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狐狸

明明他有一箩筐的话要对她说,可怎么甫一见到她,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裴寂俊朗的脸庞上浮现几分懊恼。

温姒宜却看也不看他,径直迈步至窗边软榻边。

“说罢,来找本公主何事。”

裴寂一听这般语气,心底便凉了半截,连忙走上近前,比往日还要殷勤地为她斟茶。

白玉盏里浮着浅浅的玫瑰色,热气氤氲着。

旁边侍奉的宫女们已经不知何时一溜烟儿退了下去。

温姒宜懒懒倚在软榻里,裙摆顺着腿边迤逦垂落,衬得那截雪白如玉的脚踝愈发纤细。

她方才一路自殿内出来,外搭都未曾披,身上还带着些若有似无的香气,融融泛着暖意,像被炭火和苏合香一并熏透了。

裴寂被这幅景象撩拨得心烦意乱,一时喉结微动,半晌方按下心绪,启唇答道:

“臣数日未曾得见公主,心中惦念。”

“不知公主可有想念臣?”

少女慵懒抬了抬眼,随即又合上眼皮。

裴寂见状,忍不住低低笑了声。

他低头,自怀中衣襟处摸出一样东西。献宝一般双手捂着,递到三公主面前。

温姒宜眉眼半眯,“又是什么?”

裴寂摊开手掌,竟是一只极其小巧的雪团子。

那雪团子见了光,竟睁开了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珠,只见其不过巴掌大,通体雪白,两只耳朵更是尖尖竖了起来。

原竟是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雪狐幼崽。

小团子大约还未断奶,眼下骤然离了裴寂的胸怀,只觉得冷,不禁在他掌心缩了缩,又变回小小一团。

温姒宜眼瞳亮了亮,“哪里来的?”

又不禁奇道,“你方才便一直这般藏在怀中?”

裴寂心底满是得意,见她果然喜欢,更是连心都化成一片。

“昨儿北边猎场送进上陵的。”

又见温姒宜伸出手来,将那雪团窝在掌心,像团温热的雪。

神奇的是小家伙似也不怕人,竟慢吞吞地嗅了嗅她的指尖,随即在她手里窝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温姒宜愈发弯了眉眼,人也彻底精神起来。

“倒是可爱,难不成,这便是你送我的贺礼?”

裴寂忙正色道,“万不能。你的生辰礼,臣自另有一番安排。”

“只是这小狐狸貌美又狡猾,想着你定会喜欢,便一大早送来了。”

温姒宜懒得和他贫嘴,却是想起今日要和他说的事,淡声道:

“说来,前些日子你又惹事了?”

裴寂知道她迟早要问自己,想来或许前几日的她对自己的冷淡也和此事有关,忙收了笑,一双眼眸深邃幽黑,直直地望着她。

“是冯辞那小子嘴贱。自己找上来的。”

温姒宜多少也对此事心中有数,指尖刮了刮狐狸幼崽的毛,淡淡道:

“他再不经事,也是兵部尚书的小儿子。再说,你可是为了我,将人打得不省人事?”

裴寂想起那日冯辞讥讽的嘴脸,嘲笑自己堂堂世子,却成日里被一介女流戏耍于股掌之间,还说“……也都怪当今三公主容颜绝色,便是能再见上一面,便是折几年寿也值……”这样的诨话他如何能听得?

自然当即便掀了茶楼数张桌椅,更是将那人摔得鼻青脸肿。

甚至这个冯辞曾经也是爱慕过温姒宜的,只是此人皮相虽好,却是上陵城中出了名的纨绔。

几年前中秋宴上,此人因被三公主讥讽了几句,便自此怀恨在心。如今眼看裴寂和三公主好事将近,更是心中不忿,才有了如此事端。

外头风雪扑簌而下。

温姒宜看着裴寂眼中暗生的愠怒,知道他还在生那冯辞的气,忍不住“扑哧”一笑。

那样秾艳的眉眼,须臾便如漾开的春水一般,平添明媚。

下一瞬脱口出的话却是:

“裴寂,你如今真是愈发像疯狗一般了。”

堂堂世子爷被人比作疯狗,任谁听了都要瞠目结舌。

裴寂却也不恼,只觉得被她剜上一眼,此刻骨头都酥了。

他想上前捉住她那纤长如玉的指尖,就这般拢在自己掌心,才探出手去,却被温姒宜轻描淡写地躲过。

他声音哑了几分,“皎皎……你终究是要嫁给我的。只要能娶到你,便是发一辈子疯我也认了。”

温姒宜并不习惯除了母妃之外的人唤自己的乳名,不自觉蹙了蹙乌眉。

“就你贫嘴。”

她望着眼前的裴寂,少年意气风发,连鬓边几缕碎发都满是不羁。

安阳侯和长宁大长公主膝下独子,无论是家世还是样貌,自是和自己极为相配的。

更何况,她和裴寂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自小便立下婚约。

只是婚期至今迟迟未定。自小看着她长大,待她更不输母妃的长宁大长公主更是已经隐隐和父皇催了几次。

况且,如今她也早已及笄。

裴寂说的对,她终归是要嫁给他的……

温姒宜站起身来,抱着那只小雪团轻抚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寂。

“裴殷珩,你要想娶我,可以,但从今往后,断不能三天两头在外面滋事。”

“我温姒宜可丢不起这人。”

殷珩是他的字。

裴寂跟着站起来,看着面前艳丽的少女一本正经接着道:

“还有。以后你少去打点御膳房。这几日那些牛乳味儿没一日停歇,我如今是闻着都犯恶心。”

裴寂忙不迭跟着她走了出去,半晌才反应过来,俊朗的眉目怔了一瞬,才露出几分恍然彻悟,又有些不敢相信的笑。

“皎皎……你可是同意了?”

他跟在她身后,清隽的眉眼忽而便缀满了笑意,璨如星辰。

“皎皎,放心,臣一定说到做到!绝不再在外面给三公主丢脸!”

温姒宜头也不回,只径直入了正殿。

只留下裴寂孤身立在廊下,望着她消失的背影,不住地傻笑着。

皎皎同意了,她终于同意嫁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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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里亦是早早便燃起了地龙。

殿内暗香浮动,十二扇嵌螺钿山水屏风后,隐约传来丝竹细响。

已是用膳时分,宫人们捧着鎏金食盒,银盘玉箸,来往穿梭于回廊间。竟比往日还热闹几分。

后宫如今无后,便当属长乐宫的乔贵妃最为尊贵。

这些时日,上陵城的命妇几乎日日入宫。每回入宫,都必去往长乐宫请安。

名曰请安,实则谁人不知,这些命妇无非是想要借机在贵妃和三公主面前露脸,好为自家的男人在朝堂上铺路。

温姒宜到时,殿内早已坐满了女眷。

她换了身软缎宫裙,介于绯与紫之间,宛若将暮未暮时天边的霞光。行走时裙摆层层叠叠曳过殿内金砖,便似碎雪撒了一片。

任小仪一眼便瞧出那是今岁才入贡的浮光锦,艳羡地望着明艳如鲛珠的温姒宜:

“原是三公主来了。”

又望向乔贵妃。

“公主不愧和娘娘眉眼生的极为相像,这般样貌,当真是满屋海棠皆失了颜色。”

任小仪本是一语双关,想趁机亦巴结乔贵妃,可这样言语,未免让先前便落座的五公主和七公主颜色难看起来。

只是任小仪瞥了眼二人骤然苍白的脸颊也恍若未觉,二人的生母一个张氏,一个万氏,如今皆不如从前,她便是惹了也无妨。

念及此,她拈着帕子掩了掩唇,方殷殷看着乔贵妃,娇笑道:

“听说今日世子又进宫了,可是准备好给三公主的贺礼了?”

殿内几位命妇都低低笑出了声。

乔贵妃笑着睇一眼才落座在身边的女儿,温柔地抚了抚温姒宜耳边的碎发,方道:

“孩子们自己玩闹罢了,任她们去。”

又对温姒宜道,“任娘娘昨日送了你好些料子首饰,母妃可是都听说了。你可喜欢?”

成日里各处的贺礼流水一般涌入昭华宫,温姒宜又可曾真的上过心?

再者她向来不喜欢这个任小仪,便只冷冷点了点头。又道:

“谢任娘娘。花色倒鲜亮。”

任小仪方露出笑容,便见温姒宜接着道:

“只是觉得那花色并不衬我,回头便遣人送去五妹妹和七妹妹宫里。”

任小仪闻言,挺立的鼻梁歪了又歪,到底还是强自忍了下去。

倒是两位公主听了如坐针毡,连忙摆手,“多谢三公主美意,自是不用麻烦的好。”

任小仪如今宠眷尤盛,去岁又才诞下四皇子。如今在宫中除了贵妃,便数她最为得宠。

阖宫也便只有温姒宜敢这般落她脸面了。

角落里坐着的几位命妇见形势不对,愈发不敢吭声。只小心翼翼地揣摩着这位大名鼎鼎三公主的脸色。

那副样貌自是天下少有的极盛。

据闻三公主如今得宠,并不仅仅是因其母妃得势。

更是因为早年帝妃二人情意最浓时,彼时尚为乔嫔的贵妃因怀有身孕,惹得先皇后忌惮。趁皇帝出宫围猎之际,先皇后竟捏造了莫须有的罪名,将身怀六甲的乔嫔赶出宫去。

也幸得贵妃身边嬷嬷忠心,才拼死护下贵妃和公主性命。

只是那时为了躲避先皇后追杀,公主被嬷嬷掩藏了行踪,后来又在宫外足足避了半月。

那半个月里,皇帝和贵妃近乎疯了一般寻遍上陵,才终于寻到奄奄一息的公主。

自此,皇后大势已去。不出两年便殒命中宫。

而皇帝为了皇家颜面,才为其保留谥号和皇家尊荣,将此事压下不宣。

也因这般失而复得的奇遇,皇帝和贵妃二人,才对温姒宜宠溺至极。

念及此,几位世家命妇暗地里悄然交换了眼色,这般皇家密辛,自是只能压在心底,无人胆敢提及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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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方尽,贵妃又留了众人在宫里歇息喝茶。任小仪头风犯了,脸色不甚好看,便先行回宫歇去。

长乐宫内的庭院极大。

因临近年节,檐下早早便挂了花灯,琉璃的,纱绢的,赤金嵌玉的……各色各样。

风一吹,在雪中细细摇晃着,满庭雪色都被映衬得朦胧生辉。

温姒宜嫌屋里坐着闷,便披着斗篷在院内散步赏花灯。

先前满屋子随着母亲进宫的贵女便都纷纷走了出来,将她众星捧月般围住。

沈瑞倾向来消息最灵通,亲昵地挽着温姒宜的手臂,“三殿下,听闻世子爷今儿送了您一只小狐狸,甚是可爱!可是真的?”

温姒宜懒懒一笑。

“你们沈府什么没有,白白惦记我这狐狸。”

沈瑞倾不死心,仍然甜甜笑着,讨好道:

“那不一样,上陵的狐狸又怎么能和世子爷专程寻到的相比?您今日,可必须得给我们开开眼界才是。”

温姒仪眼见四处贵女们闻言纷纷迎合,这才低声吩咐松烟去取那狐狸。

不多时,松烟便将那狐狸幼崽抱来。

只见小雪团通体松软,蜷缩着窝在松烟的手掌里,模样灵动又乖巧。简直将几个见多了世面的贵女都看奇了。

“真是好看。”

一片称赞艳羡声中,温姒宜抬起眼眸,恰好看见离人群较远的地方,角落里那样一双满是漠然不屑的眼睛。

姒宜忽然便恍然一笑。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向来最不喜欢自己的翰林院学士之女,林惜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