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蜃灰？”林管家毫无形象地从席上跳起来，“哪来的蜃灰？你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滚蛋。”
百里超然嘴角微扯，嗓音要下一压：“林管家何必暴躁，你换个别人来修，也要向你讨要蜃灰。没这蜃灰，这土窑烧不了几次砖。”
“你也不想，时时为这事烦心吧？”
林管家被他这话怼得哑口无言，好伶俐的嘴，他早些时候怎么就觉得这人看得顺眼了？现在一看，这张脸实在可憎。
但心里再不喜，也明白百里超然说的是实情。
只是这蜃灰，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管家能决定的，这事只能上报主公了。
林管家没好气道：“你且等着，我去禀告主公。”
百里超然见达到目的，没再多言，脚步轻快地走出林管家歇脚的屋子。
泥瓦工还在等着他，见他说得动林管家，很是佩服：“还得是百里游侠出手。”
自从听闻是百里游侠劝说里正暂停清淤工事，他们这些去河里清淤的劳力才免去受难的风险，他很感激百里超然。
百里超然见他这般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袖子：“我还不知你叫什么，能告知我吗？”
泥瓦工面色一囧，说道：“仲夫，你叫我仲夫就好。”
百里超然喊了声“仲夫兄”，两人在等林管家消息的同时，闲聊着话。
这一聊，百里超然从仲夫口中得知，他不是头回来吴豪绅家做工了，这吴豪绅似乎有修缮房租的癖好，每隔两年，就要招人修缮屋子。
百里超然听得眉头微挑，有仆从打理的庄子，按理说房屋不会像没人住的房子少了人气容易朽败。
难不成是主家财大气粗，钱多得没处烧，已经不满足于将钱财花在购置贵重物上？
有钱人的想法总是奇奇怪怪的。
不过世上少有平白无故，百里超然想起林管家口中的“贵客”，兴许这个才是真正的原因。
只要他往前推算，陇西郡的豪门士族中，能称之为陇西李氏的也就那么一家。自他继承原身的记忆，哪怕有残缺，但沉下心细想，一些素日里找不到的记忆，也能冒出来一二。
因此，当他想到陇西李氏，脑海里就浮现出李崇这位人物，秦昭襄王时期陇西郡的首任郡守南郑公，陇西边境筑起的千里长城有他一份功劳。
不过即使百里超然想起了李崇，可这位已经去世的陇西郡守有哪些后代，后代里有没有出名的他一个也没想起来。
现在他就是个来豪绅家做工的泥瓦工，想起来也不可能跟对方有交集。
为了避免踩到忌讳，百里超然没有去探究这个即将来到庄子里暂住的贵客是谁。
他把这事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以后有机会再探究。
如今重中之重，是他要保住自己的第一份工作，他在夢面前都夸下海口了，等他拿到工钱，就要去市廛里买鸡蛋回来吃。
可怜见的，哪家穿越者像他这样，两个月都吃不上鸡蛋。
百里超然勉强地收收心，半日时间，那位林管家才重新出现在工人面前。
他没能带来百里超然想要的蜃灰，但带来了稌浆。
《诗·周颂》中记载的“丰年多黍多稌”,这里面的稌，指的就是糯稻和粳稻，糯稻也就是糯米，只在王公贵族的膳食中出现。
用糯米浆砌筑砖石的用法，早在先秦时期修筑长城时便有使用记录。
林管家能拿出糯米浆，百里超然并不觉得稀罕。
在他看来，糯米要比蜃灰更易得。
吴家能拿出糯米不是稀罕事。
林管家带来的稌浆不算多，半桶之余，他紧盯着百里超然，说道：“这稌浆即便是你十日的工钱都难买到，你要是不能将砖窑修好，哪怕再多张巧嘴，也讨不到好处！”
百里超然：“……”
这人是气急了？气急了？气急了吧！
百里超然没有与这位恶仆起争执浪费口舌，他提着装着糯米浆的木桶，喊上一旁冷汗津津的仲夫。
其他几个工人都是一副瞧热闹的态度，百里超然没想过指望他们，这不过人之常情，没什么好嫌弃看不起的。
如他站出来救下那几个仆从，不是他想当什么英雄主义，而是他看到了，活了二十多年的本心告诉他不能视而不见，他能救，那就出手救。
有了糯米浆，事儿变得好办起来。
还没到吃餔食的时辰，百里超然带着仲夫和几个仆从，把砖窑修补好了。
修好的砖窑还不能使用，他叫仆从在旁边架起火堆，隔火烘烤修补的位置，待掺着糯米浆的黏泥烘干，等到第二日就能使用。
食过饭，忙碌一整天的百里师傅疲惫到家。
同样忙碌一整天的夢点着陶灯等他归家，良人伤好后有了每日擦拭身体泡脚的习惯，他一回来，夢就把水烧上。
百里超然一边喊着夢同他泡脚，一边跟她聊在庄子上发生的事。
夢是个很合格的倾听者，她会微垂眸眼，额头往前倾斜，神色专注间，时不时地应声搭话。她话很少，又不爱插话，让说话的人极度舒适。
见她听得神采奕奕，后来，百里超然只要出门做事，每次回家都会把发生的事告诉她。
……
第二日，百里超然和工人们打算制砖时，又发现了难题。
来做工的泥瓦工中，只有两个人带来了砖模子，一问监督的仆从，庄子里别说砖模子，他们见都没见过。
去找林管家，这位心胸有些狭隘的林管家兴许还在记恨百里超然的不懂事，直言让他自己想法子。
百里超然想了想，去找同来庄子做活的木工，哪想碰了壁，都推托活儿干不完，哪有时间去做砖模子。
百里超然：“……”
百里超然体会了一把世态炎凉，不是谁都跟他这般热心肠的。
不愿意就不愿意。
他撸起袖子，打算自己干。
趁着没人在意的角落，百里超然点击进入系统，把造房图册拿出来翻阅，他记得图册里有砖模子的制作图纸，要记的图纸太多，他一时半会没想起来具体尺寸。
等再看完，百里超然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砖模子有木制，铁制和铜制，普通百姓用不起后面两种材料，通常都是木制的砖模子。
木制的砖模子缺点很明显，不耐用，使用时间一长就会开裂变形。
庄子里不缺松木，百里超然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多做几个，到时候剩下的他还能带回家。
没过多久，百里超然做砖模子的事在庄子里传开，那些做活的木工很不服气，这个百里怎么连木工也会？
他们趁着休息时间跑过来看百里超然做的砖模子，却看到百里超然做出来的砖模子跟他们的不甚相同。
时下的砖模子为了省材料，只制作出无底部的边框，内壁抛光打磨，使用的时候撒上草木灰防粘。
百里超然的砖模子是有底部的，由三个结构相连，制作时可以单次成型三块土砖。
效率上直接翻了三倍。
此时，百里超然还在跟仲夫感叹：“要是有清漆就好了，涂上清漆能减少吸水量，提高使用时间。”
仲夫听得不是很懂，但记下了。
在百里超然制作砖模子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打下手，开始的时候惊叹百里超然的奇思妙想，原来还能把模子连在一起，后面他就麻木了。
因为百里超然做了好多个，他光打磨抛光就磨得没了想法。
不过，他很快高兴起来，百里超然说，等做工结束，他可以带一个砖模子回家。
那些看热闹的泥瓦工也眼馋，纷纷问百里超然他们可不可以带一个回去。
自带工具和没有工具的泥瓦工，薪资待遇是不同的，有人一日八个工钱，有人一日十个工钱。
要是有个效率这么高的砖模子，他们以后做工，还能跟主家提一提工钱。
倒不是他们没见过比这个三联砖模子更加精美复杂的，只是阶层垄断严峻，官营作坊和私营作坊掌握的技术层面不同。如纹饰工具和空心砖模具，大多数只在官营作坊出现，普通庶民只有在服役宫殿建造，或是王公贵族的陵墓修建等大型工程时有机会看到。
很快，庄子的主人也知道了这事。
吴不缺听着老仆禀报上来的消息，自言自语地说道：“姓百里的游侠儿？难道是从栎阳而来？”
那不该去咸阳吗，怎么来他们这边陲要塞了？
这里可不是普通游侠们争夺好去处的地方，吴不缺很难不去猜忌，这位百里游侠是冲着陇西李氏去的。
他不怕有能力之人得李氏家族青睐，毕竟他家素来善养战马，对于驻守一方的将领而言，他养的马匹是不可多得的战马来源。
他瞧不上的是，有人借着他的手，获得主公的赏识。
思来想去，吴不缺召来林管家，说道：“这位百里游侠解了我燃眉之急，你带一百钱赏与他。”
林管家：“！”
这百里走狗屎运了。
不多时，吴不缺听送钱回来的林管家说，这位百里游侠要亲自答谢他的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