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意味着一九九一年到来了。整个江城四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连司门口也不例外。

迎接新的一年,林记也需要放鞭炮,辞旧迎新。

往年林美言和翘翘借住在顾家,每年放鞭炮的时候,都是顾开华和顾小林放的。

因为他们是家里的男丁,也不怕鞭炮。

林美言和翘翘不一样,她们听着突然炸响的鞭炮,会被吓个半死。

哪怕是过去好多年,林美言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

当于江海把鞭炮平整地放在林记门口时,林美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于江海回头提醒,“准备准备,我要放了。”

听到这话,林美言就往门框后面去躲,于江海用余光扫着她离开后,迅速拿出火柴刺啦一声响,当猩红的火苗窜起。

同一时间鞭炮声也跟着噼里啪啦响起,于江海几乎是用闪电般的速度,离开了鞭炮旁边,一路疾驰跑到了林美言旁边。

林美言躲在门框后,提心吊胆,于江海过来的一瞬间,便伸出双手捂着她的耳朵,嗓音低哑,“别怕。”

“我在。”

这话之前明明是林美言对他说的,可是这才过去了多久,他又再次说给了林美言听。

林美言仰头看着他笑,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仿佛藏着星星一样,“于江海。”

“嗯?”

“有你在我就不怕。”因为于江海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代,不管她遇到任何问题,只需要喊一声于江海,对方就会出现就会帮她解决。

于江海怔了下,他抬手轻轻地揉了揉林美言的头发,语气温柔,“我也是。”

*

医院,当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也把在病床上的于父给惊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着昏暗的四周,有一种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他们来了吗?”

他的声音到底是把于母给吵醒了,她下意识地去摸灯的开关,下一秒,整个病房内都跟着亮了起来。

于母摇摇头,“没有。”

“从六点到现在十二点,整整六个小时没有任何人来看我们。”

这话一落,病房内瞬间死寂了下来,于父苍老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单,他怒极反笑,“好好好好,很好。”

“看你养的一双好儿女,这大过年的我们住院,他们都不来看望我们。”

“早知道是现在这样,当初在他们出生的时候,我就应该一把把他们给掐死!”

“让他们溺死在尿桶里面,也比现在好啊。”

这话是真歹毒啊,起码在这一刻于父的表情,神色,以及说话,看不出来任何文化人,体面人的样子。

他倒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女,而像在说自己的敌人。

怕是也不过如此。

“老于!”于母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老泪纵横,“你别这样说他们了,你别这样说他们了啊。”

“你忘记了吗?整个江大家属院里面就属于你的一儿一女,最争气,最争气啊!”

“争气个屁!”于父颤颤巍巍的从病床上坐起来,“我倒是宁愿生了两个废物出来,也好过他们现在都和我作对。”

“这大年三十的,他们来看都不看我一眼。”

“好,就算是我得罪了他们,那你呢?你这辈子对他们呕心沥血的,他们来看望你了吗?想过你在年三十的晚上吃不上饭吗?”

“没有,他们一次都没有。”

于母听完,脸上也有着说不出来的难过,“我的俩孩子都是好孩子,是我们把他们逼成这样的。”

“老于,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不要在执迷不悟了!”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再这样下去,孩子——孩子会恨你的!”

于父听到这话,他脸色狰狞,急急地喘着气,如同破旧的风箱一样呼啦呼啦响,“我宁愿、我宁愿他们恨我,也好过现在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啊!!!”

这话一落,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一头扎在了床上,眼珠子瞪的大大的,四肢挺直,整个人像是僵硬了一样。

于母本来还在哭的,她看到这一幕后,几乎条件反射的起身,目眦尽裂,“老于,老于,老于!”

一连着喊了三声都没动静,于母被吓了个半死,她伸手在于父的鼻子下面探了下,她一屁股跌倒在地,又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往门外冲,“医生,医生,快来啊。”

“你快来啊,一号床病人出事了。”

伴随着于母这尖利的声音传出来,整个医院的值班室迅速动了起来。主治医生穿着白大褂第一时间出现在了病房,在查看了于父的情况后,他脸色迅速沉重了起来,“病人脑梗心梗同时一起来的。”

“快快快快,送手术室,越快越好!”

护士们立马把于父转移,于母在旁边哆哆嗦嗦,“我爱人——我爱人,他还有救吗?”

主治大夫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护士,带病人家属去签字,病人脑梗或许带着脑出血,现在紧急要做开颅手术。”

当开颅手术这四个字一落下,于母整个人软软的倒了下去,不知死活。

那主治大夫看到这一幕,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李护士,快去联系病人的家属,喊于江海过来,现在立刻马上!”

李护士嗳了一声,发疯似的跑出去找电话机。

林记的电话响起来时,已经一点多了。烟花早就放完了,外面的鞭炮声也稀了下来,偶尔哪家还会炸上一两声,听着远远的。

林美言睡得迷迷糊糊,她身上还沾着一点烟花后的冷气,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于江海的胳膊横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小腹,热得很。

电话铃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一声接着一声,响得又急又尖,于江海先醒了,他睁开眼,伸手在林美言背上拍了拍,“你睡。”

林美言含糊地嗯了一声,还没彻底醒,人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于江海披着外套下楼,一楼堂屋里,炉子里的炭还没完全熄,红红的一点火埋在灰下面。于清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柜台旁边只着了一件单衣,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电话响得厉害,于清雅脸色白着,手已经放在话筒旁边,试探了好几次却没敢接起来。

听到楼梯间的动静,她抬头看了过去,瞧着是于江海,她低低地松口气,“哥。”

于江海大步过去,拿起话筒,“我是于江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声音又急又快,“我是江城人民医院的李护士,一号床于振国同志突发脑梗心梗,现在怀疑脑出血,需要紧急开颅。”

于江海握着话筒的手收紧,电话线被他拽得绷直,柜台上的电话机都跟着往前挪了半寸,“我母亲呢?”

他问。

“至于患者家属在病房听见消息后晕过去了,现在也在紧急抢救。”李护士说得很快,“于同志,明主任说必须家属签字,越快越好,麻烦您现在就来医院。”

于江海没有立刻开口,炉子里的炭啪地响了一声,于清雅盯着他的脸,整个人站起来,又站不稳,手撑在柜台边上。

“我马上到。”于江海把话筒扣回去,于清雅往前走了一步,“哥,爸……爸要做开颅手术?”

于江海回头嗯了一声,他声音发紧,“去换衣服。”

“开颅?”于清雅声音发抖,“哥,开颅是不是……是不是很危险?”

于江海没回答她而是越过柜台,把车钥匙抓到手里,又转头上楼去拿大衣。于清雅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喊,“哥。”

于江海脚步停住,他弯腰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于清雅,看着我。”

于清雅抬头,眼睛通红,浑身发抖。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可是爸……”

“他还在手术室外面。”于江海把她的棉袄扯紧,“人没死。”

于清雅咬住唇,眼泪还是滚了下来,她是不想回于家,她也怨于父对她太过严苛和功利,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死啊。

明明之前吵架的时候,他还中气十足。

于江海让她冷静了以后,自己则把车钥匙攥在手里,上楼换衣服。

楼上林美言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头发散在肩上,眼里还带着睡意,却已经摸到了床头灯,声音微哑,“江海,出什么事了?”

于江海打开衣柜,把衬衣和大衣拿出来,“医院来电话说,老头子脑梗心梗,要做开颅手术。”林美言的瞌睡一下子散干净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这么严重?”

“嗯。”于江海轻声说,“医院那边要签字,我现在要过去一趟。”

林美言拿起他的围巾,走到他面前,替他把围巾给系上,“那你过去。”于江海扣扣子的手停了停,低头看她,声音发涩,“言言……我还以为你会不让我去。”

林美言顿了下抬头看了过来,这会儿屋里灯光发黄,她脸上没有多少血色,还带着几分生气,“于江海,你在小瞧我吗?”

不等他回答,她便继续说道,“不管我和他之间有多少旧账,那都是一条人命。”

于江海接过围巾没急着围,他看着林美言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言言,谢谢你。”

“等我回来。”

“嗯。”

他转身往外走,林美言追了两步,“于江海。”于江海回头停下脚步,林美言说,“路上慢点。”于江海看着她,点了下头,“知道。”

可他下楼的脚步比平时快得多,林美言站在楼梯口,听见一楼的卷帘门打开,又听见于清雅压着哭腔喊了一声哥,很快汽车发动的声音传进来,车子轰隆一下子便冲出去,消失在夜色里面。

翘翘也被吵醒了,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妈妈。”

林美言回头,“怎么不穿鞋?”翘翘没有回答这个,她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却睁得很大,“爸爸去哪儿了?”

“去医院了。”

翘翘抱紧枕头,小声问,“是不是大坏蛋要死了吗?”

林美言微微皱眉,她弯腰把她抱起来,“别这么说。”翘翘趴在她肩膀上,“妈妈,爸爸还会回来吗?”

林美言脚步停住,“为什么这么问?”翘翘小声说,“大坏蛋要死了,如果他让爸爸发誓,让爸爸离开我们,那爸爸怎么办?”

林美言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翘翘把脸埋进她脖子里,担忧道,“一边是大坏蛋的命,一边是我和妈妈。”

“如果大坏蛋真的要死了,爸爸会不会……”后面的话她没说完,林美言抱着她回到床边,给她把脚塞进被子里,又把她的小手捂住。

“翘翘。”

“嗯?”

“你要相信你爸爸。”

翘翘抬头看她,林美言替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他不会那么容易放弃我们。”

翘翘的眼圈红了,“那我们等爸爸回来。”

*

车子冲出司门口的时候,于清雅一只手抓着车门扶手,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安全带,她从来没坐过这么快的车。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盏路灯,灯光从车窗上掠过去,很快又被甩在后面。

于江海看着前方,车速表的指针一路往上压,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

于清雅的脸白得吓人,她想开口让他慢点,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比她急。

他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时,轮胎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于江海推门下车,于清雅还没解开安全带,他已经绕过车头,拉开她这边车门,替她按开卡扣,“跟上。”

语气冷肃。

刚一出车子,外面便是一阵凉飕飕的冷风,于清雅倒吸一口气拉紧了衣服,飞快地跟上于江海的步伐。

从一楼到四楼于江海几乎没停,值班护士听到脚步声抬头,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于江海已经到了手术室门口。

李护士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手术室的灯火通明,看到于江海来了,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着急地喊,“于总。”

“我父亲怎么样?”

“情况很急。”李护士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脑梗合并脑出血,心脏这边也不好,开颅风险很大,但是不做,基本撑不过今晚。”

于江海接过笔,看着知情同意书。

李护士进去喊明主任,片刻后明主任出来了,还穿着手术服,言简意赅地说,“于总,你先看一下知情同意书,术中可能会出现大出血,休克,心脏骤停,还有术后昏迷,偏瘫,失语等症状……”

于清雅听到后面,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她扶着墙,指甲抠在白墙上。

于江海看得很快,不是没看,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最后家属签字的地方,笔尖落下去,微微停顿片刻,这才签上——于江海,这三个字。

他笔锋落的很重,纸都被笔尖划出痕。

明主任接过同意书,转身交给李护士,“送进去。”李护士抱着同意书往手术室跑,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我们尽力。”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红得扎眼,旁边椅子上,于母已经醒了。

她是被护士扶着坐起来的,脸上还带着水,头发乱了,嘴里一直在喊,“老于,老于啊……”

于清雅瞧着她醒来了,飞快地跑过去喊了一声,“妈。”

于母像是没听见,只盯着手术室的门,一个劲地喃喃道,“他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清雅,你爸要是走了,我怎么办啊?”

于清雅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妈,爸还在手术,医生说会尽力。”

“尽力是什么意思?”于母忽然看向她,大吼道,“尽力就是没把握,没把握啊!”

于清雅被她吼得一愣,于母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你们现在知道怕了?年三十晚上,你们在哪里?”

“妈……”

“你们都在林记对不对?”于母甩开她的手,声音尖利,歇斯底里,“你们在那边吃团圆饭,放烟花,守岁,把我们两个丢在医院孤苦伶仃对不对?”

于清雅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解释,“妈,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于母哭得浑身发抖,“你爸病成这样,你也不回来,你哥也不回来,你们一个个都狠心。”

“你走。”于母推她,“你走,我没有你们这种儿女。”于清雅被推得往后倒,后背撞在椅子扶手上,疼得她脸皱起来,可她没躲。

她看着于母,眼泪挂在脸上,“妈,我回来陪你们过年,然后呢?”

于母愣住。

“然后等着爸骂我,骂我没用,骂我跟嫂子学坏了,骂我不听话,骂我不配当于家的女儿。”于清雅越说越快,声音也抖,但是到了最后却像是预见一样,“你也会哭,你会让我忍,让我别刺激爸,让我多体谅你们。”

“可是妈,我是人。”

“我是活人。”

“我不是你们两个吵架以后拿来撒气的东西。”

于母嘴唇发白,“清雅,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那我要怎么说?”于清雅抬手擦了一把脸,眼泪越擦越多,“我回家爸骂我,我不回家,你骂我狠心。”

“我听你们的话,你们说我没主见,我不听了,你们又说我没良心。”

“妈,我也会难受。”

“我也会疼。”

“如果哪天我真的撑不住了,死在你们前头,你们是不是才会想,我也是你们生的!?”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几分质问。于母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在走廊里响得清清楚楚。

于清雅的脸被打偏了,她捂着脸,很久没动,于母自己也愣住了,她喃喃地喊,“清雅……”

带着几分后悔,她不可置信地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显然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扇女儿的耳光。

于清雅慢慢转过脸来,她脸上多了一个红印,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她却把脸一点点往于母面前凑了凑,眼神决绝,“打!”

“你再打。”

“往死里打!”

“最好把我打死,权当我还了你们这一条贱命!”

于母的手抬不起来,她在发抖,一直在抖,一边抖一边盯着于清雅,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乖巧听话的女儿一样。

于清雅不躲不避,“我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家吗?”

“我在嫂子那里,她给我夹菜,给我找棉袄,让我烤火,让我睡觉。”

“她没有让我劝我哥。”

“没有让我去哄谁。”

“她把我当个人。”

于母牙齿在打颤,哆哆嗦嗦。

“在你们这里,我是什么?”于清雅脸上带着几分讥诮,“我就是你和爸的出气筒。”

于母听到这话,怒火中烧,她又抬起手,于清雅没有躲,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你扇啊。”

“你们只敢扇我。”

“你们敢打我哥吗?”

“你们不敢。”

“因为你们知道,他不会站在那里任你们打,因为你们知道,你们打了他,他会反抗!打了我,我不会反抗。”

“你们爱我吗?不是的,你们只是觉得我好欺负!”

“你们就是懦夫!!!!”

“欺软怕硬的懦夫!!!”

于母的手停在半空,最后一点点垂了下去,走廊尽头,值班护士踌躇来踌躇去,就是不敢上前。

于江海从主任办公室谈完后续事情出来,他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脸色瞬间冷下来,“够了。”

于清雅立刻闭了嘴,于母坐在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于江海走过来,没有先看于母,而是看向于清雅脸上的巴掌印,他顿了下低声问,“疼不疼?”

于清雅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疼。”于江海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她,“去洗脸。”

于清雅接过手帕,却没走,“哥,爸会死吗?”于江海看向手术室,眼神一点点聚焦,他沉声道,“不会让他死。”

于母抬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江海?”

于江海没有看她,“明主任能先开颅,但是人民医院这边的医生把握不够,我已经让沈秘书去联系首都医院的大夫。”

于母怔住,“首都?”

“脑外科,心内科,麻醉科,能叫的人都叫。”他说完,看向于母,“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也不是内讧,更不是你打她的时候。”

带着几分教训的语气。

于母嘴唇抖了下,看着女儿红肿的脸,她也有些后悔。

于江海的声音压得很平,“老头子现在躺在手术台上,你们有力气哭,有力气打人,不如留着等医生出来。”

于母捂住脸,终于没再说话,于清雅低头擦眼泪,于江海转身去了走廊尽头。

那边有电话,他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打出去,电话线在他手里绕了几圈,他手背上青筋凸起来,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冷静,像是一个命令一个命令从这里飞出去一样。

“人要最快到江城,飞机,嗯,有飞机,想办法包机,费用我来出。”

“设备需要什么,列单子。”

“不是明天,是现在。”

“飞机落地后,江海地产的车在机场等。”

“告诉他们只要能来,所有费用都翻三倍以上。”

于清雅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那样恨林美言,又那样舍不得这个儿子。

因为于江海只要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柱子,塌下来的东西都被他顶住了。

而这一点,她是做不到的。

永远做不到。

*

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于母一夜没合眼,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帕子都被揉湿了。

于清雅靠在墙边,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她困得眼皮直打架,却不敢睡。

于江海从凌晨到早上,一直在医院里走,他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又去了明主任那边,还让沈秘书把几份文件送来。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四十,医院门口陆续停下三辆车。

先下来的是沈秘书,他一夜没睡头发都乱了,西装领口歪着,却跑得飞快,“老板,首都的大夫到了。”

他身后,几个穿呢子大衣的人从车上下来,江城人民医院的值班医生本来还在啃馒头,看到其中一个白头发的老医生,馒头差点掉地上。

“那是不是……是不是首都医院的赵教授?”

“赵教授?”旁边年轻医生探头一看,顿时震惊了,“还真是他,我大学教材上有他的名字,教材书都是他编写的啊。”

“还有那个,心内的陈主任,我在电视上看过。”

“天呐,这些人怎么会来我们医院?”

“还能为什么?”护士压低声音,“手术室里躺着的是江海地产于总的父亲。”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有钱真好啊。”

“有钱真好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一句话是真没错。

伴随着这些首都大夫的到来,走廊很快热闹起来,不是吵闹,是所有人都跟着紧绷了起来。

李院长亲自赶来,扣子都扣错了一颗,“赵教授,陈主任,一路辛苦。”

赵教授摆摆手,不再寒暄,而是直入主题,“病人资料我先看看情况。”

于江海把片子和病历递过去,“人在里面,我们先做了减压处理,现在情况还没有稳住。”

赵教授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他儿子。”

赵教授没再多问,接过片子边走边看,几个人进了办公室,门关上后,外头的医生护士都往那边看。

于母也扶着椅背站起来,“江海,他们……”

“首都来的专家。”

于母一下子捂住嘴,于清雅也愣了,她一直都知道自家大哥有钱,也知道他如今厉害。

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于江海这三个字,能在一夜之间,把首都的大夫请到江城人民医院。

于江海这三个字带来的权利,好像不太一样。

和她过往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

八点半,办公室门开了,赵教授换上手术服,走在最前面。明主任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重新定下来的方案,整个人都比凌晨稳了不少。

他路过于江海身边时,停了一下,“于总,方案已经定了,赵教授主刀脑部,陈主任负责心脏这边,麻醉科也重新评估过。”

于江海点头,很郑重道,“麻烦各位。”

赵教授看他一眼,“等结果。”

手术室门再次关上,外面的红灯亮着,于母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去,她想和于江海说话,可于江海一直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却没点。

于清雅靠过去,“哥。”

于江海嗯了一声。

“你要不要坐会儿?”

“不用。”

于清雅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下巴上冒出一点胡茬,眼底也有红血丝,她小声说,“嫂子肯定也没睡。”

于江海夹着烟的手顿了顿,他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大年初一的江城,街上应该很热闹。

翘翘要拜年,要拿红包,林美言大概会哄她,也会等他,他把烟收回烟盒,声音温和了几分,“等手术结束,我回去一趟。”

于清雅点头,“嫂子和翘翘肯定等你。”

*

林记一大早就热闹起来,翘翘醒来的时候,还有几分茫然,她下意识地去问林美言,“妈妈,爸爸回来了吗?”

林美言摇头,“还没有。”

她也在等。

翘翘有些失望,“那我下去看看。”

“等等,先把新衣服穿上。”

楼下,顾开华喝了酒,醒来时头疼得直哼哼,被叶秋菊骂了两句,还是从家里跑到了林记来煮饺子,一边煮一边碎碎念,“大年初一,不吃饺子怎么行?”

叶秋菊发现自家这个男人虽然没有大出息,但是真靠着他的时候,绝对是能靠得住的。

等锅里面的饺子煮得差不多了,顾开华站在楼梯口,冲着楼上喊,“翘翘,下来吃饺子拜年。”

翘翘穿着红棉袄,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乖乖的从楼上下来站在堂屋中间,“舅爷爷,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顾开华乐得合不拢嘴,“发财发财,我们翘翘也发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翘翘接过来,甜甜地说,“谢谢舅爷爷。”

叶秋菊也给了一个,“拿着,别让你舅爷爷骗走了。”顾开华立马喊,“我啥时候骗过孩子的钱?”

翘翘很认真地想了想,“舅爷爷上次说,帮我保管一毛钱。”顾开华噎住,“那不是给你买麻花了吗?”

“可是麻花是妈妈买的。”

一屋子人都笑,林美言也笑,只是她时不时会看一眼门口,想看看于江海回来了没有?

翘翘也在看,她一边偷看一边拜年,等拜完年后她收了一圈红包。

今年林记赚钱了,大人们给孩子的红包也比往年的大。

翘翘拆开红包看,一边看一边哇哇叫,“好多,今年好多红包。”

顾小月给她扎了新头绳,还笑话她,“分我一点?”

“不行。”翘翘把红包往怀里一塞,“这是我的,小月姐姐,你也有自己的!”

顾小河哈哈笑,笑话了顾小月以后,这才给了她两颗水果糖,“看小河哥哥就不骗你压岁钱。”

翘翘喜滋滋地嗯了一声,旁边的吴小燕瞧着这一幕,她也红着脸递了个小红包,“没多少钱,就是图个吉利。”

翘翘照样郑重收下,“小燕姐姐也发财。”

等热闹过了,她搬了小板凳坐到门口,手里抱着那几个红包,小脸朝着巷口。

叶秋菊端着汤圆出来,“翘翘,吃饺子。”

“我等爸爸。”

“先吃,爸爸回来再吃一碗。”翘翘摇头,“爸爸说新年快乐的时候,要给红包的。”

顾开华听得一乐,“你这是等爸爸,还是等红包?”

翘翘抱紧怀里的红包,“都等。”顾开华笑得不行,“这孩子,随我,实诚。”

叶秋菊一筷子敲在他碗边,“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翘翘从早上坐到中午。

中间林美言把她抱回来吃了半碗饺子,又给她塞了半块藕夹,她吃完又跑回门口。

太阳从巷子那头慢慢挪到林记门口,地上的鞭炮纸被风吹得打转,翘翘的小板凳也跟着往外挪了两寸。

林美言出来看她,“冷不冷?”

“不冷。”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她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围在翘翘脖子上,翘翘仰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美言看向巷口,第一次这般念叨一个人,她喃喃道,“快了。”

“妈妈怎么知道?”

林美言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因为我们都在等他回家。”

*

江城人民医院,下午一点半,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距离早上进手术室足足过了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里,于江海和于母一直在煎熬,直到手术室的灯熄灭。

于母差点没站稳,于清雅扶住她,于母慌乱地问,“这是好了,还是没好?”

她不想等手术室的大门打开,给她的却是收拾后事的消息。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好在手术室内有人出来了,赵教授穿着一身手术服,摘下口罩,脸上都是疲色。

“赵教授。”于江海立刻上前问,“怎么样?”

赵教授看着他,“幸不辱命。”

于母一下子哭出声,于清雅也捂住嘴,明主任跟在后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白大褂后背都湿了。

“命保住了。”他看向于江海,“后面要住重症监护,能不能完全恢复,还要看这几天,不过最危险这一关,算是过了。”

于江海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往下松了点,他伸出手,“谢谢。”

赵教授和他握了一下,“先谢你自己吧,来得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于江海没说话,他看向了手术室,护士把于父推出来时,他人还昏着,头上包着纱布,脸色灰白,嘴里插着管子。

瞧着脆弱又可怜。

于母扑过去,被护士拦住,“家属不能靠太近,先送重症监护。”

于母跟着推床走了几步,哭得站不稳,于清雅扶着她,往后拽了几分,走廊里那些医生护士都看着这一幕。

“这真是钱能买命啊。”有人小声说道。

另一个护士摇头,“不止是钱还有人脉,今天但凡是换个人就悬了。”

“可不是,首都那几位,平时请都请不到。”

“于院长也是命好,有这么个儿子。”

“钱能通神啊。”

明主任听见了却没训人,他跟着病床进了重症监护室外,等护士安置好,才弯腰靠近于父耳边。

于父麻药还没完全过,人半昏半醒,明主任低声说,“于院长你这条命,是你儿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于父眼皮动了动,明主任又说,“首都专家,是他连夜请来的。”

“请你务必珍惜你儿子,还有我们现场每一个医生的付出,请你务必要有求生的意识。”

“请你务必活下来!”

于父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很小没人看见。

外面,等于父彻底安置好,于母才想起来找于江海,可走廊里已经没有他。

于清雅问护士,“我哥呢?”

李护士说,“于总刚走。”

“走了?”

“嗯。”李护士看了一眼楼梯口,“他说病人这边有情况打电话给他。”

于母愣在原地,她以为于江海至少会等于父醒,再不济来安慰安慰她也行,但是没有。

于江海没有。

就如同他来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走的时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于母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她感觉自己的心好像空了一块一样,“清雅,你哥是不是彻底不在乎我们了?”

“如果我哥真不在乎你们。”于清雅的声音有些冷,“那他也不必大半夜的从林记赶过来了,也不必整夜不睡觉去花钱出力,协调首都的医生过来了。”

“妈,你可以不懂,但是你不能说这种没良心的话。”

“今天但凡不是我哥,我爸就死了。”

于母喃喃道,“我就只是说说而已。”她顿了下,“他不在医院,他去哪里了?”

“回家。”于清雅说,“他回属于他自己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