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于江海说到最后,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于父也怒了,他大吼道,“不然呢?”

“你那时候才多大?你一无所有,家里也一无所有!”

“你真要为了一个女人、一个没出生的孩子,把自己一辈子折在海岛?你是不是忘了,结婚的知青永远要留到海岛,你是,林美言也是。”

“我如果不替你做决定,你现在能有江海地产?能有今天?”

于江海看着他,眸若点漆,声音死寂,“那是我的人生。”

于父胸口剧烈起伏,“你的人生?你的人生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是于家的儿子,是我和你妈唯一的儿子,更是我于家的希望!!!”

“你以为我愿意做恶人?我如果不做恶人,你能走到今天?”

于江海的下颌绷得极紧,他很久没说话。

林美言想上前,可她刚动于江海便抬手挡了一下,不是推开她,是让她别靠近他们父子之间的争斗。

他把林美言护在身后,他看着于父,一字一句道,“父亲。”这一声父亲,让于父心里忽然一慌。

于江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喊过他,从他回到江城,成立江海地产开始,他大多数时候喊的都是爸。

只有很郑重,很疏离的时候,才会喊父亲。

“当初你已经改变过我的命运一次。”于江海声音低沉,“那一次,我不知道。”

“所以我认了。”

于父脸色微变,“江海……”他企图打断于江海剩下的话。可惜,他还没打断,于江海就开口了。

“但这一次不行。”

“如果你还要让我离开美言。”他停顿了一下,楼梯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翘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

她站在叶秋菊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叶秋菊的衣角,眼睛红红的,一脸害怕地看着他们。

于江海看到了她,那一刻,他眼里的冰裂开了一点,可是很快,又重新冷了下去,“如果你还要让我离开她们母女。”

“那我们的父子关系就此断绝。”

要知道以前可从来都是于父说这话的,他说这话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因为他知道说出去的话可以收回来。

但是于江海不是,他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无法收回去了。

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到头了。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于父像是没听懂,他看着于江海,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你说什么?”

于江海没有重复。

可不重复,比重复还狠啊。

死寂就是最好的答案。

于父抬手指着他,眼眶发红,浑身发抖,连带着声音也透着几分歇斯底里,“于江海,你为了她,为了一个女人,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于江海喉结滚动,“父亲?在您眼里林美言只是一个外人吗?”

“不,我告诉您她是我的爱人。”

于父的手猛地一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捂住胸口,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老于!”

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于母,看到这一幕她顿时惊叫了起来。

她是偷偷跟着车来的,她怕老伴和林美言再次起冲突,便一直等在外面,一直等到儿子过来和老伴争吵,这才出现。

谁知道她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于父倒下去。

于江海反应最快,他也离对方最近,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一把扶住了他。

于父整个身体都僵了,他嘴唇有些发紫,哆哆嗦嗦想说话,但是半晌却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于江海抬头看向于母,声音冷静,“药。”

“药在哪里?”

于母脸都白了,她哆哆嗦嗦的抬手指着,“在、在他口袋里。”此刻的于母主心骨已经乱了,全靠于江海撑着。

于江海倒是从容,他从于父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药片塞到他舌下,仔细观察着于父的表情。

于父此刻的脸色发青,呼吸急促,他似乎还不想让于江海碰,想要避开他,但是心脏病突发,这让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当然,于江海也不会给他拒绝的余地,他死死地扶着于父,看着他把药片含在舌下,一言不发。

旁边的林美言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她慢慢站了起来,强撑着一口气,打量着周围人反应,最后落下一句话,“送医院。”

她人的情绪似乎在压得了极致,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孱弱的如同一枝嫩柳一样,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走。

于江海抬头看她,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一眼,林美言手背上还沾着茶水,红了一小片。

于江海看见了,他从药箱拿出了一管烫伤药递过去,一点点给她擦了上去。

林美言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记得这种小事,她想避开,于江海却捉住她的手,一点点把烫伤药膏给擦匀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车子来也需要时间。”

“况且,我父亲的嘴里也含了速效救心丸。”

本就是等待的时间,给她擦一擦烫伤药又有何妨?

而旁边躺倒的于父看到这一幕,他更是气得喘不过气来。

当他死人啊。

可惜没人理他,于江海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沈秘书。”

沈秘书立马从外面冲了进来,他刚才把车停在门口,才跟着老板进来,谁知道一进来就遇到这种事,他扫了一眼昏倒的于父,立马说道,“老板,车在外面。”

于江海弯腰,把于父扶起来。

于母脸色有些复杂,因为她将之前于江海的行为都看在眼里,他亲爹都心脏病突发了,他还在给林美言擦烫伤药。

在于母看来,她儿子于江海把对方看的太重了。

想到这里,于母眼泪又下来了,她哭得手都在抖,把于江海的注意力又拽回来,“江海,你爸他……”

“先去医院。”于江海声音冷静得可怕,他扶着于父下楼。

林美言踌躇片刻,她也跟了过去。说她私心也罢,说她冷血也罢,起码于父不能死在林记。

只是她刚走了两步,还没跟上于江海的步伐,男人却回头看她,“你留下。”

林美言脚步顿住,她捏了捏衣角没说话。

于江海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我送他去医院。”

“你别过去。”

林美言明白他的意思,医院那边于家人会来。

她去了,只会被更多人指指点点,现在于父病倒,所有怒气都会有去处。

她不去,是最好的,林美言抿着唇,好一会才说,“好。”

“你有消息及时和我说。”

如果——

她是说如果,这一次于父真的死了,她和于江海的中间也会隔着一条人命。

而且还是他亲爹的命。

林美言头一次生出茫然的心思,她立在蓝色的墙裙下,瞧着有些形销骨立,弱不禁风。

于江海扶着于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不放心便回头看了一眼,便瞧着林美言立在墙裙下面的样子,就仿佛那年在海岛,她看着那大海想要跳下去一样,茫然,不知前路,以及无措。

于江海瞳孔缩了下,他嗓音放缓了几分,似带着几分安慰,“言言,你等我回来。”

注意。

是等我回来。

不管结果如何,起码对于于江海来说,林记就是他的家,他处理完外面的事情,他还是要回家的。

林美言站在楼梯口,手指扶着木栏杆,她扯了扯嘴角,“嗯。”

车很快开走了,林记门口围了不少人,刚才还在吃面的客人也放下了筷子,谁也没敢大声说话。

叶秋菊下楼去关门,“今天先不做了。”

顾开华还没回来,店里只剩下几个熟客。

王叔听见动静,从报摊那边跑过来,“这是怎么了?”

叶秋菊只摆摆手,“家里有事,今天不做了。”

王叔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他帮着把外面的桌子搬进来。

张奶奶也过来把门口的绿豆汤桶往里面挪,没人说多余的话。王叔搬完桌子,又把门口那块小木牌翻了过来。

张奶奶低头把洒出来的绿豆汤擦干净。

林美言一直站在楼梯口,直到车声彻底听不见,她才慢慢坐到台阶上。

翘翘走过去,小姑娘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她只是把自己的小手塞进林美言手里,“妈妈。”

林美言低头看她。

翘翘仰着脸,小声问,“我打电话给爸爸是不是做错了啊?”

林美言眼眶一酸,她摇头,“没有。”

“你做的很好。”她抱着翘翘,把下巴放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此刻,翘翘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翘翘喃喃道,“那他会死吗?”这话问得太直。

叶秋菊听得心里一紧,刚要拦,林美言却摸了摸翘翘的头。

“不会。”她声音很轻,“医生会救他。”

“况且。”她声音冷清,是真的被伤透了,“他就是死了,也和我们没有关系。”

不是她让他来的,也不是她要和对方吵的,有些事情的主动权根本不在她手上。

她每一次都是这般被动地接受外面的波涛汹涌。

翘翘哦了一声,她挨着林美言坐下,“妈妈,你手好凉。”

林美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她把手缩回来,却被翘翘一把抱住。

小姑娘的手又小又热,她努力把林美言的手捂在自己怀里,“我给妈妈捂捂。”

可是不管她怎么捂都捂不热啊,这让翘翘有些难过,她抬头小声说,“妈妈,你可以不可以不要伤心了呀。”

“你还有我啊。”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翘翘就是知道,她的妈妈现在好难过好难过。

林美言没想到翘翘会这样安慰自己,她才只有四岁啊,她一把搂住了翘翘,喃喃道,“是啊,我还有你。”

“妈妈一直都有你。”

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选择,她一个人固执地坚持生下了翘翘,所以她才能拥有这么好的孩子。

翘翘嘿嘿笑,“那是,我也要谢谢妈妈愿意生下我。”

如果不是妈妈坚持生下她,她可能早都死了。

这话让林美言有些恍惚,她当年一个人抱着刚出生的翘翘,坐在回城后的窄床边。外面下着雨,屋子里潮湿,连被子都带着霉味。

翘翘那时候还小,小到只能闭着眼睛哭,她抱着孩子,心里空得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她是个新手妈妈,很多东西都不懂,她也没有多少奶,孩子饿的嗷嗷叫。

舅舅舅妈工资有限,还要养活自己的三个孩子,那个时候的林美言真的是寸步难行。

最难的时候,她好想好想联系于江海啊。

想对他说一句,于江海,我撑不下去了。

但是她没有,她答应了于父拿到了回城条件,那就不能食言而肥。

但是今天和于父这般交谈下来,她发现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就仿佛是一个笑话一样。

她坚持那么多年做什么?

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让自己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

林美言低头,看着翘翘努力给她捂手的样子,她伸手把翘翘抱进怀里,“翘翘。”

“嗯?”

“你爸爸会回来的。”

这是林美言第一次在翘翘面前,称呼于江海是她的爸爸。

翘翘眨了眨眼,她把脸埋进林美言怀里,小声说,“那我等爸爸回来。”

旁边的叶秋菊瞧着,只觉得心酸的厉害。

顾开华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左手拎着两条武昌鱼,右手提着一兜子莲藕,肩膀上还挂着一把小青菜,走到林记门口一瞧,门板半掩着,外面的桌子也收了。

顾开华当场愣住,“不是,这才几点啊?”

他把鱼往上提了提,冲里面喊,“秋菊?美言?这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啊?”

没人应他,顾开华心里咯噔一下,菜也顾不上放,提着东西就往里冲。

一进门,他就瞧见叶秋菊在擦地,地上还残着一点茶水印子。张奶奶正在帮忙把绿豆汤桶挪到墙边,王叔则把最后一张桌子靠墙放好。

林美言坐在楼梯口,怀里抱着翘翘,母女俩一个脸色白,一个眼睛红。

顾开华手里的鱼差点掉地上,眼珠子都瞪大了,“这是怎么了?”

“我就去买个菜。”

“我才去买个菜!”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我这买菜的功夫,林记让人砸了啊?”

叶秋菊看他嚷嚷,立马瞪他,“你小点声。”

顾开华哪里小得下来,他把鱼和藕往桌上一放,顾不上鱼尾巴还在滴水,几步走到林美言面前。

“言言,谁欺负你了?”他说完,不等回答,他的眼睛又落在翘翘身上,“翘翘,谁欺负你妈妈了?”

翘翘抱着林美言不撒手,她抬头看顾开华,声音闷闷的,“一个姓于的爷爷。”

顾开华脸色顿时变了,“于?”

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于江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过很快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不对,于江海可不是爷爷,是于江海他爹吗?”

翘翘小幅度点头。

顾开华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老东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叶秋菊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顾开华,你骂归骂,别把鱼踩了。”

顾开华低头一看,鱼尾巴还在他鞋边甩,他弯腰把鱼往旁边一拨,嘴里还不停咒骂,“踩了就踩了,我现在恨不得踩他两脚!”

“他人呢?”

“走了。”

叶秋菊叹气,“心脏病犯了,江海送医院去了。”

顾开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他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最后只能干巴巴憋出一句,“他倒是会挑时候犯病。”

这话不好听,可林记里没人接茬,叶秋菊看了林美言一眼,她不是没听见刚才楼上的动静,只是隔着楼板,很多话听得不真切。

她只听到于父提起海岛,提起回城,提起火。叶秋菊这会的心里啊,就如同有一团线一样乱得厉害。

她走过去,在林美言身边蹲下来,“言言。”

她声音放轻了,“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顾开华也不骂了,他站在旁边,脸上的怒气还没散,眼里却多了几分慌乱。

他们顾家这些年不是没问过,可林美言不愿意说,他们怕揭她伤疤,也就没敢一直追。只知道她当年从海岛回来,怀着孩子背着骂名,脾气比以前沉静了很多。

顾开华那时候气过,也恨过,恨那个让林美言受苦的男人。

可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于江海,瞧着于江海这么多年找林美言的样子,他又生不出责问和怒气。

当年那一段孽缘,岂是一个字两个字能说清楚的??!

如今,于父闹这一出。顾开华就是再迟钝,也知道当年的事怕是另有隐情。

林美言抱着翘翘的手紧了紧。

翘翘感觉到了,她仰头看林美言,“妈妈,我可以听吗?”

林美言低头看她,小姑娘眼睛里有害怕,也有固执,她明明很小,但她好像开窍很早,那一双大眼睛里面什么都知道。

林美言忽然觉得翘翘都该知道,她不能一边说于父替于江海做决定不对,一边又替翘翘遮住所有真相。

她摸了摸翘翘的脸,低声呢喃道,“可以。”

翘翘立马坐直了些,支棱起耳朵。

林美言看着楼下空掉的前厅,看着桌上还没收好的鱼和藕,这是林记,是她的地盘。

她不用再彷徨害怕,也不用担心无家可归,想到这里,林美言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当年我在海岛的时候,和于江海在一起了。”

顾开华不意外,他喃喃道,“这个我们猜到了。”

“后来我有了翘翘。”这句话一落,屋里静了静。

顾开华好似被人一拳打在胸口,翘翘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其实猜过,上辈子她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这辈子她见到于江海后,也隐隐觉得奇怪。

为什么他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每次看她的时候,那眼神像是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而且他的眼神里面还有愧疚和喜爱。

一个无缘无故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神里面有愧疚?

她猜过无数次,可是猜归猜,真从妈妈嘴里听见,翘翘还是懵了一下,“所以……”

翘翘小声说,“于叔叔真的是我爸爸啊?”

林美言嗯了一声。

翘翘张了张嘴,半晌,她憋出一句,“原来我爸爸是大佬啊。”

她像是怕大家没听懂,又补了一句,“超级有钱人。”

“那四舍五入,我也是有钱人啊。”

不是,她辛辛苦苦做什么啊?

她爸是有钱人啊!

她是富二代啊!

叶秋菊本来眼眶都红了,听见这句话,差点没绷住。

顾开华也愣了下,他瞪着翘翘,“你这孩子,这时候还想着有钱人?”

翘翘小脸认真,“那也不能不想呀。”

“我以前以为我没有爸爸。”

“现在有了。”

“还是很有钱的爸爸。”

她说到这里,小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难怪他给我一万块。”

原来那不是普通见面礼。

那是爸爸给女儿的。

翘翘眼睛忽然有点红。

她低头,小声嘀咕,“那我是不是应该多收一点?”如果于叔叔是她亲爸爸的话,那她是不是该问对方要个十万块?

嘿嘿嘿,狮子大开口,吓死他!

林美言被她逗得心口一酸,她忍不住捏她脸,“掉钱眼里了?”

叶秋菊则是把翘翘抱过去,语重心长道,“你们还不是一家人,不过说起来,倒是他欠你的。”

“不是他欠。”林美言不赞同这个说法,她轻声说,“是我没告诉他。”

顾开华一听这话,火又起来了,“你告诉他?你怎么告诉?”

“档案室都让他爹烧了!”

“回城名额是他爹给的,骂名让你背,孩子让你一个人生,最后还让于江海恨你五年。”

顾开华越说越气,肥胖的身子在屋里来回转,瞧着那样子恨不得把房顶都给掀翻了,“好啊,好一个江大的于院长。”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叶秋菊瞪他,“孩子还在呢。”

顾开华气得拍桌,“孩子也该知道。”

“知道以后长大了,见着那种打着为你好旗号的人,躲远点!”

翘翘立马点头,“我躲。”她想了想,又补充,“我还要带着妈妈一起躲,我肯定要保护好妈妈!”

林美言瞧着她这样有些好笑,又觉得心酸。

叶秋菊叹气,“所以当年你回城,是于父给你运作的名额?”

林美言点头。

“他让你走干净,让于江海死心?”

林美言又点头。

“那把火呢?”

林美言手指微微一颤,“他刚才承认了。”

“他说,如果不烧掉那些档案和名单,于江海迟早会找到我。”

叶秋菊一巴掌拍在桌上,她平时再冷静,这会儿也忍不住,“缺德!”

“这不是害人吗?”

顾开华跟着骂,“他就是害人!”

“还院长呢,我看他就该去派出所说清楚!”

林美言摇头,“没证据了。”那场火烧掉的不止是档案,也烧掉了证据。

顾开华一噎,他气得胸口疼,叶秋菊却更冷静些,她看着林美言,“那你现在怎么想?”

林美言抬头,“什么怎么想?”

“于父让你离开江海。”

叶秋菊问得直接,“你还会走吗?”

林美言沉默了下来,翘翘一听这话,立马抓住她衣角,她没说话,可小手抓得很紧。

林美言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很多年前她就是抱着这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时候她想,她背了骂名,就不能回头。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凭什么不能回头?

凭什么于父让她走,她就要走?

凭什么她和于江海的人生,要由别人一句话定下?

林美言慢慢抬起头,她喃喃道,“我不走。”

叶秋菊看着她。

林美言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执拗,“他让我离开于江海,我偏不离开。”

顾开华一拍大腿,“这就对了!”

“凭什么他说走就走?他算老几?”

叶秋菊也跟着点头,“你想清楚就好。”

翘翘小声问,“那爸爸会不会也不走?”

林美言看向门外,外面街口已经没了车影,她摇头,“他不会。”

于江海一直都停在当年,只有她,她一直在往前走。

“如果——”林美言喃喃道,“如果于江海要离开,我也不吃亏。”她抬头看着林记,“我有林记能够养活翘翘,也能够让自己过得很好。”

“是啊是啊,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能过的不差,这就够了。”顾开华在旁边听得眼眶发热,“好了好了,还等什么等?都先吃点东西。”

“天大的事,也不能饿肚子。”

他说完,自己又低头看那两条鱼,鱼已经不怎么动了,顾开华拎起来,骂骂咧咧往后厨走。

“还好鱼没死透。”

“今天不做生意,咱们自己吃。”

“我倒要看看,那姓于的老头子能不能气得我少吃一碗饭。”

叶秋菊跟进去,“你少吃一碗也饿不死。”

顾开华声音从后厨传来,“我这是化悲愤为食量,等我长胖胖的,看我不一屁股坐死那个糟老头子!”

*

另一边,江城人民医院。

于父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一群白大褂顺势跟着进去,随着手术室的大门被关上,于母腿都软了,她几乎要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秘书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伯母,您先坐。”

于母坐不住,她站在抢救室门口,手里的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时不时地张望着,期待着手术室内能快点有一个好结果。

于江海站在走廊另一侧,衬衣袖口还卷着,手背上沾了点药粉。他下颌紧绷,神色冷峻,一言不发地盯着手术室大门。

于母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江海。”

于江海抬头。

于母声音发抖,还带着几分怨,“你明知道你爸心脏不好。”

“你明知道他受不得气。”

“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和他说话?”

沈秘书站在旁边,头低得不能再低,这话他不敢听。可人就在走廊,也不能把耳朵摘下来啊。

于江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抢救室上方那盏红灯,红灯亮着,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不光是于母,还有他。

过了好一会儿。

于江海抬头,瞳孔漆黑,冰冷如初,“妈,他有病,不代表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于母一愣,“你说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她儿子口中说出来的,他还是人吗?他还是为人子吗?

于江海转头看她,侧身被灯光照着,明明灭灭,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冷到了极致,“我的人生已经被操控过一次了。”

“我不想被操控第二次。”

于母的眼泪落得更凶,“那是你爸。”

“你爸再不对,你也要知道他是为了你好,如果不是为了你,他根本不用做这些。”

说到这里,于母也激动了几分,她颤颤巍巍地走到了于江海面前,抓着他的衣领子,声声泣血,“江海,江海,天底下无不是的父母啊。”

“天底下无不是的父母。”于江海的脸色一寸寸的冷硬了下来,“所以,他做的都是对的。”

“哪怕是毁了我的妻子,毁了我的孩子,毁了我唾手可得的家?!”

这话,于母没办法回答,她哆嗦了下。

于江海看着她,声音很平,“翘翘也是我女儿。”

于母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她当然知道,她也心疼那个孩子。

可人一急起来,心总是先偏向自己身边躺在抢救室里的人。

“江海,你爸做错了。”于母哭着说,“可他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就可以毁掉美言的人生吗?”

于江海问。

于母僵住。

“为了我,就可以让我女儿没有父亲吗?”

于母的帕子掉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却因为手抖,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沈秘书赶紧上前,把帕子捡起来递给她。于母接过帕子坐到长椅上,忽然像老了好几岁,“我不知道。”

连带着鬓角的白发都跟着闪烁了几分,她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翘翘是你的孩子。”

于江海垂着眼,这句话他信。于母若是知道,不会忍得住,于母不是于父。

她心软,心软到当年于家出事时,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要把家里仅剩的布票拿出来,给于清雅做一件新衣服。

她若是知道林美言怀着他的孩子,不会眼睁睁看着人走。

可知道和不知道,都已经晚了。

一切都晚了。

林美言五年前离开了,她独自生下了女儿。

他和林美言之间也生生错开了五年,若不是翘翘被拐这一场意外,他或许会和林美言错开一辈子。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父亲的控制欲,想要操控他的婚姻,达到让于家更上一层楼的目的。

想到这里,于江海眼里的那最后一丝温情,也跟着慢慢消散了,他望着手术室内的大门,神色无悲无喜。

自己生的孩子,于母哪里能不知道呢?

当她看到对方这个神色的时候,她在心里轻轻地叹口气,她知道这一对父子之间的感情,彻底决裂了。

不,或许更早就决裂了。

从于父逼迫林美言离开于江海的那一天,他们之间便已经产生了裂痕,而五年后的今天,也不过是让那一道裂痕彻底破碎而已。

到最后碎无可碎。

“爸怎么样了?”

是于清雅得到了消息,她急匆匆地跑到了医院,八月底的天气,江城正是闷热的时候,她跑得满头大汗,一到医院便四处询问。

于母脸色惨白,头发散乱,不过才过去了一上午,她就像是老了十岁一样,“还、还在手术室。”

她抬头看着于清雅,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样,“你爸还在手术室,还不一定能出得来啊,清雅。”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直接哭了起来。

于清雅心里不是滋味,“到底怎么回事?”

她偷偷地去看自家大哥,老实说,于清雅是有些害怕自己这个大哥的。

这让于母怎么说?

她也没法说,她只是一个劲地喃喃道,“孽,都是孽啊。”

于父当年不逼林美言离开,就不会有现在的事情。

一切因果都由于父开始。

于清雅抱着于母,低声安慰着她,时不时地看着抢救室的大门。

门一直关着,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所有人都在着急等待着,越拖到后面,越是心里着急。

等到沈秘书把手续跑完,又买了水回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他把水递过去分给大家。

于母摆摆手,她一口没喝,喝不下去,也没有心情。

于江海也没喝,直到四点半,抢救室的门才终于打开。李大夫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说,“病人暂时抢救过来了。”

于母猛地站起来,许是起的太猛了,一阵头晕,好在于清雅扶着她,倒是没让她摔倒,她着急道,“医生,我家老于怎么样?”

“急性心梗,幸亏送得及时。”

李大夫看了他们一眼,表情严肃,“病人后面还要住院观察,不能再受刺激。”

于母连连点头,“好,好,我们知道。”

于江海问,“什么时候能醒?”

“看情况。”李大夫说,“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一两天。”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找护士换了病房,他白天守在医院,晚上处理江海地产的事情。江海地产钱多,于父权大,他们直接从普通病房转到了高干病房。

于江海一言不发地守着病房。

于母熬不住时,会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每次醒来,她都能看到于江海坐在原处。

他人是坐在这里的,不过心却不知道落在哪儿,看着儿子这样,于母心里也难受的厉害。

“要不,你回那边吧。”于母喃喃道,“这里有我和清雅守着。”

于江海摇头,一言不发。

实际上他们都知道,不管是于母还是于清雅,她们两个人并不扛事。

“林记那边我已经安排了。”

林记那边,林美言还是照常开门,她不可能因为于父的到来连生意都不做了。

她这人如今是历练出来了,越是遇到事,她反而越发沉稳了几分,许是这几年遇到的难处越来越多,她的心也强大了几分。

连带着在厨房忙活都更专注了几分。

林记的生意不错,有老顾客,也有拿着报纸寻过来的新顾客,客人也是一波又一波。

林美言忙的脚不沾地,顾开华和叶秋菊也顾不上说其他的。

翘翘也比平时乖了不少,她不再总盯着钱匣子看,反倒每隔一会儿,就跑到门口看看街口,看了看外面有没有车子过来。

她有些失望,转头又跑到厨房内瞧着她妈妈在认真干活。

翘翘学着妈妈的样子,把绿豆汤的小木牌擦得干干净净,又用粉笔重新描了一遍字。

五分钱一碗,描完她低头看了看,又在最下面很小很小地画了一个圆圈。

林美言刚好端菜送出来,她瞧着了便问了一句,“翘翘,这是什么?”

翘翘想了想,“是太阳呀。”

“为什么画太阳?”林美言有些不解。

翘翘捏着指头,小声说,“亮一点,爸爸回来的时候能看见。”

林美言没说话,她只是摸了摸翘翘的头,她看了一眼马路街道外面,沉默了许久,再次陷入忙碌。

人可以没有,但是却不能耽误她赚钱。

到了当天晚上七点多,沈秘书终于来了,他也带来了消息,“林知青,于院长被抢救过来了,目前还在昏迷状态。”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上起了一层死皮,一看就是干了一天没喝水。

林美言瞧着了,给他盛了一碗绿豆汤,沈秘书也没客气,他一连着喝了三碗,这才觉得自己活泛过来了一样。

他满足地叹口气,“我老板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林知青。”

说到这里,沈秘书的语气多了几分真诚,“还请你这边做点饭菜,我一起带过去。”

林美言稍稍松口气,她瞧着沈秘书狼狈的样子便问,“你也没吃吧?”

沈秘书准备说自己吃了的,结果肚子却咕咕咕叫起来。

林美言了然,她转头进了厨房,夏天天热,林季卖得最好的一是凉面、凉皮,二是卤菜。

她给沈秘书做了一份黄瓜鸡丝凉面,知道他爱吃荤菜,还切了半盘子猪耳朵一起拌进去,特意多给了炒花生米和香油。

当那一盘子黄瓜鸡丝凉面端出来的时候,沈秘书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他甚至忘记了道谢,直接狼吞虎咽,不过三分钟就干完了一盘鸡丝凉面。

他满足的打了一个饱嗝,“这味道真好吃啊。”

难怪林记生意好,真不是没有道理的。

林美言已经做好了另外一份,“这一份你给于江海。”

她知道于江海不喜欢吃任何内脏这一类食物,所以她只用了鸡丝和黄瓜来打底,外加一点卤好的牛肉,切成了肉丝,加了芝麻和花生粒进去。

除此之外,她还装了一碗绿豆水,外加一份切好的新鲜沙瓤西瓜。

沈秘书看到那一份的饭菜,他接过来有些尴尬地抓头,“林知青,我可能还需要多要两份。”

林美言顿了下,她抬眸杏眼透着几分了然,“于母和于清雅?”

“嗯。”沈秘书搓搓手,也生出了几分尴尬来,“如果林知青要是觉得不方便,那我就去外面买其他家的。”

“不必。”林美言摆手,声音淡淡,“来者是客,只要她们给钱,我都会把饭菜卖给她们。”

她直接伸手,“一份鸡丝凉面一块二,外加五分钱绿豆汤,如果凉面需要单独加料再另外付钱。”

沈秘书直接说,“不用不用,就鸡丝凉面就够了。”

还加什么料啊!

她们不配!

当然,这话沈秘书也只敢在心里说一说。

林美言利落收钱,让叶秋菊帮忙打包了两份凉面,外加两份绿豆汤。

沈秘书拿好了饭菜,转头就离开,至于西瓜?

什么西瓜?

那是林知青给他老板爱的西瓜!

别人怎么能拥有呢?

半个小时后,沈秘书抵达医院病房,于江海,于清雅,还有于母都在这里守着。

于江海听到动静回头瞧着沈秘书,他脸色稍稍温和了几分,“林记那边怎么样了?”

沈秘书把饭菜一放,便是一阵舌灿莲花,“林记一切都好,就是林知青挺惦记您,担心您这边忙不过来,还特意让我给您带了饭菜。”

他把于江海的那一份饭菜单独拿了出来,笑着,“林知青知道您不爱吃内脏,特意放了鸡丝和牛肉丝进去,就连花生米和芝麻都是双倍的。”

其实于江海本来不饿的,但是那凉面打开实在是太香了,一股淡淡的黄瓜清香味,外加醇厚的香油味,勾的人蛔虫都跟着生了出来。

而且八月底的江城,天气极为炎热,一起带过来的还有一碗冰镇绿豆水。

以及一铝制饭盒的冰镇西瓜片,红彤彤的西瓜上面沁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透着几分西瓜的清香和淡甜。

说实话,于母和于清雅也不饿,但是那一盘子冰镇西瓜打开后,她们两个人嘴巴也不自觉的分泌了唾液。

在医院守了一天滴水未进,说不馋那是假话。

于母拉不下脸,于清雅则是主动打开了自己的饭盒。

只是打开后,她的饭盒只有一盘子凉面和一碗冰镇绿豆水。

她顿时懵了下,秀雅的面庞上满是不解,“沈秘书,我的西瓜呢?”

沈秘书摇头,“那西瓜不是卖的,是林知青特意为老板准备的,所以只有这一份。”

于江海听到这话,他一直沉闷的郁气也跟着烟消云散,他甚至低头品尝了下西瓜。

甚甜!

甚是好吃!

而旁边的于清雅差点没被气笑,这也太地公报私仇了,但是偏偏她还挑不出理来。

她不情不愿的吃起了凉面,只是凉面刚一入口,面条柔韧,黄瓜脆爽,鸡丝细嫩,花生米脆香混合在一起,带着一抹天然的酸辣味。

这让于清雅的眼睛亮了又亮,她忍不住道,“这凉面也太好吃了。”

于母不想说话,瞧着于清雅这样,她更加生气了好吗?

她特意点出来,“这是林美言做的。”

老头子一天没醒来,她就决定一天不要喜欢林美言!

于清雅嘟嘟囔囔,“我才不管谁做的好吃就够了。”

鸡丝凉面份量不多,她三两口就吃了大半,瞧着于母不动,她还问了一句,“妈,你不吃的话,给我吃了啊?”

于母,“……”

这个棒槌真让人挺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