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辰礼

他一路走来,玄色鹤氅掠过地上积雪,衣摆皆沾了层白。

廊下分明挂着数百只各式各样的花灯,赤金琉璃,流光溢彩,映得满庭积雪都覆了层暖色。可那些灯光落在他的身上,竟莫名有些黯淡下来。

方才还惊乱一片的众人皆低头敛目,宫人更是跪倒了一片,无人胆敢直视。

只因他是大雍朝的储君,未来的九五至尊。

风雪依旧簌簌落着,冷意拂过廊下,只是周遭寂静极了。

远处几个宫女跪在雪地里,战战兢兢地扶着林惜玉。

身形瘦削的少女双目紧闭,纤细的身子软软倚在宫人怀中,乌发凌乱,额角和鬓边都沾满了细雪,颇有些我见犹怜的滋味。

温姒宜不答话,旁人更是不敢开口。

其实姒宜已经有数月不曾见过温栖玄。

今冬江南雪灾严重,数州河道冻毁,父皇前些时日便命温栖玄巡视河道,督办赈灾。朝中更是为了此事闹得人仰马翻。算算时日,他分明应该半个月后才回来。

姒宜微微蹙了眉尖。

她自幼便不喜欢温栖玄。

却并非因为他待她不好。

甚至恰恰相反,这些年她无论闯出什么祸,最后或情愿,或不情愿,替她收拾残局之人,往往都是温栖玄。

可她就是不甚喜欢。

大抵是因为他整个人总是一副静若幽潭的模样,似乎这天底下再大的事情也无法惊起他的半分波澜,冷漠又无趣。

而她又偏偏最讨厌别人这般看她。

仿佛她那些所有的骄纵、任性、张扬、得意……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无理取闹罢了。

便是数年前,皇后故去,自己的母妃亦成了他名义上的母妃,但太子平素忙于政事,往来无非便是东宫与父皇处理政要的崇华殿罢了。两人虽为兄妹,却从未有过亲近时候。

这个时辰,温栖玄好端端地来这长乐宫做什么?

还偏偏是在自己刚把事情闹大的时候?

她本就因为那小狐狸走失而满心烦躁,此刻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倒满心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痛快。

可温栖玄却分明不想如此简单便将此事揭过,那双黯黑如墨的眼瞳淡然扫了一圈,却独独停留在了她的脸上。

似乎在等她开口一般。

“启禀……启禀太子殿下,”见半晌都无人应答,还是沈瑞倾硬着头皮屈身上前,将方才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

她本就圆滑机灵,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关于罚跪林惜玉之事,自然避重就轻地撇过,只说是林姑娘身子弱,受不得寒,却又着重提了几句“三公主心爱的小狐狸现下方还没影儿……”

待到讲完,沈瑞倾小心翼翼觑了眼面色沉静的温栖玄,只觉得连手心都隐隐冒起汗意。

而身边高大的男子始终没有任何表情,闻言只是垂眸看了眼角落里楚楚可怜的林惜玉,随后那视线又看向前方雪地。

那里尚还残存着一串凌乱的小兽脚印,以及被撞翻的花灯狼藉。

直至看了一圈,目光才落回离他最近的温姒宜身上。

却也只一瞬,他便将视线从她已然凌乱的鬓发上淡淡移开,只温声吩咐:

“先扶林姑娘下去,传太医。”

身后随行而来的东宫内侍即刻应是。

直到此时,方才心底为林惜玉打抱不平的几个贵女才稍稍松了口气。

到底是素来端方清正的太子,处置事情总归是公允的。

只是历经这一番,众人也早已没了赏灯的心思,纷纷相继退去。

温姒宜扯了扯些微被风吹歪的风帽,却听从高处传来男人清淡的口吻:

“还没找到?”

声音被风雪压去几分,似是随口一问。

姒宜却愈发恼火。

如若方才没有被他耽搁的这些时辰,或许眼下那小东西早便已经被找回来了!

甚至即便温栖玄不曾明说,可方才他的态度冷淡疏离,分明是想在众人面前管束她的。

恰巧又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却是自长乐宫主殿的方向。

来者是乔贵妃身边的女官芳桐,对着太子和温姒宜匆匆一礼。

“娘娘听闻太子殿下回来了,请殿下和三公主过去叙话。”

姒宜抿了抿唇,今日实在不想再多和太子有太多交集,她是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了。

可男人闻言已然转身。

玄色衣摆沉沉掠过积雪,径直朝长廊深处行去。

.

两侧宫灯一路蜿蜒而去,映得地上的雪都似浮了层昏黄暖色。

两人间隔着不过数步距离,可一时只余风雪拂面的簌簌声,谁也不曾说话。

姒宜心中闷闷,不知为何竟一时想起裴寂,方才若是裴寂也在这里便好了。

若是他在,总归不会如此轻易便放了那林惜玉罢?

他更不会让自己受这般气,会想尽一切办法哄她高兴,眼下定会大张旗鼓地势必要将那逃跑的狐狸崽子寻回来。

念及此,姒宜心里总算好受了些许。

猩红毡帘被侍立的宫人高高掀起,旋即便有一股暖意裹挟着苏合香扑面而来。外头风雪肆虐,殿内却被银丝炭熏得暖和极了。

几位命妇原本正围着贵妃闲闲说着话,待看清来人,连忙起身行礼。

温栖玄则当即行了大礼,“母亲。”

贵妃唇边挂着淡笑,示意他平身。旋即目光轻轻掠过温栖玄,转而停在女儿身上。

见她方才而明媚的脸庞如今绷得紧紧的,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模样,忍不住先笑起来。

“瞧瞧,谁又招惹你了?”

又有宫女轻手轻脚地重新换了热茶上来。

姒宜心底乱糟糟的,闷声不吭,只低头捧着茶盏,任由那氤氲热气扑在脸上,眉眼间早已积了团郁气。

乔贵妃如何又看不出来。

她这个女儿,从小便被自己和陛下纵坏了,自幼便藏不住半点心事。高兴时自是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不高兴时——

乔贵妃不过眼风一转,便瞥到她裙摆边缘沾染的雪泥,甚至连那卸下的斗篷下摆都已经湿了大片。

她登时忍不住蹙眉,“这是跑到哪里去了?赏个灯的功夫,怎么连衣裳都湿了?”

“那些宫人难道都是摆设不成?便一个个眼睁睁地看着皎皎这般胡闹?”

姒宜见瞒不过去,这才闷闷开口,“狐狸跑了。”

还是芳桐早已打听清楚来龙去脉,对着贵妃颔首道:

“回娘娘,是方才三公主和几名世家小姐赏灯之际,那只狐狸幼崽不慎跑丢了。眼下小安子应已带了一大帮人去后院搜寻了。”

乔贵妃微微一怔,随即便恍然。

那只雪狐幼崽,她自然也是见过的。

虽也算是个稀罕玩意儿,可能让姒宜这般伤心,俨然不止如此。

念及此,乔贵妃唇边反倒勾起几分笑意,“本宫还当是什么大事。”

她本就姿容绝丽,虽已三十有余,可每每弯起眉眼时,仍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那是后宫诸妃任谁也比不上的。

“后院那么多人,总能找回来。”

“若实在找不回来,本宫再让人替你寻一只便是了。”

温姒宜抿了抿唇,却没有说话。

先前随贵妃叙话的命妇们本就各个极有眼色,见时辰不早,便寻了借口陆续告退。

不过片刻功夫,殿内便冷清下来。

乔贵妃抿了口茶,眼神转了个弯儿,转而落到自落座后便一直静默的温栖玄身上。

他坐在不远处的紫檀木圈椅上,那件厚实的玄色鹤氅早已褪下,身上只着一袭石青底圆领长袍,只袖口压了圈淡纹。

许是连日奔波的缘故,眉目间难掩几分未散的风尘。灯影落在他的侧脸,将眉骨与鼻梁映出清晰的轮廓,只不过神色却淡得很。

贵妃拂了拂衣袖,“太子难得回来。此次江南严寒,你这般劳顿,可谓是风雪兼程,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仔细着了风寒。”

温栖玄颔首,“有劳母妃记挂。”

贵妃眼底掩去几分复杂,“陛下前些日子才同本宫提起,说你最快也要半月之后才能回来。如今提前回京,可是那边都已处置妥当了?”

温栖玄闻言放下手中茶盏。伴着袅袅雾气,眉眼间最后一丝冷意都模糊了几分。

“河道如今已修缮大半,余下诸事皆交由当地官员督办。儿臣再留在那里,也不过兴师动众罢了。”

贵妃淡然一笑,“你自是体恤黎民。也难怪陛下日日记挂你。只是瞧着太子此番消减不少,还得顾全自身才是。”

……

姒宜自是懒得听了,只看着自己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花瓣出神。

她一想到眼下那狐狸崽子还未寻着,甚至方才林惜玉紧闭着双眼,被人抬走的模样,心底便不舒服的紧。

殿内不知不觉却静了片刻。

却见温栖玄忽然抬起了手。

而下一瞬,一直侍立在旁侧的东宫内侍便会意,捧着一只乌木小匣走上前来。

乔贵妃不由一怔,“这是何物?”

温栖玄抬起眼眸,目光向旁侧带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面容冷隽的模样。

“生辰礼。”

这下便连温姒宜都怔了怔。

若细论起来,这些年东宫送去昭华宫的东西倒是不少,自是样样体面。

可是姒宜知道,那些都和温栖玄本人没什么关系。

不过是东宫属官按着规格备下,再呈给太子过目罢了。

眼下那乌木小匣被静静呈放在桌案上,乔贵妃打开瞧了一眼,唇边的笑不自觉凝了几分。

却见里面只静静躺着一串再普通不过的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