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了。
那刻夏登录博识尊的大脑,宣布的终极真理还犹在耳畔,列车组和星核猎手望着彼此,领航员姬子和首领艾利欧达成了共同协议,遵照应星离开前的嘱托,他们必须要主动结束这一场战争。
“虽说开拓打破了均衡,在巡猎和毁灭之间创造了一线生机,但如何彻底掀翻星神的棋盘,大家有什么好的突破口吗?”
众人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绝灭大君。”
他们回过头,出声的是燧皇。
他一手抓着另一只胳膊,略显狼狈地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低垂的蓝色长发遮住了晦涩不明的神情。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他的蓝色火焰似乎比先前黯淡了许多。
岁阳第二次被人类抛下了。
刃最先意识到这个残酷的现实,嗫嚅着喊了他一声:“老爹。”
燧皇没理他,继续说道:“三名绝灭大君,焚风、归寂、星啸,他们是影响战争走向的最重要因素,就像三颗毁灭的钉子,只要将他们逐一拔除,反物质军团就会不攻自破。”
计划听上去简单简单粗暴,但执行起来难如登天。足足三名绝灭大君,每一个都是动辄熄灭星辰的存在,哪里是那么容易击败的?
好在燧皇也没把困难抛给他们:“绝灭大君已经找上了他们的对手,不需要你们操心,你们最应该担心的,是终末。”
“欢愉登顶了终末的神位,开拓也走到了它的终点。无名客,猎手,你们只有两个选项——要么停航,要么返程。”
几个无名客脱口而出:“星穹列车不可能停航!”
那他们就只剩另一个选项了。
姬子若有所思:“返程……传说中,开拓星神阿基维利,正是从孤绝世界裴伽纳出发的,而星穹列车的终点站,同样是裴伽纳。”
卡芙卡心有灵犀地接话道:“我想,阿基维利将起点和终点设置在同一站,就代表着星穹列车的旅途,是一个不断扩大的圆环,一圈、两圈,往外无限延伸,不断开拓宇宙的疆界。”
姬子明白了燧皇的意思。
她对众人说:“大家上车吧。告诉列车长,星穹列车将沿着我们行过的战场轨迹,回到列车出发的地方,仙舟罗浮。”
也许这道命令有些不讲道理,但命途本就不是讲道理的东西,开拓的命途尤甚,循规蹈矩是自寻死路,另辟蹊径才是无名客最经常干的事。
领航员发号施令,没有一人不遵从。所有人都陆陆续续上了车,唯有刃站在车厢门口久久没动,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直到丹恒强行把他拉上车。
车门关闭,列车发出一道悠长的汽鸣。
车轮向后倒退,碾过无尽的虚空,就像每一个轮回结束时逆行的终末,一寸寸退入黑暗,消失在燧皇的视野里。
但这里并非只剩下燧皇一人。
“你不过是一只满脑子复仇的岁阳,如何能理解命途神学的进阶内容?”
波尔卡·卡卡目从虚数涟漪中走了出来,扶着胸口咳呛了两声,吐出两口含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她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不会对燧皇造成任何威胁,更何况两人的立场也不再对立了,波尔卡·卡卡目没必要自讨没趣。
随着应星打破了宇宙的裂缝,拓宽了知识圈的界限,她的全知域也随之瓦解。寂静领主没了预知的能力,只能用人类从古到今最朴实的求索方式,提问,来满足一下她身为天才的好奇心。
燧皇说:“你既然知道我是岁阳,那也应该知道,岁阳在附身人类宿主时,会连同他们所有的记忆照单全收。”
“原来是应星的功劳。他是个好老师,是所有人的好老师,各种意义上都是。”
波尔卡·卡卡目感慨,也不知她话中的“所有人”包不包括她自己。
女人理了理没了半边的糖果色长裙,掏出阮·梅送她的糕点,任由糖果的香气吹进自己的鼻腔,就像吸进尼古丁或者乙醚,麻木自己身体和精神上的疼痛。
“丰饶对这个轮回的影响降至了最低,但巡猎和毁灭的厮杀还在继续。纳努克不会善罢甘休,祂一定会趁着应星离开的时间,推动毁灭的铁骑踏破巡猎的仙舟。而你要怎么做?”
波尔卡·卡卡目问完之后,马上推翻了自己:“不对,不能这么问。你应该巴不得应星和仙舟联盟快点毁灭……毕竟,他是欺骗了你的第二个人类啊。”
“欺骗?”
燧皇重复了一遍,说:“不,他对我唯有坦诚。”
“……坦诚。”
波尔卡·卡卡目也重复了一遍,说:“原来如此,窥探天才的记忆,这才是你附身应星的真实目的。”
关于同谐如何吞并秩序,关于巡猎星神的真实近况,关于人性和神性的关系,关于阮·梅的半人马星神培育实验……太多太多了,应星的脑子里,装满了凡庸登神的秘密。
燧皇一眼看过去,全是实实在在的干货,没有一丝水分。以他所站的位置,只要顺着步骤做,就能顺利见到他想见的那个家伙。
正因如此,被骗的不是老年痴呆的燧皇,而是看似精明的应星。
但后者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会耸耸肩,表示自己心甘情愿被骗。
这大概就是父子之间的默契吧。
而在寂静领主看来,他们之间的默契不仅限于此。
“我有幸见证了一朵红色火焰蜕变成业火红莲的全部经过,看他燃尽旧我,铸星为刃,成为与不朽的龙一样超凡脱俗的存在……”
“现在,难道又要让我亲眼目睹,你这朵蓝色火焰,也走上同一条路?”
回答波尔卡·卡卡目的,是一片璀璨燃起的蓝色火光。
燧皇凝出一把巨大的紫色长弓,眯紧了那双暗沉的金眸,箭锋对准了昏暗太空中唯一发亮的星座,人马座。
“英招,你还记得我吗?”
————
“焚风,你还记得我吗?”
这是卡厄斯兰那找上焚风后,见面说的第一句话。
焚风瞥了他一眼:“chaos666,上次在翁法罗斯的外部世界,你没能插手我和应星的战斗。百年过去了,是什么给了你勇气来主动挑战我?”
卡厄斯兰那冷静地说:“是启明星的指引。”
话音刚落,他像一头压抑许久的厄兽,朝绝灭大君亮出了打磨百年的利爪。
焚风一开始打得心不在焉,惦记着纳努克布置的招新任务,可打着打着,他的心里生出几分惊讶,渐渐认真了起来,再看卡厄斯兰那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
卡厄斯兰那仿佛是应星的翻版,两人不仅同样使用大剑,同样以火为武器,同样从虚假升格为真实,也同样拥有毁灭的底色,是绝灭大君的好苗子。
焚风也就随口一说,却没想,卡厄斯兰那动作一顿,下一秒以更加凶猛的力道砸了过来。
他看上去更生气了。
焚风心想,他们师徒二人,就连脾气也一模一样。
他用上了九成的全力,一招打飞了对方的侵晨,踢碎年轻人的腿骨,看着卡厄斯兰那扑倒在自己面前,淡淡地评价道:
“你不是我的对手。”
要么跪下来,领受神的恩赐;要么站起来,迎接人的毁灭。
卡厄斯兰那换上启明剑,支撑着爬起,再度朝焚风攻了上去。
焚风说:“好,我将赐你无痛的死亡。”
一枚白洞在战场上寂然引爆。
那吸力强悍得近乎蛮横,连宇宙的黑暗都一并吞噬了进去,吐出一片刺目的空白,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剩下。
卡厄斯兰那奋力挥动鸟儿的羽翼,试图挣脱吞噬一切的引力,但对于浑身是伤的他来说谈何容易?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却突然笑了。
因为他趁焚风轻敌之际,用启明猛地从背后勾住了焚风的腰腹,死死挟持住了他,通身燃起金色的火光,像一具自焚的人偶。
“你要毁灭,那就一起毁灭!”
焚风难掩惊讶。
这道神奇的金色火焰,在触碰到任何东西时都不会燃烧,唯独碰到他穿着的虚无白布,非但没有飞快地熄灭,反而毫无阻碍地向上蔓延。
这就是卡厄斯兰那,他把温柔留给了世界,把怒火只对准了毁灭。
焚风准备敲碎他的剑,却发现这玩意儿是应星造的,于是转而削向卡厄斯兰那握剑的手臂,又发现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变得和剑骨一般坚硬。
不只是手臂,头颅、身体,皆是如此。
卡厄斯兰那也把自己铸成了一把剑。
两人一同朝着白洞坠落,消失在了战场上。
——第一枚毁灭的长钉,已拔除。
不远处,钻石讶然抬头,盯着白洞的方向。
“应星先生的小徒弟,生命体征消失了。”
归寂在他对面说着风凉话:“他的对手可是焚风啊,不是谁都像钻石主管你一样,有一个刀枪不入的王八壳。”
钻石没兴趣和他打嘴炮,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去救人,卡厄斯兰那就要香消玉陨了。
但归寂看出了他的意图,故意拖着他,钻石的拳头青筋暴起,恨不得一拳揍飞对方的骰子脑袋。
该死的,石心十人想站上这种层次的舞台,终究还是勉强了些。战略投资部的舰队被堵在战场外围,根本无法靠近内圈。
他现在连个队友都没有,如果有人能帮他分担压力,哪怕只是一点点……
“钻石,不用辛劳了,因为你的劳,来了!!!”
斯科特小腿一迈,屁股一撅,大嘴一张,加入战场。
钻石:“……”
钻石:“你哪来的?滚一边去,少给我添乱!”
当年黑洞上的那一战,劳拉佩里躲在他身后,瞎叫唤,胡嚷嚷,让他成了全场的笑话,钻石至今历历在目。
劳拉佩里急头白脸地解释道:“不是,我不是来拖你后腿的!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为啥我犯了那么多傻,把绝灭大君幻胧偷渡上仙舟罗浮了吗?哎呀,那都是乐子神附身我的时候干的!”
“现在祂变成了终末,就把身体还给我了,我的体内有残存的欢愉神力,足够我和归寂周旋一阵子了。你不是要去救应星先生的小跟班吗?快去呀!”
钻石半信半疑:“你说真的?”
劳拉佩里两手一摊:“我还能拿我的命开玩笑?”
在这个重要的关头,一分一秒都不耽误不得,钻石略一思忖,一拳打退归寂,和他拉开距离,对劳拉佩里点了点头:
“那好,我把归寂交给你。”
他转身就要朝着白洞飞去,临行前顿了顿,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劳拉佩里像赶苍蝇一样赶着他:“快去呀!”
钻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枚东西,朝对方抛了过去。
“斯科特,别死了。”
劳拉佩里伸手一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枚象征着好运的砂金石。
他抬头,目送着钻石也消失在了白洞里。
“说我死鸭子嘴硬,你自己不也是?”
劳拉佩里风轻云淡地转过身,悠悠然对上了绝灭大君恐怖的目光。
“归寂小儿,轮到老子和你过上两招了!”
三分钟后,劳拉佩里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
归寂用皮鞋鞋尖踢了踢他,像对待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然后蹲下身子,抓住劳拉佩里的头发,将他的上半身提了起来,发自内心的质疑:
“你的欢愉神力呢?”
劳拉佩里疼得上气不接下气,吐出一颗掉了的金牙,满脸血污,惨淡不已,面如死灰:
“没有那种东西。”
乐子神都成终末了,怎么可能还给祂的令使留下宝贝?回想起塔利亚大帝压榨右护法的那些年,阿哈没给他嘴里里塞个炸弹就不错了。
狼狗形状的面具摔落在地,额上的那道小裂缝是应星留下的,被劳拉佩里视作荣誉的伤疤,但如今的它在归寂的脚下越裂越大,直到整张面具彻底崩碎。
归寂歪了歪头:“所以,你只是在逞英雄?”
“英雄谈不上,狗熊才像样,而且还是塔利亚土生土长的灰狗熊……咳咳……”
归寂无趣地松开手,劳拉佩里的额头再次狠狠磕在地上,一行鼻血缓缓流淌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但你现在的样子,只能算是一条鼻涕虫啊。”
匍匐卑微,低贱下作。
听到他这辈子最讨厌的比喻,劳拉佩里的瞳孔刺激性地收缩了一下。
一瞬间,他的脑海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记忆,最终定格在童年的一个画面上。
他和师父因为偷东西被人发现,挨了一顿报复性的毒打,师徒俩蹲在墙角自闭,劳拉佩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能坦坦荡荡做人,不偷偷摸摸当小偷了啊?”
他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以为师父会骂他不求上进,说一些偷无止境的大道理。
没成想,师父沉默了一下,鼻青脸肿地转过头,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等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变得很富有,你就不会再当小偷偷东西了。”
“啊哈……”
在准备离开的归寂的背后,劳拉佩里缓缓站了起来。
“咳咳……抱歉啊,归寂,乐子神离开的时候,确实什么也没留给我。”
“因为祂知道,我不仅有一个亲手缔造的帝国,有散落在星河间的神偷传说,有八个子孙后代活跃在这世上;我还有贵人的信任,有手下的依赖,有宿敌的和解……”
劳拉佩里冲他灿然一笑,伸出刚才压在身下的手,掌心里静静躺着归寂的骰子,这是绝灭大君绝对的能力核心。
“我是全宇宙最富有的小偷。”
他将脆弱的骰子往嘴里一塞,缺掉的一颗金牙下面,藏着集塔利亚顶尖科技于一身的微型虚数炸弹。
“归寂,老子和你爆了!!!”
“轰!”
——第二枚毁灭的长钉,已拔除。
军团成员就是星啸的眼睛,她通过虚卒的视线,看到了自己两位同僚在状况之外的翻车。
毁灭断了两条重要的臂膀,而对面失去的却是毁灭、存护和欢愉,与巡猎毫不相关。
胜利的天秤在朝着巡猎倾斜。
而星啸的对手,好巧不巧,是虚无派系的黄泉。
就算星啸能强行打败对方,也对局势起不了任何翻盘的作用。
除非她杀死一个巡猎派系的重要人物。
于是,下一个回合,黄泉正挥起阎罗,一刀砍向星啸的脖颈,刀锋落下时,她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星啸的实力弱了许多。
被斩首的尸体消散在空中,黄泉的面色却变得异常难看。
“她逃了。”
准确的说,星啸切换了自己的本体和分身。
而今,绝灭大君的本体对上了卸下令使身份的巡海游侠首领,景元。
在意识到自己对上星啸本体的一刹那,景元的心灵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踏实感。
其他巡海游侠都不在他身边,景元自认一个人也能应付星啸的分身,便将波提欧和乱破分派给了其他人,好让他们能最大程度地减轻压力。
可这般体贴的安排背后,却唯独漏了他自己。
命运的预言总会兑现,不管以何种形式。
所以真怪不了符玄,景元衷心希望天目将军不要有任何心理压力,害死巡海游侠首领的不是符玄,只是冷酷无情的命运罢了。
石火梦身无力掉落,他被星啸一只手掐住脖颈,高高举了起来,嘴角溢出了鲜红的血液,身体在变冷,眼前在发黑,意识在朦胧。
“唔……”
景元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肉体和灵魂开始剥离,灵魂仿佛化成了一只狡黠的猫儿,从凡人的躯壳里挣脱而出。
他轻轻一跃,就跳到了战场的正上方,用那双又大又圆的瞳孔,仔细地,急切地,期盼地,捕捉着他心心念念之人的身影:
镜流师父,活着,很好;
白珩姐,活着,很好;
丹枫哥,活着,很好;
应星哥……
应星哥……
应星哥呢?
景元颤抖地发现他的应星哥不见了。
他不愿接受那个最不愿接受的可能,剧烈地反抗了起来,像是垂死前的最后一扑。
星啸冷眼打量着他,毁灭同谐的绝灭大君仿佛能看透他心底所想:
“放弃挣扎吧,景元,这里没人能救你,也没人能救他们。”
另一边,黄泉立于命运的分岔路口。
她的左手边,是焚风的白洞,深渊般的引力向内坍缩,其中困着生死不明的卡厄斯兰那与钻石;
她的右手边,是星啸的军团,黑压压的虚卒围成一堵堵密不透风的墙,其中困着奄奄一息的景元。
她只有一个人,只能选择一边。
若冲向白洞,她可以救出卡厄斯兰那和钻石。但代价是,巡海游侠的首领将死在战场上,而他们以命搏命攒下的所有命途优势,将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若奔赴军团,她可以挡在景元的身前,但白洞里的那两人将再无生还的可能,她如何又能与众人交代,与应星交代?
一向冷静自持的虚无令使,脸颊边悄然滑落了一滴汗珠。
她该怎么办?
面对星啸的威胁,景元扯了扯嘴角,从断裂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眼:
“……是啊,没人能救。”
宇宙漆黑深远,星辰冰冷似铁。
法则冷酷无边,命途无人得见。
人类早已被接二连三的战争折磨得筋疲力尽,到头来却还要不得不承认,这场旷日持久的厮杀,不过是星神之上的存在一手操纵的虚拟游戏。
谁能笑得出来?谁能哭得出来?
灵魂的猫儿钻回了景元的体内,咬着他的脚,叫着他的名,抓挠着他的心。
汗水濡湿了景元的眼皮,一向澄澈的金色眸子积了水,变成了两块毛玻璃,闪烁着模模糊糊的光芒。
他说:“那就由我,唤神来救。”
“神?”星啸皱眉。
景元偏过头,冲着无人的地方,声嘶力竭地低吼道:
“常乐天君,庇尔波因特,三局两胜的游戏……”
“我要你,救下应星哥……!”
咔嚓一声,景元脖颈上的子弹项链终于承受不住星啸的掐扼,绳带断裂,子弹叮叮当当滚落在地。
一只手将它捡了起来。
终末微微一笑。
“阿哈,为兑现承诺而来。”
————
燧皇睁开了眼。
此时此刻,他置身于巡猎星神的神体内部。
这里不像凡人的精神世界,杂乱无章,而是白茫茫一片,就像脑子一根筋的星神,只遵循命途的轨迹,不撞南墙誓不回头。
他看见了自己,不,准确的说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英招,我来了。”
对面那人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证明他不是燧皇的镜像。
“你为何而来?”
“我为复仇而来。”
“你为复仇而来?”
英招说话的样子,像是终于咀嚼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词,被磨损的大脑堪堪转动了起来。
燧皇心想,应星说谁老年痴呆?这小子才是真的老年痴呆。
“没错,就是复仇。我曾经无数幻想过和你再度相见的场景,而每一次,无一例外,我都会一拳狠狠揍上你那张让人恼火的脸。”
英招问:“为什么?”
如果他的人性能再充裕一点,就能一本正经地问出让燧皇更加恼火的问题:
我的脸不也是你的脸吗?
和他长着相似面容的岁阳继续说:“因为我怨你背叛诺言,因为我憎你弃我而去,因为我恨你——射穿天际,登顶神位,再无回音。”
燧皇捏紧了拳头。
“这道几不可遏的怒火,支撑着我在幽囚狱里徒然燃烧了无数个岁月。若不是有人帮我在悬崖前勒马,我恐怕早已步上幻胧的后尘,走向毁灭。”
同样是两道怒火,毁灭和巡猎的最大区别,前者是肆无忌惮的燃烧,后者是在一定分寸内燃烧。
而现在,它燃烧到了尽头。
“砰!”
燧皇信守承诺,该打就打,英招不闪不避,迎面挨了一击,直挺挺地往后一栽,像一具僵硬的尸板。
燧皇欺身坐上,面色不善,似乎还想左右开弓。
英招木然,任他动作。
燧皇的拳头举起了又放下。
……打傻子虽说不犯法,但有违岁阳的良心。
“我改主意了,只是揍你一顿,太便宜你了。”
燧皇恶狠狠地揪住了英招的衣领,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他认为最恶毒的惩罚:
“我要把你拽下凡间,给应星那小子当牛做马,伺候他的衣食住行,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除非宇宙塌了,轮回崩了,凤凰死了,否则你别想轻易脱身!”
英招脸上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
“……你要怎么做?”
燧皇放开了他。
“从前,我的体内储存着你的一半人性。于是我自作主张地以为,人性与神性是水火不容的两面。”
“但就在前不久,我意识到我错了。”
“不论是你,还是应星,当你们戳破虚假的天幕,抵达真实的那一刻起,并没有任何一个神凭空诞生,只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是人打碎了半梦半醒的蛋壳,以全然清醒的姿态降临在这世上。”
人是未醒神,神是已醒人。
“而今,哲人宣布真理,愚者主宰终末,放眼四下,遍地都是被迫清醒的人。多你一个,又有何妨?”
燧皇强行将他拉了起来。
“英招,与我一同,拉弓射箭,涤荡毁灭,扫清灾厄,还这宇宙一个安宁。”
————
“没有万众瞩目,没有身披金人铠甲,没有脚踩列车车厢……呜呜呜,阿哈好穷酸的救人排场!”
欢愉星神自顾自失落了一阵子,而后又自顾自地振奋起了精神:
“但我可以悄悄搞事情,惊艳应星星!”
“让我想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出生在一颗偏僻的小星球,资源匮乏,知识落后。五年之后,整个村庄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一代凤凰领主就要就此夭折……哦不!”
“参考当红漫画的人设,现在主角最缺什么?”
“没错,他缺一个金手指。”
“根据现在的流行风向,系统已经不吃香了,正在向广大玩家和读者们走来的,是一个近年来比较新鲜的创作题材——【模拟器】!”
“啊哈,我决定了!”
别看欢愉自问自答,说得热闹,祂手下的动作却异常用心,一丝一丝地抽取出自己的终末之力,创造着祂心中最适合应星的神物。
没有加入罐头玩笑,没有加入黑色恶作剧,没有任何人性化的系统客服。
该搞笑的时候搞笑,该严肃的时候严肃,所以模拟器就是模拟器,任应星怎么折腾,也研究不出个名堂来,更猜不出它的创造者是谁。
滴答。
滴答。
滴答。
逆行的钟表响起了最后三声。
终末的神力离开了欢愉的神躯,星神也没了力量支撑,阿哈变得越发瘦小,声音越发无力。
直到变成人类,变成孩子,变成胎儿,只剩下一双碧绿的眼眸,仿佛盛满了万千生命之源的湖面。
而在胎儿布满纹路的掌心,捧着一枚亮晶晶的模拟器。
在这最后告别的时刻,星神的嗓音不再是刻意捏出来的尖细,而是如诗朗诵一般温柔,犹自在空中静静回荡:
“亲爱的小火鸟啊,假如我再也见不到你……”
“请你祝我早安,午安,晚安。”
【终末】陨落了。
高天之上,燧皇站在英招身后,强行握着他冰冷得像尸体的手,与他一同缓缓拉开了长弓。
终末是逆时而行的开拓。
欢愉是亘古不变的悲伤。
巡猎是倒果为因的子弹。
帝弓没有降下任何光矢,只是将那颗无人问津的游侠子弹压上了弓绳,搭载着欢愉星神的遗物,朝着一个方向疾射而去。
它的弹道已先于子弹而存在。
返程的星穹列车上,穹将双手贴在车窗上,一双金色的眼睛向外窥望。
伙伴们都在车厢外,抵挡反物质军团的侵袭,而他则被艾利欧强行命令待在里面,抓耳挠腮,球棒痒痒得厉害,搞不清楚原因。
现在,他有些理解了。
只因在穹的注视下,窗外有一颗子弹,一粒种子,沿着开拓返程的轨道,一路收束因果的花蕾。
它在丹枫身侧徘徊,记下了那一幕——在倏忽之战的硝烟中,持明龙尊如何舍身吞下魔阴身之源,任由疯狂侵入龙骨,令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龙狂;
它在镜流身旁停驻,记下了那一幕——罗浮剑首闯入苍城的忆炮,在痛苦的回忆中被反复撕扯,怀揣着自毁的念头,纵身坠入幽深的忆海之底,任由冰冷的海水吞没一切;
它在白珩身边盘旋,记下了那一幕——狐人飞行士一次次将生死置之度外,驾驶高速星槎,正面冲撞反物质军团的铁骑;
他在无人的战场中央逡巡,记下了那一幕——波尔卡·卡卡目举起手术刀,悍然抹过应星的脖颈,男人几度濒死,几度爬回人间。
可你在哪里?应星哥,你在哪里?
我知道了,你在过去。
燧皇低声说:“傻瓜,他不在过去,他在未来,他在未来等着你们。”
未来……听上去真是一个遥远的词汇啊。
帝弓司命啊,我不求未来,我只求现在。
燧皇说:“如你所愿。”
子弹射穿了星辰,也射穿了日月;射穿了空间,也射穿了时间。
它与星穹列车一起返程,一起抵达仙舟罗浮。
然后,正中780年前,那个志在当上云骑骁卫的白发少年的眉心。
多年以后,面对绝灭大君星啸,巡海游侠景元一定会回想起师父镜流带他去工造司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师父,今日莅临罗浮的,是何许人也?”
“那人是来自星际和平公司或者博识学会的技术大能?”
“那人是统领万千智械的螺丝星机械君王?”
“我知道了,那人是有匠中之匠美称的烛渊将军?”
师父说,都不是。
小景元拨开人群,踮起脚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抓住了一抹衣角。
那人像是雪上插着的一只朱色簪子,扭头向他惊讶地微笑,仅露出来的侧脸上,笑容肆意而张扬,像天上星辰,熠熠生光:
“景元!”
产房外,一个白发男人猛然惊醒,害怕地往四处瞧了瞧,像是担心从某个角落射出的子弹。
他眼底青黑,胡子拉碴,为那光怪陆离的梦境,不免陷入一阵戚戚然惶惶然怅怅然。
但他的百感千愁是多余的,因为巡猎的子弹可以穿透世间的万物,唯独不能穿透星神的王座,还有母亲的子宫。*
就在这时,产房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男人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跑向敞开的大门:“医士!我老婆!我老婆怎么样?!”
医士抱着襁褓,满脸喜色:“恭喜景先生,母子平安!这孩子一生下来就圆润可爱,将来啊,准是个结实壮硕的大胖小子!”
“景夫人说了,她先好好睡一觉,儿子的名字由您来取,要是取得不好,她醒来后可饶不了您。”
白发男人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不加思索,一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
“景元,就叫景元吧。”
元,首尾相续,圆圆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