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海是于家三代单传,唯一的儿子。
他一结扎,就意味着于家的香火断了。
于父心里那点算盘,也跟着打空了。在他眼里于江海虽然和林美言结了婚,可这个世道,离婚也不是不可能。
只要他们离婚,按照儿子的家世和事业,就算是再婚那也是香饽饽。
不过,当香饽饽的前提是他儿子还能有生育能力,只有这样他才能达到联姻的标准。
那些和于家家世相当的人家,图的不就是嫁给于江海以后,将来再生下一个属于两家的孩子,把两家绑得更紧吗?
可是于江海的结扎,把这一切的幻想和布局都给打散了。
也不外乎于父这般动怒。
于江海骤然抬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要把林美言护在身后。可他忘了,此时此刻的他是在病床上。
他微微起身前倾,一把拽过了林美言把她遮挡在身侧,这才抬头看向于父,神色平静,“父亲,你这般动怒做什么?”
他竟是连一声爸爸都不想喊了。
于父立在门口,拄着拐杖,浑身气得发抖,“孽障,谁让你结扎的?”
还是这个问题。
于江海扯了扯嘴角,他神色不变,“我。”
于父却不信,他转头去看林美言质问,“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她怂恿你结扎,怂恿你断我于家的香火?”
于江海扯了扯唇,“父亲,你觉得别人能强迫我吗?”
于父听到这话,有些站不住了,瞧着整个身体又要往后仰。于母一把扶着他,带着几分哀求,“江海,江海。”
“你不要再气你爸了好吗?”
“当妈求求你了。”
于父的身体如今经不起二次波折了。
于江海垂着眼,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明明是最狼狈的时候,偏偏那张脸冷得吓人。
“妈。”他声音不高,“我没气他。”
“是他自己非要来气自己。”
于母嘴唇动了动,竟是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于父气得发抖,“你还敢说?”
“我为什么不敢说?”于江海抬眼,“我做手术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于家的儿子!”于父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没有关系你会结扎?你不是为了她你回去结扎?!!”
走廊里有人听见动静,探头往里看。
沈秘书站在门口,脸都白了他一边陪笑,一边把人往外挡,“没事没事,家里人说两句话,病人需要静养,大家都散了啊。”
说是散了,可谁真舍得散?
于院长住院本来就不是小事。于总上午结扎,下午于院长闯到儿子病房里吵架,这种热闹谁不想听两耳朵啊?
护士站那边几个小护士互相看了看,都没敢过来。
岳大夫倒是听见了,他捏着病历本过来,刚要开口劝瞧着病房里的阵仗,又把嘴闭上了。
于家这父子俩,谁劝谁倒霉,还是当热闹先看看吧,免得惹火上身。
病房内,被提及的林美言站在病床旁边,她手里还拿着刚拧干的毛巾。
于江海方才把她拽到身侧,那一下用力太急,扯到了伤口,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林美言看见了,她条件反射地去扶他。
可手刚伸出去,于父冰冷的目光就扎了过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她,“林美言。”
林美言动作顿住。
于江海几乎一瞬间便护着她,抬头目光犀利,“你有什么事情找我便是。”
“你喊她做什么?”
于父瞧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敌对势力,却这般护着对方,他心里痛的要命,却只当没看见,他盯着林美言,一字一顿地质问,“是不是你?”
林美言抬头。
于父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后的怒火,连带着那点读书人的体面都碎了个干净,他大吼道,“是不是你撺掇他的?”
“是不是你让他去结扎的?”
这话一出,于母也看向林美言,带着几分怀疑的态度。
于清雅站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食堂打来的饭盒,听得脸色一变,“爸,这话不能乱说吧?”
“她不让,他能去?”
于父用拐杖指着林美言,“江海从年少到现在最听不得她受委屈,她要是不想要孩子,江海会舍不得她吃药,会舍不得她怀孕,会舍不得她再受苦。”
“她太知道怎么拿捏江海了!”
说到这里,于父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宛若带着雷霆之势,“是不是你?!!!”
瞧着那模样,恨不得能把林美言给生吃了去!
林美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攥着衣角没说话。
于江海的神色也冷了,“父亲。”他叫得很淡,“别把你那些算计人的心思,安在她身上。”
于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笑道,“我算计人?”
“你说我算计人?”
“你现在躺在这里,你身上少了一样男人最要紧的东西,你还在替她说话?”
“于江海,你还是不是男人?”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于母闭了闭眼,声音尖利地喊了一声,“老于!”
于清雅也忍不住,“爸,你别说了。”
于父不听,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心口发疼。
他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聪明,出息,有手腕,有前程,原本可以替于家往上再走一层。
可现在呢?
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当年离开过他的女人,他竟然把于家的后路都断了。
于江海没有被这句话激怒,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落在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凉薄,“我是男人。”
于江海看着于父,神色平静,“所以我不让我的女人去吃伤身体的药,不让她再被人拿孩子压着,不让她为了我再受一次苦。”
“这不是男人该做的吗?”
于父胸口一堵。
于江海继续,精准扎到他的七寸上面,“不像你——”
于父眼睛猛地睁大。
“你一辈子让妈生,让妈流。”于江海的声音不重,却一句比一句冷,“要不是后来医生说她再怀就会没命,你是不是还要让她继续生?”
于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她踉跄了下,显然是没想到这种事情于江海竟然还记得。
于清雅也愣住,这件事于家很少有人提。
于母年轻时身体好,后来却亏得厉害,生了于江海之后,又怀过几次最后都没保住。
那时候于父嘴上说的是缘分不到,可家里谁不知道,他想要多几个儿子,想让于家枝繁叶茂。
于母那个时候年轻也顺从,一碗一碗安胎药喝下去,一次一次从床上躺到脸色发青。后来医生说不能再怀了,再怀命都要搭进去。
再到后面有了于清雅,也算是老蚌含珠。医生当时说她不能再生了,子宫壁太薄了,再生随时会要命。
但是于父想赌一把,想看看最后一胎是不是儿子。可惜生下来是个闺女,但是好在前头有个带把的,于父也就勉强接受了。
毕竟到头来也算是儿女双全。
只是,这件事过去了好多年,于母没想到儿子竟然一直记得,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发抖,“江海……”
于父却见不得她这样,他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色厉内荏道,“你现在是在指责你老子?”
“我是在告诉你。”于江海抬头,“你那一套到我这里没用。”
“我不会让言言走我妈的路。”
“也不会让言言吃我妈吃过的苦。”
这话一落,病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于父,“你不让林美言走你妈的路。”他冷笑中带着几分讥诮,“我起码还有你这个儿子,你有什么?于江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
于江海靠在病床上,他双手交叉在小腹的位置,神色平静,一字一顿,“我有翘翘。”
“呵——”
于父冷笑一声,“你有翘翘?于家的香火是靠谁继承的?我起码还有你,而你有翘翘?翘翘是谁?她是一个女儿,女儿这辈子注定要去嫁人,要去继承别人家的香火,你有翘翘?于江海我告诉你,你有翘翘有什么用?”
“你结扎了,斩断了自己的后路,你将来必定断子绝孙!”
这是来自于父亲最狠毒的诅咒。
可是,对于于江海来说却不觉得是诅咒,他抓着了林美言的手,当着于父的面十指交握,他抬眸,眸色深沉,“父亲,你知道我没找到言言之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这辈子断子绝孙,那是我该得到的。”
病房内的空气似乎先凝固了下,不,是停滞了下。
于父的呼吸如同风箱一样,他几乎是歇斯底里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于江海紧紧地握着林美言的手,他抬眸,神色认真,“对于你来说,断子绝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但是对于我来说不是。”
“我说过,我有翘翘就够了。”接着,他话锋一转,“更别说,我如今是林家上门女婿,翘翘姓林,不姓于。”
“父亲,于家到我这一代已经断子绝孙了。”
“你应该高兴才是。”
这是父子两人之间最为强硬的对抗。
于父气到额头青筋直跳,他甚至有些口不择言,“翘翘是于家的孩子!”
他大吼,“翘翘是于家的孩子!!!!”
“于家没有断子绝孙!”
在这一刻,他不嫌弃翘翘是林美言生的了,也不嫌弃翘翘是女儿了。他只知道一点,他儿子结扎了不能生了,而翘翘会是于家最后的血脉。
“她是我的女儿。”于江海纠正他,“她身上流着于家的血!”
“她姓林,她叫林翘翘。”
林美言手指猛地一颤,她骤然抬起头,那一双眼睛里面已经透着几分水光。
于父也彻底愣住了,他抬手指着于江海,颤颤巍巍地问,“你说什么?”
于江海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说翘翘现在姓林,以后如果她长大了,自己愿意改,我不拦着。”
“但在她能自己做决定之前,她跟着她妈妈姓。”
“谁都不能逼她。”
于父胸口剧烈起伏,他终于明白了,于江海不是一时冲动,他结扎不是只为了林美言,也不是只为了不让林美言吃药。
他是把所有路都想过了。
从离婚,再娶,联姻,再生孩子,让翘翘改姓回于家。
他全都堵死了,堵得干干净净。
让他退伍可退。
于父的手在抖,拐杖都快握不稳,他声声泣血,“于江海,于江海!!!”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你为了她们母女,连祖宗都不要了?”
“祖宗若是只认儿子,不认女儿。”于江海抬头眸光晦涩,但是那眼睛深处的光,却分外决绝,“那不要也罢!”
病房里静得可怕,于清雅看着自家大哥,忽然觉得他陌生,又觉得他好像本该如此。
她从小就知道大哥和她不一样,也和于家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很聪明,也很冷静,他是天才,生来就是天才,他认准的事情更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是以前他认准的是读书,后面于家破败了,全家从高处跌落成泥,于江海的目标便改了,他一直想把于家从那些破败日子里拽出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了林美言,他从天之骄子跌落成泥,成了疯子,成了臭老九。
他身上没有了往日家世光环,也没有了天才的学霸光环。有的只是普通,平庸,可怜,甚至还有些自暴自弃。
林美言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伸手一把把他从阴沟里面拉了出来,拉着他一步步朝着前面走。
她塑造了一个全新的于江海,让于江海彻底喜欢上她以后。她却忽然之间消失了,如同空气一样,彻底消失在于江海的生活当中。
她走了五年,于江海发疯了五年,找了五年。
如今,他好不容易找到她,没有任何人能够拆散他和林美言。
谁都不行。
包括于父。
于清雅甚至说不出来劝告的话,在此时此刻,她得承认她既觉得父亲可怜,也觉得大哥可怜。
他们都好可怜。
各自为了自己的执着,和对方杀得头破血流。
于母再也忍不住了,她哭得伤心,“江海,你非要这样和你爸说话吗?”
于江海看向于母,眼神终于缓了些,“妈,我已经退过一次了。”
于母一怔。
“那一次,我不知道所以我没拦住,我弄丢了她五年。”他强调,“妈妈,我弄丢了她五年。”
在说这话的时候,于江海的眼睛深处,已经带着点点泪光,他看着于母,神色平静到死寂的地步,“妈妈,你看看我,你也看看言言。”
“我求求您看看我和她之间的不易。”
“我没有在意气风发的时候遇到她,我也没有在有于家光环的情况下遇到她,我遇到她时,我不是天骄子啊,我是臭老九啊,那时我快死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帮我,甚至包括你们。”
“只有言言,只有言言把我从沙滩上拉回来的,也是言言把我从死神身边抢回来的。”
“妈妈,她一没有图我有钱,二没有图我有权,三没有图我飞黄腾达。”
“她跟着我的时候,只有十八岁,妈妈,她自己也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于江海说到这里,眼泪骤然跟着落了下来,“妈妈您也是女人,您比谁都知道女人怀孕生子的艰难。更何况,言言当初离开我的时候,未婚已孕回城,且父亡母改嫁,没有落脚之处——”
“在这种情况下,她一个人回到江城怀孕生女,一个人顶着流言蜚语,谩骂嫌弃,她养了翘翘四年。”
“四年啊。”
于江海现在光提起来林美言过去的经历,他都会觉得心痛到无法呼吸的地步,仿佛被凌迟一样。
“妈妈。”他眼睛通红,平静地喊,“您也有女儿,如果清雅落到这个局面,您会不会有片刻的心痛,怜惜她?”
于母神色怔忪,不知道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她转头去看林美言。此刻,林美言低垂着眉眼,让人看不出神色。
唯独,她低头的下巴处,一颗又一颗的眼泪往下掉。每一颗都砸在于江海的手背上,烫得于江海无法呼吸。
他像是最后一次喊于母了一样,“妈妈,我不求您站在我这边,我只求您在我和父亲对抗的时候,您不要偏心。”
“您只看到了我父亲的不容易,谁又看得到我家言言的不容易?”
“谁又能看到我的不容易?”
于母骤然失声,她一点点丢开了扶着于父的手,嘴唇发抖,眼泪啪嗒一下落下来。“江海,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了。”
她本来想说,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可是听完这些,她觉得连她自己都有些说不出口了。
说不出口啊。
她的儿子是个苦命的人,林美言又何尝不是呢?
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的那些经历但凡是放在清雅身上,于母是只要想一想就会心痛到要命的地步。
于母放弃了,在这一场父子对抗里面,她第一个选择举了白旗,她放弃了。
既不支持丈夫,也不支持儿子。
她选择当一个中间人。
一直沉默的于父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粗,像是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好。”
“好啊。”
“江海,你拿感情牌来打你妈这里,不愧是我的儿子,这一招走的真好。”
于江海看着他,他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能够如此冷血。
他看不到他的难处。
他也看不到美言的难处。
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利和权,他只要于家走的更高更远。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牺牲。
于江海,“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把感情当牌来打。”起码他不是的。
林美言也不是。
于父好像没听见一样,他的目光越过于江海,落在林美言身上,他看到了于江海的软肋。
也看到了林美言的软肋。
“你们不是有孩子吗?”
林美言心头一沉,于江海的眼神也冷下来。
于父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死命一击,“翘翘是江海唯一的孩子。”
“也是我于家唯一的血脉。”
“她必须认祖归宗。”
“她必须改姓于。”
“她的户口、学校、将来,全都要由我们于家安排。”
这是他的退步,于江海结扎了,那么翘翘将会是他唯一的血脉。
这一点血脉必须回归于家。
林美言握着毛巾的手一点点收紧,毛巾里的水被她攥出来,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她抬头时,眼角的泪还没有落下,透着几分仓皇,她声音尖利,“不可能!!!!”
“想要翘翘回于家,除非我死!!!!”
她能接受于江海,那是因为于江海在这一件事中也是受害者,但是于江海要把她的女儿带回于家。
那她可能连于江海都不想要了。
于父冷冷看她,“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林美言抬头,脸色白得厉害,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翘翘是我生的,是我养大的。”
“她四岁之前,你们于家没有给她换过一块尿布,没有喂过她一口饭,没有在她生病发烧的时候抱着她去医院。”
“现在知道她是于江海唯一的孩子了,就要来安排她的人生?”林美言扯了下唇,“于同志,你们于家人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
于父被这句“算盘”刺得脸色铁青。
林美言把毛巾放回盆里,声音依旧柔柔的,可每个字都带着刺,“我当年让你安排过一次。”
“那一次的教训够我记一辈子。”
“翘翘的事,我不会再让你们插手。”
于父还想说什么,岳大夫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把病历本往门上一拍,“行了。”
这一声不算大,却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岳大夫皱着眉,“一个刚做完小手术,一个心脏病刚抢救过来,你们于家是嫌医院床位太多,想父子俩一块躺着是吧?”
沈秘书差点没忍住给岳大夫鼓掌,他不敢,他只能在心里给岳大夫磕一个,还是大夫敢说啊。
于父脸色难看,“岳大夫,这是我们的家事。”
“到了医院就是我的事。”岳大夫半点不怵,“你现在心率多少你自己知道吗?于总刚做完手术,情绪也不能这么起伏。你们要是真想吵,签个后果自负的字,出院吵。”
于母一听,她被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扶住于父,“老于,我们先回去。”当然,这里面也有几分是为了儿子的安全。
于父不走,他死死盯着于江海,“翘翘必须回于家。”
于江海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酷,“你可以试试。”
这五个字落下来,于父忽然觉得心口一窒。他知道于江海不受他的任何威胁,他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满海岛找人的少年了。
他现在有钱,有人,有手腕。
真要争起来,于父未必争得过他。可正因为知道,于父才更觉得不甘,于家养出来的儿子,最后竟然站在他对面,护着林家的女人和林家的孩子。
于父手里的拐杖抖得厉害。
于清雅怕他真倒下,赶紧上前搀住另一边,“爸,先回去吧。”
“你要真又倒下,我哥更不可能听你的。”这句话倒是比什么劝都有用。
于父喘着粗气,最后到底被于母和于清雅扶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林美言一眼。
那一眼没有了刚才的暴怒。
反而更沉,像是透着几分老谋深算。
林美言被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于江海下意识地把她拽到身后,“到我这边。”
好在门被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秘书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主打一个他就是守门员,坚决不进去!
倒是岳大夫走进来,先是询问,“伤口有没有扯到?”
于江海神色淡淡,“没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岳大夫没好气,“躺下。”
于江海没动。
林美言低声道,“躺下。”
于江海这才慢慢躺回去。
岳大夫,“……”
行。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人不是不听大夫话,是不听除了林美言以外任何人的话。
岳大夫检查了一下,确定没出什么大问题,这才松口气,“这几天别折腾,别生气,也别乱动。”
他说完,又看了林美言一眼,语气更重,“家属盯紧点。”
林美言点头,“好。”
岳大夫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头说,“还有,结扎不是当天就万事大吉了。恢复期间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尤其你们年轻夫妻。”
“为了保险起见,起码三个月内别同房,就算是真忍不住了要同房,也记得戴一些避孕套。”
“对了,我们医院计生科有免费发放的避孕套,记得去领下。”
听到这话,林美言脸一下子红了,还热得厉害,她感觉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于江海倒是神色不变。
岳大夫本来想说得更明白些,但瞧着林美言脸红,又不好意思太直白,只能咳了一声,“总之,最近别胡来,后面一段时间也要避着点,别仗着做了手术就什么都不管。”
林美言和于江海听没听懂,沈秘书不知道,但是他是听懂了。他低着头努力把自己当成死人,没听见没听见,他是一棵树,什么都没听见。
岳大夫走了以后,沈秘书也打算溜,谁知道于江海喊住他,“沈秘书。”
沈秘书立马停下脚步,他回头恭恭敬敬,“老板。”
于江海,“你送言言回林记拿点东西送过来。”他来之前没想到做个结扎手术还要住院,这边什么都没有。
沈秘书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他立马点头说是。林美言回去后,自然是被一阵询问,应付完家里人。
她瞧着林记生意还不错,便冲着沈秘书说,“沈秘书,你先把东西送过去,我把这几个客人的菜炒了以后,晚点再去。”
叶秋菊和顾开华虽然也会开店做生意,但卖的大多数都是凉菜卤菜凉面这些,真要是到了炒菜,反而拿手的还是林美言。
沈秘书一听顿时有些犹豫,“林知青,我若是单独回去我老板怕是不高兴,不如这样,我在旁边等着您?”
本就是五点多,正是饭点。
林美言想了想,“也可以,刚好我也把于江海的那一份病号饭给做了。”
自家开饭店,还让于江海吃什么食堂?
林美言一连着炒了六七个菜,身上还带着烟火味,她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一个澡,这才把林记交给了叶秋菊和顾开华。
她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于江海靠在床头处理工作,听到动静看了过来,林美言笑了笑,把饭菜提过去,“林记有点事耽误了。”
“饿不饿?”
于江海点头,林美言拿了粥出来,就是纯粹的白粥,但是加了两个咸鸭蛋,很是清淡。
于江海看到饭菜就皱眉,他不喜欢清淡的。
林美言倒是丝毫不怵,“岳大夫说,刚做手术要吃清淡的饮食,等明天出院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这一次,于江海倒是没说什么,林美言喂他,他就安安静静吃饭,一口粥一口咸鸭蛋,吃得干干净净。
林美言习惯性来了一句,“真棒。”
这是把于江海当做翘翘来对待了,她这话一落,两人都跟着安静了一瞬间。
四目相对。
林美言收拾了碗筷,“早些休息吧。”
于江海捉着她的手不松开,“你陪我睡。”
林美言看着那一米二的病床,她头疼,“这么窄,睡不下两个人,我睡旁边。”
“不要。”
跟个小孩子一样。
最后林美言没办法,她把碗筷都交给了沈秘书,又去洗漱后,这才躺在了于江海旁边。
一米二的床实在是太窄了,于江海侧着身,她也需要侧着,两人抵足而眠。
林美言做梦被鬼子追杀,被手枪抵在腰间抵了一晚上,等早上醒了,瞧着自己身后的硬东西。
她揉了揉眉心,“于江海?”
抬手推了推他,于江海醒了,他还有一种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感觉,哪怕床只有一米二,哪怕睡觉需要两人都侧着。
但是对于江海来说,这是他这么多年来难得睡得好的夜晚。
于江海低头看着她,很自然的在她额头上啄了下,温柔似水。
很难想象这种表情是从于江海身上展现出来的,林美言顿了下,她柔声道,“起来了,一会要查房了。”
倒是没提腰后手枪的事情。
于江海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先下床,麻醉过了以后他今天能行动自如了。只是,一早上刚睡醒的反应有些大。
他的眸光在林美言睡衣那宽大领口处看了下,目光晦涩,林美言低头一看,大片大片白腻的肌肤露着。
她瞪了他一眼,“你结扎了!”
于江海这才收回目光,“很快了。”
很快什么?
他没说完就转头进了卫生间,林美言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才明白,她忍不住啐了一口,“色胚!”
等到七点的时候,他们两人都洗漱过后,岳大夫也来查房了,简单的检查了于江海的恢复情况。
“没啥大问题了,今天就办理出院,只是记住我之前的医嘱,一个月内不同房。除此之外,前期还要记得避孕,都记得了吗?”
这话是说给林美言听的,她点头,有些羞涩道,“记住了。”
接下来就是沈秘书办出院手续,林美言则帮忙收拾东西,等所有的都收拾好后。
于江海便一起跟着出院,他到底是动了刀子的人,脸色比平日白一些,只是背脊仍旧挺得笔直,瞧着不像是病人,倒像是刚从会议室谈判生意。
出了医院,林美言还特意问了一句,“于江海,你是回江海地产,还是去林记?”
于江海看了下她,纠正,“是回林记,不是去林记。”
林美言心说这不是一样的吗?
不,这对于于江海来说,完全不一样。对于他来说,林记才是他的家。得了吩咐的沈秘书,一路开车往回去走。
车子经过街道办门口的时候,于江海忽然道,“停车。”
沈秘书一脚踩下刹车,“老板?”
林美言也看了过来,显然是有些纳闷,“在这里停车做什么?”
于江海摇下车窗,他看着街道办墙上那一排白底红字,“少生优生,夫妻同心。”
他沉默了片刻,推门下车,“你在车里等。”
沈秘书更茫然了。
林美言也跟着看过去,“你去做什么?”
“要不要我一起来?”
于江海知道她面皮薄,便摇头,“我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林美言见他拒绝的干脆,便不再跟着一起过去。当然,她也嫌热就是了,八月底的江城早上十点多,就跟烤炉一样。
外面太阳也大,相比起来,反而车内还凉快一些。
于江海下车后,直奔目的地。
街道办早上人不多,计生科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大姐,正拿着蒲扇扇风,瞧见于江海进来,眼睛先亮了一下,这男人个子高,长得也实在打眼。
只是他神色冷清,往窗口前一站,倒让人不好随便开玩笑。
大姐笑眯眯地问,“同志,办什么?”
于江海把结婚证放到窗口上,“领计生用品。”
大姐一愣。
她做这个窗口这么久,见过不少脸皮薄的小媳妇,也见过被媳妇推过来的男人,但像眼前这个这样,自己拿着结婚证过来,还能面不改色说出口的,倒是不多。
大姐拿起结婚证看了看,“林美言,于江海?”
于江海嗯了一声。
“你是她爱人?”
“是。”
干脆利落。
大姐翻开登记簿,嘴里还念叨,“林记那个林美言吧?我知道她,前些天开张,街坊都说她家卤鸭脖好吃。”
于江海没接话,大姐翻着翻着,手突然停住了,“咦。”
于江海抬眼,神色沉静,大姐把登记簿往回拨了半页,仔细看了起来,“你们家不是领过了吗?”
于江海搭在窗口上的手指微微一顿,“谁领的?”
“什么时候领的?”
“林美言啊。”大姐也没多想,把那一行指给他看,“喏,这不是写着吗?林美言,林记,已婚,于八月二十二号领一盒计生套。”
于江海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登记簿上的字不算好看,可林美言三个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日期也在。
于江海的目光凝在了那三个字上,许久都说不出来一个字,那日期就在他去医院之前的几天。
也就是说,他们那天同房的时候,家里是有计生套的。
外头热得很,蝉声一阵一阵地扑进来,窗口上的旧风扇转得吱呀响。
大姐见他半天不吭声,还以为他不好意思,笑了下,“你们年轻夫妻注意些是好事,女同志身体要紧,现在街道也提倡优生优育,能少受罪就少受罪嘛。”
于江海其实没听到计生科的大姐说什么,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一行字上。
林美言。
已婚。
领一盒。
她早就准备好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到了最后一步他其实是犹豫了的,他也去问了她。
有没有计生用品。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于江海仔细回忆了起来,这才惊觉林美言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抓着他的衣襟,明明床头柜离得那么近,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于江海唇角极轻地动了下,却没笑出来。
大姐问,“同志,那你还领吗?”
于江海收回目光,“领。”
大姐麻利地从柜子底下拿了一盒出来,又让他登记。
于江海拿起笔,他的字写得很稳,遒劲有力,字迹张狂,一如他这个人一样。
于江海。
林美言的爱人。
写完这几个字,他把笔放回去拿起那只牛皮纸包,转身出了街道办。外面日头很大,大得于江海有些睁不开眼了。
他抬头望着那湛蓝色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认识枕边人了。
沈秘书坐在车里等得脖子都伸长了。
他瞧见自家老板回来,下意识要下车开门,可手刚碰上车门,就看见于江海脸色不太对。
不是生气。
也不是冷。
是安静得厉害。
沈秘书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把嘴闭上了,开了车门就立马跑到自己驾驶座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不看不管不听不参与。
主打一个能逃就逃。
林美言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于江海的外套,见他上车,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牛皮纸包上,那牛皮纸包她很熟悉。
因为在一周前,她和于江海领证后,她便考虑过这个。她现在这个年纪有了翘翘,已经不想再生孩子了。
但她和于江海之间肯定会有夫妻生活,她不是一无所知的少女,自然要提前准备。
林美言骤然抓紧了手指,指骨分明,白皙到可以见到青色血管,“于江海,你刚去做什么了?”
她还是抱着几分将信将疑的态度问了出来。
于江海把纸包放到腿边,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只对沈秘书道,“开车。”
沈秘书立马发动车子,车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美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选择了闭嘴,因为他没回答就是最好的答案。
林美言一路上脑子都在乱糟糟的,她在想要怎么和对方说这件事。
直到车子快到林记门口,于江海才忽然开口,“言言。”
林美言抬头。
他声音很淡,“你之前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问句。
林美言骤然抓紧了手,裙摆在她纤细的指头下被抓的起了褶皱,如同她的心一样,乱了。
前头沈秘书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打滑,他恨不得自己现在聋了。
他现在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出事了出事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于江海瞧着林美言的神色,他垂眸看着那只牛皮纸包,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回去再说。”
林美言没说话,她神色怔怔,从街道办到林记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可是,这几分钟对于林美言来说,却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到了林记,于江海率先从车上下来,翘翘在门口守着绿豆水摊子,听到外面的动静,顿时抬头看了过来。
当看到是于江海的时候,她惊呼了一声,满是欢喜,“爸爸,爸爸,你出院了?”
于江海点头,顺势蹲下来抱起了翘翘,翘翘下意识地往后看,“妈妈呢?”
林美言落后了半步,她这才从车子上下来,她挤出一抹笑,“我在这里。”
翘翘欢喜的从于江海的身上跳下来,“妈妈,我好想你啊。”
在翘翘的眼里林美言永远都是第一位,甚至理所当然的排在了于江海的前面。
林美言和她亲热了一番,“妈妈也想你。”
“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听舅爷爷和舅奶奶的话啊?”
“听了。”翘翘点头,“我还写了作业呢。”
“真棒!”
林美言夸完她后,抬头一看于江海在等着她,她笑容微顿,冲着顾开华和叶秋菊说,“舅舅舅妈,我先陪着于江海上去一下。”
顾开华和叶秋菊不是傻子,也看出了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不痛快,便立马点头,“你去吧,这会店内反正不忙。”
林美言跟在于江海的身后,一步步上了楼梯,三分钟后,两人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两人谁都没开口,直到他们视线撞上。
两人视线撞上。
林美言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都绷得直直的,她下意识地站起来,“我先去收拾东西。”
她有点鸵鸟心态,想逃避。
于江海没说话,林美言把行李都给拿了出来。
于江海看着她把布包放到床头柜上,看着她把刮胡刀和毛巾拿出来,又看着她把换洗衣服挂进柜子里。
林美言做得很慢。
慢到她自己都觉得拖延,等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后,她还是不想过来,站在门口的位置,期期艾艾。
最后还是于江海先开口,“言言。”
林美言手一顿,她焦虑到去咬手指的地步。
于江海三两步走了过来,一把夺开了她要吃的手指,他低头凝视着她,声音发沉,“你去街道领过计生用品?”
他终于问了出来。
完完整整的问了出来。
屋子里的声音像是被这一句话压低了,林美言下意识地背对着他,不去看他,也不去做回答。
于江海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那天晚上,家里有对吗?”
有什么?
有计生套。
他们都心知肚明。
林美言闭了闭眼,她转过身,“是。”
于江海眼底沉得厉害,“为什么不用?”
林美言捏着手里的毛巾,她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所有情绪,她轻声说,“我忘了。”
于江海看着她,很久以后,他低声道,“言言,你撒谎的时候会频繁眨眼。”
林美言眼睫狠狠一颤,于江海把手里拿着的文件单独放到旁边,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怒气。
可越是这样,越让林美言难受。
“你没忘。”
林美言手指一点点收紧,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言言,你想让我结扎。”
这句话落下来时,林美言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于江海闭着眼睛,声音无悲无喜,“你想断了于家的后路。”
“你想让我父亲再也不能拿联姻,拿再婚,拿生孩子来压你。”
说到这里,他骤然睁开了眼睛,那一双向来在她面前温和的眼睛,此刻却透着几分犀利和了然,他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还想让翘翘成为我唯一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