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清远有一瞬间是恍惚的,他甚至不敢想这话是从于江海口中说出来的,“你说什么?”
可惜,醉醺醺的于江海根本不可能重复第二次,他趴在桌子上,“我找不到言言了。”
“找不到了。”
路清远瞧着他这一副模样,真是恨铁不成钢,“还爱你才算计你?于江海你有点出息好吗?”
“林美言到底有什么好的?”
于江海自然不可能理他,他听到林美言这三个字,条件反射的清醒了几分,他抬头去看路清远,“你看到我家言言了吗?”
“你看到我家言言了吗?”
他好像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过去了。
在林美言消失的那五年里面,他便是一次一次这样去寻找林美言。
路清远看到这一幕,他也有些心酸,“算了,于江海,我就是你的敌人,看到你现在这样,我也释怀了。”
这是他的内心实话。
他不明白于江海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怎么能把自己过成这样?
这个世界上只有林美言一个女人吗?
他这辈子是非要栽在林美言的身上吗?
外面沈秘书找到电话后,顾不得现场吵闹,便一个电话打到了林记。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整个林记都静悄悄的,直到一声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响起,瞬间打破了林记的安静。
林美言当初为了林记方便,也方便有人用电话订餐,便把电话安装在一楼,这一道电话铃声瞬间把她给惊醒了过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去了一楼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响起的是沈秘书的声音,“林知青,是我,沈秘书。”
林美言拿着电话筒看了一眼,确认没错后,她这才低声询问,“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是于江海出事了吗?”
沈秘书想也没想地回答,“是,我老板出事了。”
“林知青,他现在不肯回去,拜托您来看看他。”
林美言想说不管的,可是听到沈秘书说,“他现在醉得厉害,谁都不要,只要您。”
听到这话,林美言莫名地觉得心酸了几分,她握紧了话筒,问,“在哪里?”
沈秘书报了地址,半个小时后,林美言出现在江城新浪潮迪厅门口,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瞧着有些灯红酒绿的。
说实话,别看林美言是江城长大的人,但是她还真没来过迪厅,不,应该说是江城新浪潮迪厅。
八七年才开,而且一开就做到了整个江城最贵的迪厅,几乎是有钱和有权人家经常出入的存在。
于江海就在这里吗?
在林美言胡思乱想的时候,沈秘书三两步走了过来,“林知青。”
几乎是看救星一样。
林美言点头,“于江海在哪里?”
“我带您进去。”沈秘书在前头领路,还怕林美言误会,他多解释了两句,“江海地产二期要动工了,老板在这里招待合作方。”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没有多言,跟着沈秘书一起往里面走,刚一进去屋子里面就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伴随着迪厅里面传来的劲爆声音,林美言第一次觉得好吵啊。
她虽然也喜欢邓丽君的歌曲,但是和迪厅的音乐比起来,邓丽君的歌曲都算是柔和的了。
好在她没走多久,两步就到了于江海所在的包房,说实话,他们待的这个地方和外面的舞池,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是极端的吵闹,一个是极端的安静。
而于江海就趴在桌子上,向来冷峻的面颊染上了几分红,俊朗的五官都跟着艳丽了几分。
“林知青,你总算是来了。”
一看到她来,路清远瞬间跟看到了救星一样,他立马把手里的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你看看他,你看看他,醉酒醉成这样谁都不要,非只要你。”
“你看他把我给打的!”
路清远的手背手腕全部都是红的好吗?
他过去扶着于江海一次,就要被对方打一次。
林美言先是道歉,“不好意思,我们家江海给你添麻烦了。”紧接着,她走到了于江海面前,冲着于江海招了招手,于江海醉的太狠了,他的目光其实是涣散的,但是随着林美言的招手,他的目光也逐渐聚焦,“言言?”
于江海不管在任何时候,都能第一时间认出林美言。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对方一样,他抬起的手慢慢落了下去,“言言,我找了你好久。”
沈秘书一听这,下意识地就把路清远给一起拽出去了,接下来的话,他们可不能听了。
路清远还算是聪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把偌大的包房留给了于江海和林美言两个人。
林美言听到这话,她怔了下,她试图去扶他起来,但是于江海却拽着了她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慢慢往上,直到停留在了林美言的眼尾处。
二十九岁的林美言虽然依旧漂亮,但是眼尾已经有了很淡的一条鱼尾纹,而且她的眼里没有了当年的炙热和亮光,有的只是疲惫和平静。
他怔怔地望着她,“言言,你这些年过的不好吗?”
这话一落,林美言的鼻子一酸,“于江海。”
她试图去拉着对方,但是于江海却坐在椅子上,她根本拉不动。
“你过的不好吗?”
他像是小孩子一样固执地又问了一遍。
林美言低垂着眉眼没说话,只是低头的时候,一颗又一颗滚烫的热泪砸在了于江海的手背上,烫的于江海整个人都跟着一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于江海捧着林美言的脸,一点点给她擦掉眼泪,“是我不好,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就好了。”
“对不起。”
林美言摇头,“于江海,你没有对不起我。”
在她和于江海的这一场感情里面,于江海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她。
他们两人错过的那五年,不过是有缘无分而已。
于江海,“有。”
“我弄丢了你,没有找到你。”
“言言,我找不到你了,也找不到山洞门口的那一棵椰子树了。”
他像是有些伤心一样,“那一棵椰子树被人砍了。”
那是他和林美言在山洞门口,曾经无数次约见的地点,他们每一次都在椰子树底下见面。
可是后来。
林美言不见了。
那山洞门口的椰子树也不见了。
林美言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她看着醉意朦胧的于江海,喃喃道,“椰子树不见了就不见了。”
“不行。”于江海猛地抬头,声音执拗,“那是我和言言约定的地方。”
“椰子树不见了。”他喃喃道,“我就找不到言言了。”
林美言听到这话,鼻子酸涩的厉害,眼眶也是,她吸了吸气,试图去安慰对方,“你看现在找到了,我们回家吧。”
这话一落,像是一下子把于江海从过去拉回了现在,他的目光逐渐聚焦,似乎认出了面前的这个人是二十九岁的林美言。
“不回。”
他有些生气,扭过去给了林美言一个后脑勺,“我家言言算计我,不要我了。”
“我回去做什么?”
他都醉成这样了,还记得林美言算计他,这就让人不知道怎么说了。
林美言顿了下,她弯腰低头在于江海的额头上轻轻地啄了下,“对不起啊于江海,我不该算计你。”
她忘记了,感情里面唯一不能算计的就是真心。
她这一亲似乎是把于江海给亲懵了,他有些意外,抬头看着她,“言言?”
“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你早点来找我,我们早就和好了。”
而不是耽误了三天,他三天都没有睡觉了。
林美言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牵着他,“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于江海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喝的太多了,也醉的太厉害了,两条腿都在打飘,不过好歹还是能走路。
亦步亦趋地跟在林美言身后。
“言言。”
“嗯?”
“我不怕你算计我,我怕你不要我。”
比起这些算计,他更怕她不要他。
林美言听到这话,她整个人都一震,她牵着于江海的手,低声喃喃道,“于江海,林美言不会再不要你了。”
谁说的都不好使。
于江海听到这话终于满意了,他像是找到了自家家长一样,分外听话。所以当林美言牵着他出来的时候,沈秘书和路清远都有些震惊。
没想到之前还闹腾的于江海,这会在林美言的手里分外安静。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果然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林美言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她冲着沈秘书说,“沈秘书,麻烦你送我和于江海回家。”
注意是回家。
沈秘书愣了下,瞬间跟着开心起来,“好好好,我现在送您回去。”
这简直就是雨过天晴啊。
从新浪潮到林记,沈秘书足足开了快四十分钟,车子开得四平八稳的,主打一个绝对不能让睡觉的于江海受到一丝一毫的颠簸。
一直到了林记后,于江海还睡得很沉,沈秘书停好车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老板,老板歪在林知青的肩膀上,睡的很沉。
这应该是他这三天内,唯一一次睡觉。
沈秘书犹豫了下,还是低声说,“林知青,我有一句话当讲不当讲。”
林美言抬头看了过来,沈秘书小小声道,“这两天晚上我老板没有去乱来,他每天白天在江海地产,晚上到了十二点的时候,便来在林记楼下守着,一守就是一夜。”
林美言有些愕然,因为这件事她确实是不知道。
“他来了?”
“嗯。”
“从老板和您吵架离开那天,他就每天来了林记守着。”
林美言听完,心脏仿佛骤然被大手给攥紧了一样,她喃喃道,“我不知道。”
她和翘翘都以为于江海彻底生气了,这三天他都没来过林记。原来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于江海其实来了好多次。
林美言偏头去看于江海,他歪在她肩膀上睡的很沉,眉头微皱,眼睫毛细长遮住了眼睑,鼻梁高挺,薄唇抿直。
说实话,于江海的骨相和眉眼生得十分优越,哪怕是上了年纪,也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和矜贵。
“他怎么不上去?”
林美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问出来,她不是在问沈秘书,好像在问自己,又好像在问于江海。
沈秘书低声说,“他想让您来找她。”
“林知青。”说到这里,沈秘书的语气郑重了几分,“在老板的眼里,不管您做什么事情他都可以接受。”
“包括——您算计他。”
甚至,在林美言还没来找他的时候,于江海就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他把自己哄好了,只希望林美言来看看他,找下他。甚至,一个简单的吻都能把于江海给拉回去。
但是没有。
这三天内林美言没有找过他一次,也没有打过一次电话。
林美言的脸色骤然苍白了下去,她去握着于江海的手,低声说,“他怎么这么傻啊?”
她再也没有见过比于江海更傻的人了。
这话,沈秘书不能接,也没法接。
他心说,他老板可不傻,在外人面前那是手段狠厉的江海地产老板,也只有在林知青面前他才会这般。
把自己的心都快刨开了去,给她看啊。
偏偏,这一颗真心捧在了林美言面前,她好像并不在意,并且还去踹了一脚。
林美言也意识到这里了,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于江海。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抬手轻轻地在于江海的肩膀上拍了拍,“于江海,我们回家了。”
她其实并不想去喊他,但是在车子内睡觉的于江海,睡的并不是很舒服。
他的身量极高,睡在座椅上需要蜷起腿,缩着身子,十分难受,所以林美言这才喊了他。
醉酒的于江海很乖,林美言喊醒他的时候,他睁开眼,眼里很干净,“言言。”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个字。
林美言点头,“我们回家睡觉。”
“哦。”
他坐的太久了,有些发麻,林美言扶着他下车,凌晨十二点半的司门口安静得出奇,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唯独天空上挂着的月亮,照耀着大地,也把林美言和于江海的影子叠加在一起,从远处看,就好像他们在拥抱着彼此。
当然,也确实是如此。
林美言搀着于江海往前走,沈秘书本来要帮忙的,但是转念一想他还是不当电灯泡了。
他站在街角看着林美言搀扶着于江海,一路进了林记。
他这才跟着松口气,只觉得这三天的雷霆天气,终于要散了啊。
林美言搀着于江海,他看着劲瘦,实际上却也不轻,林美言累的厉害,于江海似乎也有几分意识,他在尽量靠自己的能力走路。
不过,上楼梯的时候,还是有些走不好,歪歪扭扭地差点摔下去,好在被林美言扶着了。
她磕磕绊绊的扶着他去了房间。
在这一路上,让林美言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在海岛的时候,那时于江海高烧不退,又在沙滩上随时会被淹死。
她就是这样扶着他,搀着他,一路从沙滩到山洞。
这一条路她好像走过无数次,只是现在她走的不是沙滩,去的也不是山洞,而是林记。
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在这一刻,林美言想这应该是逻辑闭环了。
她回头去看于江海,他还带着几分醉,眼角浮现了一层淡粉色,很艳丽,也很漂亮。
“言言。”
于江海伸手去摸她的脸,“我好像又梦到你了。”
“如果这是梦的话,我不要醒来。”
在林美言消失的一千八百二十天里,他曾无数次梦到她,但是每次梦醒,她都不见了。
这对于于江海来说,是一场现实和梦境的折磨。
他开始喜欢睡觉,喜欢在梦里和林美言相见,可是后来,每次醒来时,那种巨大的落差和现实,让于江海无法接受。
他开始抗拒睡觉。
在之后,他开始头疼,他开始整夜整夜不睡觉,这样就不会一次又一次的分别。
直到现在,于江海摸到了林美言的脸,她的脸还带着几分温热,这个梦很真实。
很真实。
真实到于江海宁愿不要醒来。
林美言唇微动了下,她把于江海放在床上,低头在他的唇上啄了下,“这还是梦吗?”
低喃的声音带着几分空灵,好像是从遥远的天空中飘了过来,也把于江海丢失的那些魂魄给拽了回来。
于江海仰头看着她,他的目光里面都是她的倒影。他看得太久了,久到林美言都有些招架不住。
那醉醺醺的目光带着几分清澈和依恋,甚至是满心的喜欢,没有任何遮遮掩掩,就那样在林美言面前全部展露出来。
林美言顿了下,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下,“于江海?”
试探地喊了一声。
于江海眼睫动了动,忽然低声喊,“言言。”
“嗯,我在。”
“你来接我了。”
这话说得很轻,没有质问,也没有委屈,就是醉酒后看见了她,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林美言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她想起刚才车上沈秘书说的话。这三天里,于江海白天在江海地产熬着,夜里便来林记楼下守着。
他不是不想回来啊,他是在等她去找他,一直在等着她去找他。
林美言低头看着床上这个男人,他比平时狼狈许多,衬衫领口被酒气熏得微皱,眼尾还带着一层红,头发也有些乱。
可他看她的时候,还是一眼不错开。
林美言摸了摸他滚烫的脸,“我去接水,你等我一会。”
“别走。”她刚一动,就被于江海给拽住了手腕,他仰头看着她,目光润润的,没了平日的锋利,有的只是依赖和不舍,“言言,你别走。”
林美言柔声说,“我不走,你身上脏脏的,我去接水给你洗脸。”
“你看,我把门开着,你能看到我去卫生间好吗?”
于江海没说话,却丢开了手,他看着林美言去了卫生间,看着林美言接了水,又看着她回来找他。
于江海闭了闭眼,“这一次的梦好真实。”
他不要醒来。
他再也不要醒来。
这话说的,林美言心酸得厉害,她净了手把手里的毛巾放进水盆里,又拧了一把,重新拿起来给他擦脸。
“不是做梦,这是现实。”林美言把毛巾铺在他脸上,轻声说,“你先别说话。”
“一股酒味。”
于江海没动,他倒是听话。
林美言擦到他下巴的时候,于江海忽然偏了偏头。
林美言停住,“怎么了?”
于江海皱眉,不知道是被她擦得不舒服,还是舍不得她的手离开,他仰头看着她,他的面前出现了两个倒影。
一个是十八岁的林美言。
一个是面前的林美言。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才问,“你是我的言言吗?”
林美言手指一顿,屋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司门口的夜已经深了,白日里吵闹的街巷全都静下去,只剩下偶尔一两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隔壁翘翘睡得沉,呼吸轻轻的。
林美言垂眼看着于江海,他的头发很浓密,也很硬,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很少有这般脆弱的时候。
她轻声道,“我是。”
于江海没说话,只是抓着她的手腕,他的力道不重,却也不肯松。
林美言试着抽了一下,没挣扎出来,她有些无奈,像是哄小孩一样,“你这样抓着,我怎么给你脱外套?”
于江海听到这话,慢慢松了手。林美言便替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旁边椅背上,又去解他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扣子刚解开一颗,于江海便睁着眼看她。
林美言被他看得耳根发热,“你闭眼。”
于江海果然闭上了,林美言松了口气,只是她刚低头去解第二颗扣子,他又睁开了。
林美言,“……”
她抬眼,“你又看什么?”
于江海声音哑得厉害,“怕你不见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林美言所有要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手指停在他领口处,明明只是替他换一身衣服,可这会儿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也能看到他脖颈上隐隐跳动的青筋。
林美言别开眼,“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走。”
“你以前也说过。”
“可是你骗我,你走了,你不见了,我找不到你。”
林美言心口一紧,她知道于江海说的是海岛。那时候她也曾经在山洞里,给高烧的于江海擦脸换药,一遍一遍哄他,说自己不会走。
后来她还是走了。
哪怕有千万个理由,哪怕那时候她也身不由己,可对于于江海来说,结果就是她不见了。
林美言慢慢坐到床边,她没有再替他解扣子,只是看着他,“于江海。”
“嗯。”
“我这次不会再不要你了。”
于江海眼底微微一动,林美言说完,自己先低下头。
她手指抓着自己的衣角,声音放得很低,“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对。”
于江海看着她,林美言低声说,“我不该瞒着你。”
她停了下,又换了个说法,“我不该把你也放在我防备的那边。”
于江海喉结滚了滚。
林美言继续说,“可是于江海,我不是不要你。”
“我只是怕。”
“怕什么?”
林美言抬头,看着他醉意未散的眼睛,这话若是白天说,她未必说得出口。可现在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于江海醉了,眼神比平日软一些,她反倒敢说了。
“怕你后悔。”
“怕你以后有一天,觉得为了我和翘翘做到这个地步,不值得。”
“怕你爸一遍遍跟你说,于家没了后,都是因为我。”
“怕你有一天也会这样想。”
林美言说到这里,眼睛慢慢红了,“我更怕我和翘翘又被丢下。”
于江海盯着她,眉头皱了起来,他明明醉得不轻,可听到最后一句,眼神却清明了几分。
“不会。”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
“以后也不会。”
林美言没说话,于江海被她的沉默刺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
林美言连忙按住他,“你别乱动。”
“你不信。”
“我不是不信。”
林美言的声音有些乱,“我只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几年过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凡事往坏处想。
怕没钱,怕没房,怕翘翘没户口,怕林记开不起来,怕一觉醒来自己和孩子又落到无处可去的地步。
她怕惯了。
所以连于江海递到她手里的真心,她都要先摸一摸,有没有藏着刀。
林美言眼眶发酸,“我现在知道了。”
于江海看她。
“你没有丢下我们。”
“这几天,你也没有真的走。”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承认一件自己早该知道的事。
于江海却只抓住了一个地方,“那你还要我吗?”
林美言怔住。
于江海看着她,眼尾红得厉害,问得很认真,“言言,你还要我吗?”
林美言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她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要。”
于江海不动了,他看着她,好半晌都没说话。林美言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想退开一点,却被他一把扣住了腰。
“你说了。”
“嗯。”
“不能反悔。”
“不反悔。”
于江海这才伸手抱住她,他抱得很紧,林美言被他箍得有些疼,却没有推开。
她抬手,慢慢摸了摸他的后背,“于江海。”
“嗯。”
“以后你想回家就回家。”
“不要在楼下看着守着,你这样太可怜了。”像是无家可归的小狗,看着别人家灯火一样。
于江海不该是这样的。
于江海听到这话,他的手臂骤然收紧。林美言被他勒得倒吸一口气,“松开,有点疼。”
于江海立刻松了些,“我可以回来?”
“这里本来就是你家。”
林美言说完,脸也有些热,“但是你回来也要讲规矩,不能半夜在楼下坐着不睡,也不能喝一身酒回来吓人。”
于江海嗯了一声。
林美言不放心,“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不许再因为吵架就不回来。”
于江海抬眼看她,“你也不许不要我。”
林美言被他说得心里一酸,“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再说一遍。”
“于江海,你别得寸进尺。”
于江海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他醉后的眼神实在不算清白,弄的林美言竟然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她败下阵来,低声道,“不会不要你了。”
她感觉醉酒的于江海,像是小孩一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于江海这才低头,轻轻亲了她一下,这一吻没有先前那样急。
他醉着动作却很小心,像是怕把她碰疼了。林美言原本还能坐稳,后来被他一点点带过去,手指不得不抓住他的衬衫。
扣子本来就解开了两颗,这会儿被她一抓,领口更乱了。
她有些慌,低声道,“于江海。”
“嗯。”
“你醉了。”
“我知道。”
“那你还……”
于江海停下来,看着她,“你不愿意?”
林美言耳根红透,她被问得说不出话。于江海却当真停住了,手也慢慢松开,林美言看他这样,反倒心里一涩。
林美言咬了咬唇,鼓足了勇气,她抬手重新搂住他的脖子,这一次,是她主动亲了过去。
于江海呼吸一滞,林美言贴着他,声音轻得厉害,“于江海,这次是我来找你的。”
“不是为了气你爸。”
“也不是为了试探你。”
“我就是来找你。”
于江海眼底的红更深了些,他低头吻住她。林美言被他抱到床里的时候,心里还惦记着隔壁的翘翘。
床板刚轻轻响了一下,她便立刻按住他的肩膀,“轻点。”
于江海停住,林美言小声提醒,“翘翘在隔壁。”
于江海低低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明明喝了酒,身上还带着醉意,却仍旧记得不能弄疼她,也不能吵醒孩子。
有时候他急了些,林美言只是皱一皱眉,他便立刻停下来,低头亲她的额头。
林美言心口软得厉害。
上一次他们同房,两人其实都多了几分冲动。可这一夜不一样,这一夜没有谁在门外逼她。
她只是看着于江海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把那些过往藏着的委屈和害怕露出来。
她想抱抱他,也想告诉他,他不用再一个人坐在楼下等啊。
林美言的于江海,不该这般卑微的。
她走神了,于江海察觉到了,他有些不满地狠狠的撞。了下,林美言闷哼了一声,她瞬间被拉回了现实。
于江海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言言,专心一些。”
林美言满面通红,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塞满水的气球一样,被撑的鼓鼓囊囊的。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是到了后面,她的声音都哑了,只能抬手捂他的嘴,“别再喊我了。”
于江海便亲她的掌心。
林美言被他弄得没办法,眼角都红了,“于江海,你真是……”
真是什么,她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于江海低头亲了下来,屋里的小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窗外月光落在地上,照出床边一只掉落的拖鞋。
是林美言的拖鞋,刚好掉在了于江海的拖鞋上面,乍一看像是相互依存的两个人。
而木床上,随着人影摇曳,床也跟着吱吱呀呀地响,到了后面,林美言累得手指都不想动,于江海还抱着她不肯松。
她推了他一下,“你身上还有伤。”
“没事。”
“岳大夫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于江海没反驳,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林美言气得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于江海闷哼一声,却没有躲。
“你还挺高兴?”林美言斜睨着他。
于江海低声道,“你肯咬我,总比不理我好。”
林美言闭着眼,骂他,“没出息。”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应得太干脆,倒像是认了。林美言实在没力气再说他,最后只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
这一次,于江海没有再整夜睁着眼,他很快就睡着了。
林美言听着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也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晚上两人睡的都很沉,甚至忘记了还要早起。
第二天早上,林美言是被翘翘轻轻拍醒的,“妈妈。”
林美言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发懵,她刚要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腰上还搭着一只手。
于江海睡得很沉,他平日里警觉得厉害,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醒,可这会儿翘翘都站到床边了,他竟然一动不动。
林美言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不烫。
呼吸也稳。
她这才松了口气,只是,她一转头就对上了翘翘好奇地目光,“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林美言脸上发热,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羞涩道,“昨天后半夜回来的,你爸爸喝醉了,我在这边照顾他。”
翘翘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探头探脑地往床上看,“难怪他还在睡觉。”
林美言有些尴尬,她柔声说,“你爸爸太累了。”
“爸爸也会睡懒觉吗?”翘翘小脸上满是震惊。
在她眼里,于江海一直都是很厉害的样子。会开大车,会让沈叔叔跑腿,会救幼儿园,还会赚钱,还会把坏人吓跑。
这样的人,怎么也会睡懒觉呀?
林美言被她问得差点笑出来,“会。”
翘翘更惊讶了,“比我还懒吗?”林美言看了一眼床上的于江海,“今天应该比你懒。”
翘翘顿时高兴了,“那我今天不是最懒的小孩了。”
林美言,“……”
她伸手捏了捏翘翘的脸,“去洗脸刷牙,妈妈给你下一碗热干面。”
翘翘点头,好奇地问了一句,“爸爸吃吗?”
“等他醒了再吃。”
“那给爸爸留一个鸡蛋。”
“行。”
“留大的。”
林美言看她,“你不是最喜欢吃大的?”
翘翘犹豫了下,还是很大方地说,“爸爸睡懒觉,肯定累坏了。”
林美言心口软了软,“好,给他留大的。”
她哄着翘翘出去,又轻手轻脚把于江海的手从腰上拿开。
刚拿开,于江海便皱了皱眉,林美言立刻停住,她低头看他,过了片刻忍不住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睡吧。”
于江海没有醒,只是眉头慢慢松开了。
林美言下楼的时候,叶秋菊和顾开华已经来了。
顾开华一进门就四处看,“江海呢?早上我过来的时候,沈秘书那车我可是瞧见了。”
林美言正在系围裙,闻言手指一顿,“楼上睡着。”
顾开华愣了下,“睡着?”
叶秋菊一听这话,先去看林美言。
林美言今天头发挽得比平时低,领口也扣得严严实实,可耳根那点红遮不住。
叶秋菊心里顿时有数了,知道这是小两口床头吵床尾合,她轻咳一声,“睡着就睡着,你小声点。”
顾开华压低嗓门,“我声音也不大啊。”说完,他又忍不住问,“不过,这都几点了,他还睡?”
林美言倒了一碗面汤,声音低低的,“他这几天没睡觉。”
叶秋菊下意识地去看林美言,林美言点头,“他和我吵架了,他就自虐。”
真的是自虐。
顾开华顺嘴道,“能睡就好,男人能吃能睡,说明没大事。”
叶秋菊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顾开华不服气,“我年轻时候下夜班回来,一口气能睡到第二天中午,那不就是累狠了吗?”
叶秋菊懒得理他,转头去看林美言试探地问,“和好了?”
林美言低头切葱花,半晌嗯了一声。
叶秋菊脸上这才松下来,“和好了就好。”
她把提前准备好的碱面全部都抖落开,一点点分好,“夫妻两口子,有什么话就说开,别总冷着,免得冷久了热饭成了冷饭了,那才麻烦。”
顾开华立马插话,“你看你舅妈多有文化,会说就多说点。”
叶秋菊顺手拿起一根葱敲他,“干活去。”
顾开华捂着胳膊,“我夸你你还打我。”
“你不干活我就打你。”
林美言瞧着他们这样,心里也跟着松散了些。她在想看来这天底下的两口子,不光她和于江海会吵架斗嘴。
就连舅舅舅妈也是。
六点半,林记很快开门,早上来吃热干面的人不少,翘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捧着一碗加了鸡蛋的热干面吃得很认真。
她吃一口,就抬头看一眼楼上。
顾开华瞧见了,忍不住逗她,“翘翘,你看什么呢?”
翘翘小声说,“看爸爸醒了没有。”
“你爸爸要是一直不醒呢?”
翘翘想了想,“那就让他睡。”
顾开华乐了,“你不怕他把你妈妈抢走?”
翘翘立马皱眉,“妈妈又不是糖,怎么会被抢走?”
顾开华一噎。
叶秋菊在旁边笑,“活该,让你逗她。”
翘翘低头继续吃面,吃到最后,果然把最大的那块鸡蛋留在碗边。
林美言看见了,“怎么不吃?”
“给爸爸。”
“等他醒了,妈妈再给他煎。”
翘翘想了想,这才把鸡蛋吃掉。
“那妈妈要煎两个。”
林美言点头,“行。”
于江海这一睡,是真的睡得沉,从头天晚上十二点多到了第二天下午六点多,中间都没醒来过。
下午七点多的时候,楼下不忙了以后,林美言抽空上去看了一眼,他还睡着。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呼吸也稳,只是眼底青色重得厉害。
林美言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心里又酸又气。这个人,平时多厉害,在外面说一不二,连顾开华那样嘴碎的人,都知道不能轻易招惹他。
可真到了她这里,他就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林美言替他把被角掖好,又把床边的水换了一杯温的,这才下楼。
叶秋菊看她下来,“还在睡吗?”
“嗯。”
“发烧吗?”
“不烧。”
“那就让他睡。”叶秋菊叹气,“能睡回来,比吃什么药都强。”
顾开华凑过来,“要不要喊岳大夫过来看看?”
林美言犹豫了下,叶秋菊说,“先打个电话问问。”
这个电话最后是打到了江海地产,沈秘书接到电话时,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这边忙死了好吗?
江海地产二期要动工了,老板不在,他和路总两人就差住在办公室了,这会接到林美言的电话,沈秘书还有些恍惚,“我老板还在睡?”
林美言握着电话,“嗯。”
沈秘书先是一惊,紧接着听林美言说不发烧,他整个人又坐了回去,大松一口气,“林知青,您等等,我问问岳大夫。”
岳大夫正好在医院坐班,他听完以后没好气地说,“让他睡!”
“几天几夜不睡觉,又喝酒,又动怒,他以为自己铁打的?”
“只要不发烧,叫得醒,人就没事。”
“别折腾他,睡够了自然醒。”
沈秘书把原话转给林美言,说到最后,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林知青,老板这几天确实没怎么睡。”
“这会他在补觉,按照岳大夫说的他应该没有大问题。”
林美言轻声道,“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手还在话筒上停了一会。
叶秋菊瞧见了也没催她,林美言回头,冲着她解释,“岳大夫说他熬久了,就让他睡。”
顾开华松口气,“那就睡呗。”
说完,他又有些羡慕,“有时候我也想睡这么久。”
叶秋菊冷笑,“你天天都想。”
“你什么时候熬个三天三夜不睡觉,你再来睡,我绝对不打扰你。”
顾开华嘿嘿笑,去搂着她肩膀,“老婆老婆,我真熬三天三夜,你不得心疼死啊?”
于江海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林记楼下还有客人在吃饭,隔着木地板,能听见顾开华招呼客人的声音。
“慢点吃,绿豆汤在门口,今天免费送都自己盛啊。”
于江海睁开眼,先看到的是一盏昏黄的小灯,他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甚至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直到听见旁边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于江海偏头看过去,翘翘趴在小桌上写字,手里握着铅笔,写得一笔一划的,她还没有察觉到于江海醒了。
还是林美言端着一碗粥从门口进来,刚要说翘翘别在这种小灯下写作业,还没开口便和于江海对上视线。
她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醒了?”
“醒了。”
于江海声音哑得不像话,“言言。”
翘翘听见声音,立马丢下铅笔跑过来,“爸爸,你终于醒啦!”
于江海看着她,眼神慢慢清醒,他撑着坐起来,林美言连忙把粥放到桌上,过去扶他。
“慢点。”于江海借着她的手坐起来,眉头皱了下,睡得太久,身上反而有些酸。
他问,“我睡了多久?”
翘翘抢着回答,“爸爸,你睡了一天一夜!”
她说完,还用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圈,“好久好久。”
林美言纠正,“没有一夜,快一天。”
翘翘理直气壮,“可是爸爸从昨天睡到今天,我吃了饭,睡了觉,卖了绿豆沙,还写了作业爸爸都没醒啊。”
她得出结论,“爸爸比我还能睡!”
小姑娘声音俏生生的,如同百灵鸟一样,也让屋内多了几分轻松。
于江海听着她这一串话,唇角终于动了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有多放松,醒来之后看的是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对于于江海来说,他甚至觉得死而无憾了。
林美言把粥端过来,在床边坐下来,低声说,“先喝点粥。”
于江海接过碗,手还有些没力,林美言看出来了,直接把碗又拿回来,“我喂你吧。”
于江海抬眼看她,灯光柔和落在林美言的脸上,眉目如画,肌肤白腻,明艳到不可方物的感觉。
林美言被他看得不自在,欲盖弥彰地说,“你别想多,是怕你把碗摔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翘翘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
林美言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于江海嘴边,于江海喝了。
翘翘看了一会,忽然说,“妈妈,你喂爸爸,像是喂小孩一样。”
林美言手一抖,差点把粥洒了,于江海却看向翘翘,“你妈妈以前也这样喂过你?”
翘翘点头,“我生病的时候,妈妈就这样。”
于江海低声道,“那我今天生病。”
翘翘眨眨眼,她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林美言忍不住瞪他,“你还真好意思。”于江海喝了半碗粥,脸色终于比刚醒时好看些。林美言放下碗,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于江海抓住她的手,没让她立刻收回去。
林美言看他一眼,碍着翘翘在旁边,到底没挣开。翘翘看了看爸爸妈妈握在一起的手,眼珠子转了转,又低头假装写字。
只是写了没两笔,她忽然想起什么,“妈妈。”
“嗯?”
“我今天碰到李老师了,她和我说最迟三十一号,要去幼儿园报名了。”
林美言一顿,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这几天于江海和于家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林记又忙,翘翘开学报名的东西虽然早早准备了,可日子一晃就到了眼前啊。
林美言点头,“知道了。”
“今天三十号,三十一号就是明天吧。”
翘翘嗯了一声,林美言想了想,“明天等忙完,我送你去学校报名。”
翘翘犹豫了下,她把铅笔放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于江海,“爸爸。”
于江海低头看她,“嗯?”
翘翘期待地问,“你会送我去学校报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