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触碰

姒宜的确需要好好沐浴。

带路的人是一个眼睛圆圆的宫女,模样稚嫩,性子却瞧着很是沉稳,去的却是偏殿后面的耳房。

室内简朴清净,淡淡焚着雪松,以及混杂着不知什么草木清冽的香气。

那宫女手脚很是利落,不过须臾,浴汤便已备妥。热气自桶中袅袅升起,隔着一架素纱屏风,满室都变得朦胧。

姒宜一件件将脏污的衣衫褪下,赤足迈入浴桶。

便有热气扑面而来,氤氲在她的周遭,眼前一切也皆蒙上一层薄雾。

她实是累极了,这样久违的放松来得如此艰辛。姒宜垂下眼帘,将眼底那些汹涌漫上的湿润一一逼了回去。

她已经够丢人了。

实在不想再让旁人看到她这般无助的模样。

只是如今到底身处东宫,周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温栖玄”的气质,姒宜满心都觉得不自在。

她和他实在并不熟悉,如今置身于他的领地,她不敢洗得久了,匆匆洗净便拿干净的巾帕擦了身子。

环顾四周,角落的杌凳上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一套干净的衣衫,鞋袜。

应是方才那位宫女离去时留下的。

姒宜心中感念,匆匆换上衣物。相较于她平素穿的锦衣华服,如今的衣衫自然粗糙了不少,可眼下她已顾不上委屈,只来得及将衣襟的盘纽三两下系好。

待回到方才的殿内时,温栖玄却已经在窗前的桌案前坐下了。

狭长的灯火静静曳着,将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愈发冷隽。

明明从前,这张脸她只消一望过去,便觉得心底莫名生了烦躁,非要使出浑身解数与他作对才好。可不知为何,眼下再望着那张脸时,姒宜竟隐隐生出几分畏怕。

然这样的念头一起,她便觉得荒唐。

或许只是因为如今身份陡转,她还不能尚好的适应罢了。

温栖玄向来最是端方清正不过,从前她和他稍有龃龉,想来也是二人性格不合的缘故。

她立在殿内半晌,可男人只是埋头于案上书卷之中。他政事向来繁忙,有时连用膳都会忘记。

见他神色专注,姒宜不愿打扰,可思来想去,她还是上前几步,在离他一尺远的距离停了下来。

“太子哥哥……”

“多谢你……收留我。”

温栖玄并未回头,可余光却轻而易举地瞥见她交错在身前的手指。

仍是方才那般茫然无措。

逢此变故,想来任谁都会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

脑海中便又应景地浮现起不过片刻,那个蜷伏在雨中瑟瑟发抖的身影。染了脏污的裙摆之下,那样白皙纤弱的足踝……

温栖玄手中执着的笔随之一顿。

他眉心细不可察地蹙起,似乎些许懊恼自己的出神。

姒宜站在一旁,本就小心翼翼,瞧在眼里,也不禁跟着心神一颤。

温栖玄这才掀起眼帘。

少女如云的乌发已被清水洗净,因尚未干透,只取了一根素色发带半杂着。其余发丝皆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发梢尚且向下滴坠着几颗水珠。

一滴一滴,洇散在她身上浅樱色的衣襟之上。

那张脸颊,其上脂粉早已尽数褪去。粉黛未施,反倒露出一张毫无遮蔽的,雪白清绝的容颜。

眼梢尚且晕着浅浅的红,却似被风雨打湿而倍显羸弱的花蕊,秾丽依旧,却少了往日的艳色。

反倒生出几分诱人亲近的容色来。

东宫没有女眷,平常并没有女子服饰备着,她此刻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宫女服秩,裙幅亦不过简单几道褶皱,清减至极。

她就这样换上,倒也不嫌弃。

温栖玄凝了眼眸,旋即淡淡问了句。“洗好了?”

姒宜微微一滞,似没想到他会如此问,便点了点头。“嗯。”

如此乖顺,如此纯善。

仿佛从前那些趾高气扬,恨不得将整座东宫都掀翻的人从来都不是她一样。

温栖玄又低下头去,这次却是将整个摊开的书卷彻底阖上。

他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手边的茶,半边修长的眉随之挑起。却看也不看她,又道:

“伤口……”

姒宜这才想起脚心方才钻心的痛楚。

起初那道伤口尚还不能沾水,只是她到底累极了,很快便在那样令人舒服的热水中忘记了伤处。如今清理干净,穿着鞋袜,却也一时忘了痛。

只是姒宜到底尚还不习惯身份的转变。

更不适应的,则是和温栖玄就这样平静地,若无其事地说着话。

她勉力压下心中几分不自在,轻声道,“不碍事的……”

温栖玄却看了眼旁侧,淡声吩咐:“去备些药膏。”

角落里值守的内侍随之应声而退。

姒宜的脸颊又微微泛起了热。不是因为别的,倒是因为那些不可避免的羞愧。

他不仅在瓢泼大雨中收留了自己,眼下还这样关心她。

或许从前便是她一直对温栖玄抱有偏见呢?

毕竟她一直娇纵任性,性子实在算不上好相与。

如今自己落难,宫中人人避自己如蛇蝎,而他却是唯一一个肯这般对自己施予援手之人。

这般想着,姒宜轻轻咬着下唇。

一双眼瞳湿漉漉的,“多谢哥哥照拂……”

这话却让男人终于回过头来。

他深沉的眼眸透着几丝她看不懂的亮色,旋即站起身来,毫无征兆地向她迫近。

他身形那样高大,堪堪将她面前的烛火遮蔽了大半。

姒宜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向来清润温俭的太子,唇边挂着抹玩味的笑。

他低声道,“哥哥?”

“孤怎么记得,三公主不是向来最不喜欢,孤这个哥哥吗?”

“哥哥”那两个字被他极重地咬着。

姒宜被戳中心事,愈发不知该如何掩藏。她又向来没有说谎的习惯,只好缓缓挤出一丝笑容。

那样的笑假模假式的,却丝毫不减半分昔日的动人。

男人眼帘垂下几分,浸了墨的眸色却直勾勾地在她如桃花笑靥般的脸庞上逡巡。

像是被她的假笑刺痛了眼睛,男人的眉眼冷了几分,修长的指尖却径直向前,伸手挑起她的下颔。

姒宜被这般突如其来的触碰唬了一大跳,刚想挣开,男人便加重了力度,迫使她无从闪避。

只能迎上那双半玩味半冷淡的眼睛。

“只是孤不明白,如今名正言顺的三公主想来正歇在聆霜宫,那孤眼前之人,又是何等身份?”

姒宜的眼眶一瞬便红了。

方才原是她想错了!原来温栖玄此人骨子里仍是这般睚眦必报,所以才更不会那样轻易便原谅她从前的那些荒唐。

所以他收留自己,甚至刚才那些好心……实则都不过是做戏而已。

或许他只是为了能更好地羞辱自己,好报曾经那些自己对他不敬之仇。

她又愧又惧,一时强自忍了即将夺眶的泪水,美艳清绝的容颜由此添了几分倔强,声音也低低的。

“太子说笑了……我……”

可她如今早已被废,还能有什么身份?

细论起来,她本是死到临头之人,连此刻站在他对面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溺水之前,唯一能抓的,便却只剩面前这根看着并不牢靠的浮木。

她只能勉强算计着。

算计在他温栖玄心中,到底尚还残存几分过去的亲情。

“哥哥……”

未待她再度开口,温栖玄却敏锐地在那张脸上捕捉到了不甘的滋味。

他指尖力度倏尔加重,她一时吃痛,那双璀璨的眼眸便由此带了几分愠怒。

还是娇纵惯了才有的脾性。温栖玄心里淡淡地想。

“想留下来?“

他似乎早已摸清如何瞬时转移她的愠怒。

如今寄人篱下,姒宜手中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商议的棋子。

见她神色怔忪,他唇边笑意愈发深邃。

“那便先说清楚,东宫,一向不养闲人。”

她不解地抬起眼,便瞧见他唇边溢出的几分笑意。却分明满是讥讽。

姒宜心头一跳,被他捏紧的下巴却骤然松了几分力,旋即温热的指尖自她下颔边缘划过,激得她浑身一颤。

而他温热的气息随之迎面扑来。

“孤身边,缺个近身伺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