了他十来年,他应该报答他们才对啊。
从小江辞染就长得漂亮,爹赌钱输了多少次,债主上门来要带走他,爹娘每次都把他藏起来,已经对他很不错了,不然现在他早不知道上哪里卖去了。
江兴宝从来就知道江辞染不是他们家亲生的。
他们这一辈的孩子名字中都带有‘宝’字,而江辞染没有,他们的名字是专门的到庙里求来的。
还以为是什么好名字,原是娘为了取他的命,来保佑他亲哥的。
可惜这东西没什么用,还是让他出息了。
娘从宋自蹊那里打听过,听说江辞染嫁人了,具体嫁给谁他也不知道,娘不让他听。
男的嫁人在大雍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也不太光彩,按律也不能做正妻,做了贱妾就自动变作贱籍,供主人家随意买卖,说白了就是当个泄.欲的玩物。
江家村有个富家少爷叶丞平就看上过江辞染,想纳他当贵妾,不用变籍的那种。
江兴宝当时就说了一句,与其给别人不如给自己享用,反正家里钱都让爹输光了,他娶不到媳妇了。
未曾想江辞染当场就生气了,当着娘的面,把他打得可惨了。
那时候爹已经快管不住他了,酒喝多了,身体也不好了,江辞染俨然就是家里的老大。
他一边打一边还自称是他哥哥,娘拦住他,打了他一巴掌,说他根本不配做自己的哥哥,他竟然连娘都要打。
好在苍天有眼,他这样无法无天,却又突然瞎了,又可以任他欺辱了。
爹把他关在驴棚里好多天,江兴宝就拿着馍去找他,让他低头,不如来当他媳妇。
江辞染已经饿得快要昏厥,终于点头,吃了他的东西,却在江兴宝要动手的时候,突然发狠咬了他一口,江兴宝几乎被他咬掉了一块肉。
江辞染抢了东西就跑了,一路连摔带滚,彻底离开了家。
与江辞染的点点滴滴在江兴宝的脑海里浮现,他还是没找到自己和江辞染有什么仇。
江兴宝看着他的脸,头上的珠翠,手腕上的玉镯珍珠,一身华服,任何一件都能让人几辈子吃喝不愁。
还以为他有多刚烈呢,原来是没找到好价钱。
呸!还是去卖了!
江兴宝心里油然生出一丝鄙夷和愤怒,他至今仍然把江辞染当做他们家的私有财产。
但是他现在这么有钱,江兴宝还是低头了,他吼道:“江辞染,我快饿死了。”
当初,我可是给你一个馒头,不然你早死了。
江辞染身边的亲卫见到江兴宝的态度,面色一凝,正欲呵斥,江辞染便抬手制止。
“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东西。”
江辞染悠然开口。
“真的?”
江兴宝激动地全身肉都在颤抖,他都饿了一天了。
他生的也不算丑,毕竟母亲江氏是江家村有名的美人,便是因为这样,所以她生出了许多活络心思。
他们家自从从江瑜渡那里拿到了钱,就一直是好吃好喝,挥金如土,吃一碗倒一碗。
他比以前还胖得多,但是爹有了钱又娶了好几个妾,娘受不了就带着他来找亲哥,说他亲哥非常有钱,不然他也不会来。
他知道的内情不多,甚至都没有进过神京府内城。
今日他娘进城要钱,一整天没回来,家中已经没有任何食物了。
本来是听说东宫太子施粥,但那粥清汤挂水的,他根本喝不下。
等到真的饿得狠了,施粥时间又结束了。
江辞染跟着江兴宝进了屋子。
永福嫌弃地看了一圈这间破土夯房子,让人把桌子椅子擦干净,才扶着江辞染坐下,江兴宝坐在他对面。
“拿二十串过来吧。”江辞染随意道。
江兴宝看到端上来二十串糖葫芦放到他和江辞染中间的桌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要吃的是大鱼大肉,谁吃这玩意,又不是小孩了。
“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了,而且开胃前菜而已,吃完给你上别的。”江辞染淡淡道。
江兴宝听到这话才安心,江辞染还记得他最爱吃的东西。
爹以前每次去镇上干活回来都会给他带一根,当然,江辞染是没有的。
这不禁让他彻底放下了伪装,他对江辞染那点因恐惧而产生的愧疚,彻底无影无踪了。
他抓起糖葫芦就吃,吃得满嘴都是糖渣糖浆,也懒得用签子,没洗手就直接抓,一颗颗的糖葫芦像眼球一样塞进他的嘴里,塞得满嘴都是,同时咀嚼五六颗,只想快点吃完。
永福鄙夷地别开头。
江辞染听着他的粗鲁的咀嚼声,不由得抿唇微笑。
糖葫芦对于江辞染来说很重要,比其他父母的虐待,他更无法忍受的是不公与低人一等,那种对弟弟的偏爱,让江辞染一直遭受精神的折磨。
江兴宝一边吃一边打量江辞染,江辞染现在真是和以前完全大变样了。
他小时候就漂亮得让江兴宝嫉妒,长大又琢磨过来味儿,嫉妒变成欲望。
江兴宝心想,他一定嫁了个有钱人,而且这个有钱人对他特别好。
他现在有个亲哥是昌国公的嫡子,马上要考上进士,再加上江辞染这个有钱人的小男妾继续供养他。
他无比庆幸母亲当年的抉择,让他们一家飞黄腾达了。
江兴宝笑道:“娘说你嫁人了,是不是嫁给神京府里的有钱人了?”
“嗯。”江辞染头很疼,没什么力气说话,眼睛更是一阵阵的胀痛。
“谁啊?”江兴宝感叹道,“你这勾人的狐媚手段还是厉害啊。”
江辞染微微挑眉。
他是美而自知的,以前确实恃美扬威得了些好处,而狐媚手段是叶丞平娘亲给他造的谣。
江兴宝继续道:“你现在发达了,可别忘了我,我们以前最好了。”
“好?”
江辞染忍不住重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查的讥讽。
“对啊。”江兴宝嚼着糖葫芦,兴奋说道:“小时候你做饭给我吃,背我上学。”
江辞染笑了一下,语气森然道:“你不说我都忘了,小时候爹娘花钱给你读书,但上学的地方要淌过一条河,还要爬一座山,上学总在冬天,我为了背你上学,冻得足肤皲裂,差点丢了半条命。”
蔺竹胥站在一侧,轻轻挑眉。
江兴宝脸色微变,慌乱解释道:“那时候我还小啊,你不送我,谁送我?哪里的冬天不会冷呢?”
江辞染也笑道:“是啊,好在你只读了半个冬天就被先生除名了,不然我肯定活不成了。”
江兴宝道:“都过去了,你不是还活着吗,现在过得这么好?”
江辞染也道:“是啊,还活着。”
这也是他直到现在才来找他们的原因。
江兴宝糖葫芦吃完二十串就有点不舒服了,他还没开口,就又听见江辞染道:“兴宝,你知道我是娘交换来的吗?”
“知道,娘说是错抱,而且你亲娘急产路过我家,若我爹不收留她,她早死了,我们一家都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啊。”
江兴宝说到这里,已经气得不行了,狠啐了一口,道:“沈家竟然敢这样对救命恩人。”
他的这套说法也是江氏对沈家的说法。
江氏自认为是沈家的救命恩人,唯一的问题就是错抱,还不是故意的。当初的事情已无证据,所以最终也没有惩罚江氏,只让她不准进京城。
江辞染陷入了沉默。兴宝又道:“门外那个可是江嘉宝?”
“嗯,是他。”
江兴宝一拍桌子,气愤道:“他现在跟着你混?娘的,混这么好,你不接济你弟弟,接济外人,爹从小说你吃里扒外,真没错。”
他刚说完胃里一阵绞痛,差点吐出来。
他因为太饿,吃的时候没注意,现在二十串糖葫芦下肚,直直让他反胃,胃里痛的不行。
江辞染微微愣怔,他没想到带着这么多人包围这里,江兴宝居然还敢这么与他说话。
实际上江兴宝已经收敛的结果了,他在家里还能骂的更难听。
江辞染不由得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江兴宝捂住肚子,痛苦地问道,“糖葫芦吃太多了,你快带我去吃些好的!”
“谢谢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江辞染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
他话音一落,永福立刻对门外说道:“继续给这位江公子上糖葫芦,喂公子吃饱。”
一盘又一盘的糖葫芦流水一样的端进来,至少有几百根。
江兴宝露出惊恐的表情,喊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杀人吗?”
江兴宝想要逃跑,几个禁军冲进来将他摁住,用力掰开他的嘴,将糖葫芦塞进他的嘴里,他边挣扎边喊道:“江辞染,你要杀我!你居然敢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永福冷笑一声,说道:“按照王法,当你对太子妃出言不逊的时候,你的脑袋早该搬家了,更别说别的了。”
太子妃?
江兴宝难以置信,但痛苦已经让他没办法思考了。
禁军将糖葫芦倒进江兴宝的嘴里,他再也说不出话,吞不下去就用木棍凿实了,仿佛将他的身体当做容器一般填满。
江辞染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耳边是哭喊的声音,江兴宝一直在喊娘,直到气若游丝。
所有人都有娘,唯独江辞染没有。
白小娘子一生为了儿女谋划,江氏为了儿子不惜设计狸猫换太子。
可他的生母白氏这一辈子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临死前从疯癫中短暂清醒也是轻抚沈瑜渡的脸,对他说对不起。
——他好恨。
江兴宝的哭喊声像是穿过黑暗,滋养黑暗中的他,给他带来一丝快意。
他很想当个好人,把过去的事情一笑而过,毕竟他现在活得很好,但他还是走不出来,他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东西,仍然是过去。
江辞染头痛欲裂,脑子快要炸开,连思考的都很困难,眼睛更是疼得睁不开,嘴角却微微浮起淡淡的笑容。
烛火被风吹得摇曳,黑暗的影子在他的明艳凄美的病容上如蛇一样扭动,可偏偏一双慈目又似佛堂之上俯瞰的菩萨。
蔺竹胥望着江辞染的,仿佛这才是第一次认识江辞染。
*
神京府外城。
暂居外城西李氏田庄的江瑜渡,依然有七八个小厮和婆子伺候着,从小照顾他的婆子,直到此刻还在关心他,给他蒸鸡蛋羹。
但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然是通过自我苛待,来缓解内心对江辞染的愧疚。
只是他从小锦衣玉食,连想象穷人的生活都做不到,在李氏田庄粗茶淡饭是他想象的极限,他觉得江辞染不过也就是过这里这样的生活。
毕竟他第一次见到江辞染的时候,他已经和富贵掌上明珠没什么区别了。
“大理寺和沈家都下了判决,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江瑜渡无奈地对眼前的妇人说道。
“你是我的儿子,娘除了找你,再也没其他办法了……”
江氏哭得涕泗横流。
“我已经没钱了,全都给你们了。”
江瑜渡很不想承认江氏是他的母亲。
面对江氏,他只想逃避,只想有一个人帮他解决一切,曾经是宋自蹊,现在宋自蹊死了,他只能自己直面。
江氏的存在意味着不断提醒他的前半生都是偷来的。
“我不是来要钱的。”江氏哭着说道:“我本来也确实想要离开神京,但你爹死了。”
江瑜渡猛然睁开眼睛。
江氏:“别人都说他是醉死了,但我知道,是江辞染杀了他!一定是江辞染杀了你爹!”
江瑜渡沉默片刻,问道:“你有证据吗?”
江氏嗫嚅着,她没有,但这是直觉。
江瑜渡见她答不上来,也不想理会,他那位生父身体本就是朽木,死只是时间问题。
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考上状元,报答沈柏青的教养之恩,光耀沈家,就离开神京,浪迹天涯。
但他没想到江辞染会嫁给太子。
他嫁给太子后,搅动得朝堂变化风雨莫测,本就欣赏的他的官家,现在也名存实亡,挚友宋自蹊也被他和太子间接害死。
宋自蹊是他高山流水的挚友,宋自蹊死后,他已经无心功名是非。
江氏见说不动江瑜渡,只好站起来要离开,道:“我可以走,但渡哥儿,你还是给我些钱吧,你弟弟真的要饿死了。”
江瑜渡:“我没有钱了。”
“儿子,你可以去问沈家要哇,或者你在神京府这么多年,像宋官人这样的朋友还有吗?”
江瑜渡前几日去沈家要东西,沈柏青没见到,被白小娘夹枪带棒的羞辱,他的气节不会允许他去第二次了。
像宋自蹊这样的朋友,他还有一个,便是顾云舟。
顾云舟之前被禁足在福州路,现在终于有机会回京了,但徘徊在神京府外,一直没有进来,今日收到顾云舟的信,让他去找他。
但顾云舟对他有那种心思,他有些无法接受,但这个时候除了去找顾云舟,别无他法。
“厨房里还剩些粮食,你拿走吧,我再想想办法。”
江氏总算不哭了,跟着婆子去厨房拿走了江瑜渡最后的吃食,只留了一碗鸡蛋羹。
临走前,他对江瑜渡说道:“儿,快到你的生辰了,娘每年都偷偷给你过生辰,娘没有一天忘记你,等你过生辰那天,来城外找娘好不好?”
江瑜渡震惊地回眸。
他从来没过过生日,因他的养母白氏自从生育后,精神不正常,总是呆坐一动不动,每他生辰就会犯病,表现为恐惧一切,说江瑜渡不是她的孩子,所以江瑜渡从小遭受了不少白眼,从未体会母爱。
白氏直到临死才有所清醒,承认江瑜渡是他的儿子,可失去的母爱无法填补。
此时,江氏的话又让他心中颤动。
江氏走后,他忍不住趴在桌上恸哭,为何此等悲剧的命运要降落到自己的身上,他已经多次有自戕的念头。
*
薄暮时分,江氏拿着肉菜米小心装好,用布巾裹上脸,紧赶慢赶地回家,生怕饿着江兴宝,终是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出了外城。
现在到处都是饥民,她胆战心惊地赶夜路,总算安全到家了,但远远望去,房子却没有亮灯。
她的儿估计是没有吃饭,饿着肚子怎么睡得着啊。
她拿着灯笼进了房子,发现江兴宝肥硕的身躯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肚子却顶的格外高。
她温柔地走近儿子,亲切道:“兴宝,睡着了吗,饿不饿,娘给你做饭。”
黑暗中的江兴宝,似乎睁着眼睛,却没有回应她。
她有些疑惑,便将灯笼凑近,只看见——
江兴宝嘴里塞满了糖葫芦,全身诡异的浮肿,肚子涨大到皮都撑得很薄,眼睛瞪得快要爆出来。
可是偏偏,江兴宝还活着,气若游丝,艰难地想要喊娘。
江氏木楞在原地,眼睛睁大,恐惧得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灯笼更是滚落于地面,她张大嘴巴,以为自己在梦里。
顷刻——
“啊!我的儿啊!!!”
江氏惨叫一声,几乎划破了夜空,痛得撕心裂肺。
江氏哭喊着,冲向江兴宝,要把他嘴里的糖葫芦抠出来,身后却传来一声诡谲动听的轻笑。
“娘,不要压到弟弟肚子了,否则真的会死。”
这句声音清脆好听,宛若孩童。
她扭过头,油灯突然被点燃,瘦小的孤魂坐在屋子的角落,她朦胧的眼前,仿佛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江辞染……”
江氏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所有人中她最恐惧便是江辞染。
“不用太悲伤。”江辞染轻声道:“弟弟还活着。”
江氏双腿发软,想要逃跑,但禁军冲了过来,将江氏摁倒在地上,江嘉宝也进来,回想起多年的来恩怨,他们如何对待江辞染,抬脚便踩在江氏膝盖上,发出清脆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江氏发出一声惨叫。
江辞染揉了揉疼痛难忍的额头,走到江氏的面前,疲惫地问道:“我问你,当年你在交换我的时候,做过什么其他的手脚吗?我的母亲为什么在生下我后就疯了?”
江氏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震颤——江辞染是怎么知道的?
蔺竹胥皱眉,江氏这种表情就已经做了回答。
看来不仅不是错抱,甚至连整个生产都另有隐情,蔺竹胥很早就在沈家了,所以他作为旁观者也曾经目睹过审问江氏的过程。
碍于江氏是江瑜渡的生母,在江瑜渡的求情下,当时并未对江氏进行严刑拷打,只听信她演技之下的‘真相’。
“江辞染,你有什么仇怨,你冲我来啊!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儿子——!”江氏哭喊道:“来人啊,救命啊啊啊!”
“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现在就让江兴宝死。”江辞染淡淡开口。
说真的他的仇怨在杀父的时候,在和栩星渊相处的时候,已经消解的差不多了,今天来这里,不过想彻底画下句号,但在真的知道眼前的眼前一幕的时候,还是五脏六腑都在哀恸。
“我说——我说——你要报仇就冲我来啊,兴宝爹已经被你杀了,你再把我杀了吧!我的儿子们没有做错!——当年你母亲因为兴宝爹设给老虎的陷阱,招致马车失事,被我们带到家里,我们没有要害她,我们还给她治病,只是我刚生育,我想让我的孩子有个前程,有了换孩子的想法后,你爹给她下了催产的药……”
“……”
“咳咳咳。”
江辞染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也不知道是否为精神刺激,江辞染先天不足的身体咳嗽得像是风中浮萍。
他七个月就出生,活下来俨然是个奇迹。
这是书里并没有写到地方,连栩星渊也不知道,而他的母亲是因为药物才发疯,她亲眼目睹了交换孩子的全过程,所以他记得江瑜渡不是她的儿子。
她只记得她的儿子有一双紫眸,身体很小,抱在怀里很轻,像一片叶子一样。
别人以为她情绪激动的时候是疯狂,实际上那时候才是她清醒的时候,她耽于临死前的幻想时,却被人认为是终于清醒。
“江辞染——我没有害过你啊!”
江氏哭着爬到江辞染的脚边,拉着他的衣摆,道:“我给你饭吃!给你奶喝!好歹把你养大了!不要害瑜渡,我求求你了!小时候你总爱生病,我当时也是倾家荡产给你治病!”
“小时候,你过生辰,娘还给你做过饼,你爹打你,娘每次都给你上药!你都忘了吗?娘还搂过你睡觉!不要害瑜渡,我求求你!”
江辞染愣愣站在原地,眼泪从他的眼底不断地滑下来,正是所有恨事里,那一点轻微的爱,才让他忍到现在,才让他如此痛苦。
“像这样的毒妇,凌迟也不足为惜。”蔺竹胥忍无可忍说道:“太子妃,速速把他拿下吧!”
江嘉宝道:“染哥儿,别听她的,小时候她怎么骂你,打你,我都看着呢!”
有什么东西梗在江辞染的喉咙里,他没法回答这些人的话,他跌跌撞撞的转身,想要离开房间。
身后江嘉宝解气一样将江氏打得惨叫连连。
江氏哭喊着的却是,“我求你们不要害渡儿啊……”
一轮亘古不变的苍月,将月色倾注在江辞染的身上。
他竭力保持平衡,却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往外钻,他痛苦的好像整个人要往外翻,头要裂开了一样,他忍不住呕吐一般弓起身体,猛地吐出一口血,很多血。
永福扶住他,惊惧道:“太子妃,你的眼睛……快,快——快回东宫!”
他的眼睛像是已经流泪到干涸,大量的血从眼睛里往外涌出。
永福还记得马御医说的,轻则昏聩,重则中风的诊断。
中风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必死的。
红色,许多红色像是水一样在眼前流动,在奔流红色河水里,他仰起头,在红色的夹缝中,就像是他弑父那晚一样,他依稀看见一轮红色的月亮。
神京府的月亮与曲江并无二致。
他看见了。
“栩星渊……”江辞染忍不住喊。
江辞染心中并无仇恨,对江氏的死活也毫不在意,只想在这一刻看一眼栩星渊,哪怕就一眼。
忽然——远处,传来重重的马蹄声,一骑绝尘。
“栩星渊——”
江辞染转头,朝向马蹄声的方向,就要往院子外跑,永福艰难地扶住他。
他的眼睛像是被红布盖着,他在缝隙里依稀看见永福圆润的脸庞。
他终于走出门,看到的却不是栩星渊,骑马而来的是一个瘦削清秀的人影,不算太高,很文弱。
那人看到院子周围包围了这么多禁军,转身就要跑走——
“站住!”
禁军呵斥道,展开队形将他包围住。
而这一切,江辞染都看得一清二楚。
很奇怪,这里的人,全都与江家村的人长得不一样,他们没有那种从事农耕的劳苦,虽然天黑了,但他依然能看到远处巍峨的神京府灯火辉煌。
蔺竹胥忙跟了出来。
血红中,一张年轻俊秀的少年面庞关切地出现在他的脸前。
光是蔺竹胥,就有超过他所见所有人的容貌。
江辞染盯着他,就像是初识世界的小兽,满眼都是疑惑与好奇。
“那是江瑜渡!”蔺竹胥与他对视片刻,转身对马上人呵斥道。
江辞染又顺着他目光看向刚才被拦下来的人,来的人不是栩星渊,而是江瑜渡,江辞染十分失望。
江辞染也终于见到了这个与他交换人生,命运羁连的人。
他个头不算高,面容清丽,脸上的表情和江辞染想的一样窝囊,很讨厌。
眼睛重新看见的喜悦盖过了所有仇恨、以及身体的痛苦,江辞染到处乱看,想尽可能多看点东西,他耳边传来‘咻——’的声音。
他转过去,看见骑在马上的禁军朝着天上发了一发烟花,但又和烟花不同,烟雾缭绕的。
“这是什么?这就是烟花吗?”神京府常常放烟花,他只听过声音,第一次见。
“不是,染哥儿,这是太子之前发明的信号弹,在通知东宫的人来接我们。”江嘉宝也从院子里跑出来,走到江辞染的面前,看到他泡在血里的紫眸。
“染哥儿,你看见了?!”江嘉宝激动地说道。
江辞染露出一丝惨烈的笑容,刚想开口,很快眼睛传来刺痛,他忍不住惨叫一声。
蔺竹胥忙对身边人说:“快快、快用布条盖住太子妃的眼睛,不要消耗目力!”
永福慌忙拿出丝绢,但江辞染不肯裹住眼睛,他好不容易才看见,他想尽可能多看点东西,推拉之中,终是经受不住身体剧烈的痛苦,眼前再次一黑,失去了知觉,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