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海抬眸看着她,目光里面有些晦涩,也有些复杂,最后归于沉寂。
“起来走走。”
声音冷厉,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是三十六的鞋码,但是于江海是四十三的鞋子,乍一看她像是穿了两条黑船在脚上一样。
她一走,鞋跟微微往后掉了下,有些不太跟脚。
“等等。”
于江海再次蹲了下来,弯腰躬身取下了皮鞋上的鞋带,在她细白的脚踝处轻轻缠绕了一圈。
旋即这才绑了一个活结。
他的手有些烫,指腹不经意间触碰的位置,使得那一点热意顺着脚踝往上窜,林美言几乎是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于江海察觉到了。
他跟着系鞋带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颇有些慢条斯理。
林美言有些不耐,她低眉看着他,他弯着腰白衬衣被扯出一道紧绷的褶皱,肩背线条也跟着沉沉压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林美言又喊轻轻地喊了一句,“于江海。”
这三个字一落下,狭窄的楼梯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林美言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距离于江海的头顶不过一指的距离。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只是看到于江海半跪在她面前,低着头给她穿鞋的时候。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面有个画面倏然闪过。
于江海曾经也这样做过这样的动作啊。
只是那时他身上穿的不是白衬衣黑西裤,也没有这般干净体面。
他那时穿着破旧打补丁的短褂,蹲在她面前,沉默笨拙地替她在沙滩边上穿鞋。
她记得那鞋沾了泥沙,他低垂着眉眼拿着袖子擦,擦了好久好久。
久到林美言都快忘记了这件事情。
可是在刚才那一瞬间,那画面却突然清楚起来。
清楚到好像就是昨日才发生一样。
林美言骤然回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回脚,她轻声道,“于江海,鞋穿好了。”
“我们走吧。”尾音轻颤。
像是从过去再次被拉回了现实,又变成了那个疏离客气的林美言。
于江海没动。
他仍旧半跪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她。
楼梯间的光线不算好,头顶上方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可是林美言却觉得,于江海的眼睛亮得吓人。
漆黑,沉静。
又像是压着一场风暴。
“林美言。”
他喊她名字。
不是林知青,也不是林老板,更不是客气疏离的林同志。
是林美言。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意。
就仿佛于江海和林美言这三个字,在一瞬间被牵扯到了一块一样。
这让林美言心口微微一缩,她低垂着眉眼,轻声纠正,“于总。”
于江海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冷了几分。
他忽然笑了下。
那笑意很浅,甚至还没抵达眼底,便已经消失不见。
“你刚才不是这样喊的。”
林美言被他一句话堵住,半晌没出声。
她很少有这种狼狈的时候。
她向来是温和的,体面的,哪怕心里面再乱,面上也能维持住几分从容。
可是偏偏在于江海这里,好像所有的从容都会打折扣。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轻了几分,“刚才是我失言了。”
失言?
于江海咀嚼着这两个字,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握着她脚踝的手。
林美言的脚踝终于得了自由,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下。
于江海看到了。
他眼底浮起一抹很淡的自嘲。
也是。
她现在怕他。
或者说,她一直都想离他远远的。
从海岛到江城,从过去到现在,她似乎永远都有办法,让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法逾越的界线。
于江海缓缓起身。
他没穿鞋,只穿着一双黑色袜子站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那画面实在是有些怪异。
他是江海地产的老总啊,明明身姿笔挺,眉眼冷峻,衬衣西裤一丝不苟。
偏偏脚上没有鞋。
而他的皮鞋,此刻正穿在林美言的脚上。
林美言低头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不合适。
不止鞋不合适。
眼下的场面也不合适。
她之前好像太过冲动了,这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林美言踌躇了一会,低声说,“不然你还是把鞋穿回去吧,我可以慢慢走。”
于江海没接话。
他只是弯腰把她原本那只断了鞋跟的小皮鞋捡起来,握在手里,看了一眼断口,声音淡然,“不能穿了。”
林美言当然知道不能穿。
可她也不能让他就这样光着脚。
她犹豫了下,“附近应该有卖鞋的地方,等下我出去买一双。”
于江海抬眸,“给我买?”
林美言一顿。
她原本只是想着买一双普通布鞋,让他先应急穿着。
可是这话从于江海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变了味道。
她耳根微热,轻声解释,“不是,是你现在这样不方便。”
“方便。”
于江海淡淡道,“走吧。”
说完这话,他直接转身往楼上走。
林美言,“……”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于江海个子高,腿也长,哪怕是穿着袜子走在水泥台阶上,也依旧走出几分气定神闲来。
林美言只能穿着那双明显大了一圈的男士皮鞋,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皮鞋确实大。
她每走一步,都有些不稳。
偏偏于江海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走到转角处时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扶着栏杆。”
林美言刚要说不用。
于江海回头,“崴一次还不够?”
林美言嘟嘟囔囔,骂骂咧咧。
不过,她到底还是扶住了栏杆。
只是手指刚搭上去,便又忍不住想起,刚才也是在这里,他握住她的脚踝,替她穿鞋。
林美言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怕是连这几步楼梯都走不稳了。
*
十四楼财务科。
沈秘书已经在财务室门口等得望眼欲穿。
他左看看右看看,心里头犯嘀咕。
这两人是去楼梯间结账,还是去楼梯间过一辈子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冒着被老板眼刀杀死的风险,下去瞧一眼。
楼梯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沈秘书立马站直了。
“老板——”
一个板字还没说完,沈秘书就愣住了。
不止他愣住了,财务科里面正在打算盘的两个会计也愣住了。
于江海走在前面,白衬衣,黑西裤,肩宽腿长,眉眼冷淡。
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江海地产说一不二的老板。
只是——
他没穿鞋啊。
而跟在他身后的林美言,穿着一双明显不合脚的男士皮鞋。
那皮鞋很大,衬得她脚踝纤细,整个人也越发显得柔弱温婉。
沈秘书的目光,从于江海黑色袜子上,挪到林美言脚上的皮鞋上,又从皮鞋挪回于江海脸上。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最后硬是憋出一句,“老板,您……您这是走新派路线?”
于江海冷冷看了他一眼。
沈秘书立马闭嘴,他闭嘴闭得极快,就是心里头没闭上。
老板厉害啊。
这才多久?
鞋都给人家穿上了。
这要是再过几天,是不是连江海地产都要给林知青当彩礼送过去?
财务科里的两个会计也不敢问。
她们只敢低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算盘珠子却噼里啪啦拨错了好几次。
林美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轻轻抿了下唇,把手里的布包往前放了放。
“沈秘书,不是说要来结装修款吗?”
沈秘书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是结装修款。”
他连忙进了财务室,从桌上拿起提前准备好的单据,“林知青,林记这次装修一共走了三笔账。”
“第一笔是人工,第二笔是材料,第三笔是设计和后期宣传制作。”
说到这里,沈秘书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家老板。
其实按照江海地产的标准来说,林记这点装修款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要是按照老板的意思,怕是恨不得一分钱不收。
但是林知青不一样,真要是一分钱不收,她怕是转头就能和江海地产撇清关系。
沈秘书现在已经很会揣摩老板心思了。
老板不怕花钱。
老板怕的是林知青不理他。
所以这账,得收。
但也不能多收。
他拿着单据,清了清嗓子,“原价是三千八百七十六块。”
林美言心里有数。
但是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口一紧。
三千八百多。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几十块。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若是放在林记没拿回来之前,她想都不敢想。
只是眼下林记重新回到她手里,又要重新开张,这笔钱该花。
她低头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起来的钱包。
那里面是她这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钱。
有做小饭店赚的。
有平日里省下来的。
还有舅舅舅妈偷偷塞给她,她又没舍得用的。
林美言还没数钱。
沈秘书已经飞快补了一句,“但是我们之前的合同里面说好了,林记给我们江海地产装修科做样板宣传,所以走五折广告合作价。”
“五折之后,是一千九百三十八块。”
这话一落,林美言数钱的动作停了下。
她抬眸看向于江海。
于江海也在看她。
他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最正常不过的一笔生意。
林美言轻声道,“合同上确实写的是五折。”
沈秘书猛点头,“是的是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林知青你放心,我们江海地产做生意最讲规矩。”
财务科两个会计,“……”
讲规矩?
江海地产的规矩才是规矩吧。
什么时候弄成现在这种做慈善的规矩了?
她们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没穿鞋的老板。
又飞快地低下头。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再看下去会长针眼的。
江海地产确实讲规矩。
就是这个规矩有时候,好像比较听林老板的话。
林美言垂眸,从钱包里面点钱,一张张大团结,被她理得整整齐齐,她数钱很认真,漂亮白皙的手指压着纸币边角,轻轻捋平。
于江海站在旁边看着。
看她低眉敛目,看她神情认真,看她把每一分钱都数得清清楚楚。
于江海看着她把最后一张大团结捋平,连卷起的边角都压得服帖,忽然就不想再劝了。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固执又倔强。
林美言数好钱,递给沈秘书,柔声说道,“沈秘书,你点一下。”
沈秘书哪敢让她等太久,连忙接过来,转头交给财务。
财务会计点得很快。
“正好,一千九百三十八块。”
林美言松了口气。
她把空了大半的钱包重新包好,放进布包里面。
这个动作很轻。
可于江海却看得清楚。
她手里没剩多少钱了。
于江海皱了下眉,突然出声,“林记开业,后续还要备食材。”
言外之意,林美言听懂了。
她抬头,轻声道,“这些我已经准备好了。”
于江海淡淡道,“不够可以先欠着。”
林美言摇头。
“不用。”她声音很柔,却没有半分犹豫。
“于总,林记是小本生意,但小本生意也有小本生意的规矩。”
“装修款该付就付,食材钱该备就备。”
“若是一开始就欠着,后面生意还没做起来,反倒是不好。”
于江海看着她,忽然没再开口。
沈秘书默默在心里点了个赞,林知青干的漂亮。
当然,这话沈秘书只敢在心里面想。
他要是敢说出来,估计今天就要被发配到江海地产二期工地上,去和水泥沙子为伴。
林美言付完钱,拿到了财务科开的收据。
她仔细收好,这才看向于江海脚下,“于总,我把鞋还你。”
于江海眉眼不动,“你打算光脚回去?”
林美言窘了下,她低声说,“我可以在楼下买一双。”
“楼下没有鞋店。”
“那我可以让沈秘书帮忙买。”
沈秘书刚想点头。
于江海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沈秘书立马把头低下去。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秘书。
买鞋这种事情,哪里轮得到他呢?
林美言看着沈秘书忽然沉默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江海淡淡道,“穿回去。”
林美言下意识拒绝,“这不好。”
“有什么不好?”
于江海看向她,“鞋给你穿,不是送你。”
林美言,“……”
她竟然觉得这话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于江海见她不说话,语气缓了几分,“等沈秘书送你回了林记再说。”
沈秘书立马抬头,都单独点他名了。
这说明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赶紧道,“林知青,你放心,我肯定完成任务。”
林美言这才点头。
“那就麻烦沈秘书了。”
“不麻烦不麻烦。”
沈秘书笑得脸都快僵了。
他心想,麻烦什么啊。
他就是老板和林知青之间一块会跑腿的砖。
哪里需要哪里搬。
*
从江海地产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江城八月的天气,上午还闷热得不行,下午却起了一阵风。
林美言坐在车后座,脚上的男士皮鞋还是有些不习惯。
她把手放在布包上,收据就在里面。
钱付清了。
林记也真的要重新开业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她心里却乱得厉害。
她一会儿想起林记。
一会儿想起翘翘。
一会儿又想起楼梯间里,于江海半跪在她面前给她穿鞋的模样。
她不该想的。
林美言轻轻闭了闭眼。
可越是想让自己不想,那些过往的画面就越是清楚。
前头开车的沈秘书从后视镜里面偷偷看了一眼。
只瞧着林美言坐在后面,眉眼低垂,侧脸温柔安静。
她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很柔和的疏离。
不像是拒人千里。
更像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就像是一颗藏在蚌壳里面的珍珠,只有打开后才能看到珍珠散发的光芒和柔美。
沈秘书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老板那么多年都忘不了她。
在沈秘书胡思乱想的过程中,车子很快到了司门口横街。
林记门口,翘翘正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路口。
她旁边还坐着顾开华。
一大一小,一个托腮,一个抱着搪瓷缸子喝水。
姿势竟然还有几分相似。
看到江海地产的车过来,翘翘眼睛瞬间亮了。
“妈妈!”
她跳下小板凳,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林美言刚下车,翘翘已经扑到了她怀里。
“妈妈,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呀?”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去付装修钱了。”
翘翘立马紧张起来,“贵不贵?”
林美言被她这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
“不算贵。”
翘翘不信。
她皱着小眉头,小声道,“妈妈,你不要骗我。”
林美言心里软成一片,“没骗你,江海地产给了广告合作价。”
翘翘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低头看向林美言的脚。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翘翘圆溜溜的大眼睛慢慢睁大。
“妈妈,你怎么穿着于叔叔的鞋呀?”
她之所以认识是因为看过于叔叔穿,那一双鞋光看着就好贵啊。
太过让人记忆深刻了,以至于现在一眼就认出来了。
翘翘这话一落。
林美言脸上的笑容僵住。
顾开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沈秘书刚从车上下来,闻言也跟着脚下一滑。
好家伙。
这孩子的眼睛是尺子做的吗?
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美言有些窘迫,也有些难为情,“妈妈的鞋跟断了,于叔叔只是临时借给我穿。”
“哦。”
翘翘拖长了声音。
她看了一眼林美言,又看了一眼沈秘书。
“那于叔叔现在穿什么?”
沈秘书,“……”
这个问题问得好。
问得他很想装死。
林美言也一时没答上来。
翘翘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捂住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于叔叔是不是没鞋穿了?”
顾开华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他看向林美言,又看向沈秘书,“什么鞋?什么没鞋穿?”
林美言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沈秘书立马站出来,“顾同志,是这样的,林知青在江海地产不小心崴了下脚,老板就把鞋借给她了。”
“崴脚?”
顾开华顿时顾不上鞋了,一脸关切,“言言,你脚伤着了?”
林美言忙道,“没有,就是鞋跟断了,不小心滑了一下。”
顾开华皱眉,“那也要看看,别回头真伤筋动骨了。”
翘翘立马蹲下去,小心翼翼地看林美言的脚。
“妈妈疼不疼?”
“不疼。”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头,“真不疼。”
翘翘还是不太放心。
她小脸紧绷,认真道,“那妈妈今天不能干重活。”
林美言失笑,“妈妈不干重活,妈妈只是准备开业的东西。”
“准备东西也累。”
翘翘抿着唇,“我帮妈妈。”
顾开华也跟着道,“还有我呢。”
沈秘书要走,林美言低头看了下自己脚,轻声喊住了他。
“沈秘书,等我换一双鞋子后,帮我把你老板的鞋子带回去。”
人精一样的沈秘书一听,立马笑着拒绝。
“林知青,这鞋我可不敢收。我老板说了,您脚还没好,先穿着,等哪天方便了,亲自还给他就行。”
林美言一听就知道,这是于江海的意思。
想到他那个脾气,她不好再推,只能暂时收下,打算等清理干净了,再还给他。
沈秘书离开后。
顾开华和翘翘面面相觑。
两人交换的眼色不太对。
“妈妈?”
“于叔叔还怪好咧,还把自己的鞋子借给你穿。”
鞋子可不是旁的物品,带着几分私密性的。
林美言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宽大而修长,泛着锃亮的光,一看就非常昂贵。
她面色微窘,她柔声解释,“你于叔叔人很好,擅长助人为乐,所以这才帮了我。”
都走了两步的沈秘书忍不住一个趔趄,他家老板啥时候擅长助人为乐了?
他心说,不是他老板助人为乐。
是他老板喜欢助林知青为乐还差不多。
只是这话他不能说,想到这里,沈秘书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美言。
她立在林记门口,身姿纤细,温温柔柔地和孩子解释。
而她的背后则是崭新的门头,干净的玻璃窗,整齐的桌椅。
从外面看进去,林记已经有了几分新旧交融的味道。
它既不是香江那种亮堂堂的西式餐厅。
也不是普通小饭馆那种油腻杂乱的铺面。
而是保留着江城老字号才有的沉稳和底气,又多了几分干净清爽。
让人眼前一亮,有了一种想要进去体验下的感觉。
沈秘书忽然觉得,老板这次假公济私,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这要是真做成广告样板。
江海地产装修科怕是要火啊。
*
沈秘书走后,翘翘立马拉着林美言进屋。
“妈妈,快来看我和舅爷爷做的菜单。”
林美言原本还有些乱的心,在听到菜单两个字后,瞬间被拉了回来。
她进了林记。
装修后的林记已经和之前大不一样了。
原先暗沉的墙面重新刷过,窗户也换了新的玻璃,厨房和前厅之间隔了一道半高的木质挡板。
既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又不会显得杂乱。
最显眼的,是收银台旁边那块菜单板。
上面用粉笔写着一排排菜名。
字迹有大的,也有小的。
大的明显是顾开华写的,端正有力。
小的则歪歪扭扭,带着几分稚气。
一看就是翘翘补上去的。
林美言抬头看去。
小黑板上分出成四个系列,凉菜,炒菜,汤类,以及主食。
每一个系列下面都写了好几种菜名,一字排开,大大小小怕是有二十多个。
林美言沉默了好一会。
翘翘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妈妈,怎么样?”
“你做的很好。”林美言面露赞扬,“不过菜名太多了。”
“是有点多。”
顾开华摸了摸鼻子,“我也说多了,但是翘翘说,这样客人选择多。”
翘翘立马点头,“对呀。”
她小手背在身后,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
“妈妈,你看哦,瓦罐汤可以提前煨着,客人来了直接端。”
“卤菜也可以提前卤好,客人想吃什么就切什么。”
“凉菜更快,拌一下就好了。”
“热干面和米饭、豆皮这些,可以早中晚都卖。”
“这样早上有人来,中午有人来,晚上也有人来。”
她一口气说完,满脸都写着,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美言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她的翘翘才四岁。
可是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却不像是四岁的小孩。
林美言不是没有察觉,只是翘翘是她的女儿。
她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的孩子。
她只是觉得,翘翘或许是因为这些年跟着她在林记长大,耳濡目染,所以才比一般小孩懂得多一些。
林美言蹲下来,摸了摸翘翘的小脸,“翘翘真厉害。”
翘翘立马笑弯了眼。
只是下一刻,林美言话锋一转,“但是菜单还是要减。”
翘翘笑容一僵。
“啊?”
“为什么呀?”
林美言耐心解释,“林记刚开业,人手不够,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菜多了,若是出餐慢,客人等久了,就会觉得林记不好。”
“倒不如先把最稳妥的几样做好。”
翘翘皱着小眉头思考。
林美言拿起粉笔,在菜单板上轻轻划掉几样。
“第一天先卖瓦罐汤、卤菜、凉菜、热干面和米饭,再加一个绿豆汤进去。”
“等后面人手够了,再慢慢加。”
翘翘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也有道理。
她点头,“那卤鸭脖一定要留。”
林美言笑,“为什么?”
翘翘小声道,“因为鸭脖便宜,味道做好了,大家都爱啃。”
“还有卤藕。”
“藕也便宜。”
“毛豆也是。”
“妈妈,我们不能只卖贵的,也要卖大家花一点钱就能买到的。”
“像是就鸭脖便宜呀,大家不用花好多钱,也能买一点尝尝。”
“要是好吃,他们下次就还会来啦。”
这话一落,屋里瞬间安静了下。
顾开华愣愣地看着翘翘。
“我们翘翘这是要成小掌柜了啊。”
翘翘有些不好意思,往林美言怀里躲了躲。
林美言轻轻抱住她。
“好,听我们小掌柜的。”
翘翘立马高兴起来,“那我要帮妈妈洗毛豆。”
“可以。”
“我还要帮妈妈剥蒜。”
“可以。”
“我还要帮妈妈数钱。”
林美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这个不可以。”
翘翘鼓了鼓小脸,“为什么呀?”
“因为你会把钱数到自己口袋里。”
翘翘睁大眼睛,“我才不会!”
顾开华哈哈大笑,“你个小调皮蛋,还是只有你妈妈才能治得了你。”
林美言付完尾款后,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再把林记简单的收了一遍。
当晚,顾家所有人几乎都出动了。
叶秋菊下班回来,听说林记三天后开业,当即把围裙一系。
“还等什么?先列单子。”
她做事向来风风火火,拿起纸笔就开始问。
“肉要多少?”
“鸭货要多少?”
“藕、毛豆、黄瓜、葱姜蒜,这些都要提前买。”
“还有碗筷,桌布,抹布,蜂窝煤,煤炉子,煤气灶这些都要准备。”
“你们男人就是靠不住,光想着菜,谁想过这些零碎东西了?”
顾开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他刚想说自己也想了,叶秋菊已经一个眼刀飞过来。
“你想了什么?你想了吃。”
顾开华,“……”
翘翘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顾开华立马指着她,“翘翘,你笑舅爷爷。”
翘翘摇头,“没有呀。”
她捂着嘴,“我是在替舅奶奶开心。”
叶秋菊顿时乐了,“还是我们翘翘会说话。”
顾开华不服气,“我也会说话。”
叶秋菊,“你会说废话。”
顾开华,“……”
看着他们吵吵闹闹,林美言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暖得不像话。
她从海岛回来的时候,挺着大肚子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身边竟然也有了这么多人。
舅舅。
舅妈。
顾家的几个孩子。
陈老师。
还有司门口的那些老街坊。
她忽然觉得林记重新开张,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而是所有人,都在推着她往前走。
她不能退。
也不想退。
*
八月七号早上,顾开华就去了肉联厂。
他到底是在饼干厂干了多年的人,认识的人不少。
虽然肉联厂和饼干厂不是一个地方,但是七拐八拐总能找到熟人。
到了中午,他就带回来两副猪下水,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外加一些没人要的鸭货,像是鸭脖子和鸭头,这些他去了屠宰场找对方要,对方也象征性收了个钱。
因为这些玩意没人吃,到最后也是丢垃圾桶了。
难得来了一个顾开华这样的冤大头,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于是,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便宜了。
瞧着顾开华大包小包地带回来东西。
叶秋菊看得眼睛都直了。
“顾开华,你这是把肉联厂搬回来了?”
顾开华得意道,“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我顾开华出马,一个顶俩。”
叶秋菊冷笑一声,“多少钱?”
顾开华的得意瞬间弱了几分。
他摸了摸鼻子,“不贵。”
叶秋菊,“多少钱?”
顾开华,“……”
他看向林美言,试图求救。
林美言抿着笑,“舅舅,多少钱?”
顾开华彻底蔫了。
“比市价便宜一点。”
叶秋菊一听,倒是没再骂他。
她只是把肉接过去,一边检查一边道,“便宜归便宜,钱还是要给人家,别欠人情。”
林美言点头,“舅妈,我知道。”
她从布包里面拿钱出来。
顾开华不肯接,“不急。”
林美言却坚持,“舅舅,林记是做生意,账要清楚。”
又是这句话。
顾开华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
他这个外甥女啊。
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却像极了她爸。
林家人做生意,从来不占人便宜。
当年林记为什么能在江城立住?
靠的不只是手艺。
还有规矩。
顾开华收了钱。
“行,听你的。”
从这天开始,林记的后厨几乎没有停过火,第一锅卤料是林美言亲自熬的。
大铁锅架在煤炉上,锅底先炒冰糖,糖色慢慢从浅黄变成焦红,冒出细密的泡。
林美言手腕一翻,将焯过水的鸭货倒进去。
滋啦一声热气腾起,葱姜蒜,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一样样下锅,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
香味瞬间炸开。
翘翘站在门口,吸了吸小鼻子,眼睛都亮了。
“妈妈,好香呀。”
林美言笑着回头,“馋了?”
翘翘用力点头,“馋。”
叶秋菊在旁边洗藕,闻言笑骂,“小馋猫,刚吃过饭又馋。”
翘翘一本正经,“不是我馋,是我的鼻子馋。”
顾开华正在外面擦桌子,听到这话笑得差点把抹布掉地上。
“哎哟,我们翘翘这张嘴,以后不得了。”
翘翘被夸得有些得意。
她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认真剥蒜。
剥一个,放一个。
剥到后面,小手指都沾了蒜味。
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小脸皱成一团,“臭臭的。”
翘翘自己都没发现,只有在林美言面前,她才像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林美言笑着拿毛巾给她擦手,目光温柔,声音浅浅,“那还剥吗?”
“剥。”翘翘挺着小胸膛,“我要帮妈妈赚钱。”
林美言心里软得厉害,她低头亲了亲翘翘的额头。
“妈妈谢谢翘翘。”
翘翘耳朵红了。
她小声道,“不客气呀。”
——妈妈,我重新回来的目的就是守着您和林记呀。
*
林记这边在为了八号开业做准备。
江海地产那边也没闲着。
沈秘书在回去之后,这几天也没闲着,等周然拍的照片都洗出来后,他便拿着照片和宣传科的人开了一下午会。
照片拍得极好,旧时的林记门头,翻新后的林记门头。
装修前昏暗斑驳的墙面,装修后干净明亮的前厅。
还有一张是林美言站在林记门口,微微侧身看向屋内的照片。
她穿着素色衬衣,长发挽在脑后,眉眼温柔。
身后是崭新的林记,那画面有着说不出的好看。
宣传科的人看了半晌,忍不住道,“沈秘书,这张照片太好了。”
“把这张放最大,效果一定好。”
沈秘书立马咳嗽一声。
“不行。”
宣传科的人不解,“为什么?”
沈秘书严肃道,“我们是给江海地产装修科做宣传,不是给林知青选美。”
宣传科的人,“……”
沈秘书说完,自己也有些心虚,他拿着照片去了于江海办公室。
于江海正在看江海地产二期规划图,规划图出来审核过后,基本就定这个版本了。
还有一些细节在做补充,全部敲定以后,江海地产二期就可以动工了。
沈秘书敲门。
于江海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什么事?”
沈秘书把宣传稿放到桌上。
“老板,林记的宣传稿出来了。”
于江海手里的钢笔停了下。
他抬眸。
沈秘书立马把照片铺开,“这是装修前,这是装修后,这是门头,这是内景,这是菜单板。”
他说到最后一张时,声音下意识轻了几分。
于江海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林美言站在林记门口,侧脸温柔。
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所以神情很自然。
不像平时面对他时,总是带着几分谨慎和疏离。
于江海看了很久,久到沈秘书都开始替宣传科的人捏汗。
“老板,这张照片要不要放?”
于江海没回答。
他只是问,“她知道拍了这张吗?”
沈秘书摇头,“这一张是周工抓拍进去的,林知青应该不知道。”
于江海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照片上的林美言微微侧着身,站在林记门口,眼睫低垂,像是在看屋里新摆好的桌椅。
她没有看镜头。
也正因为没有看镜头,反而比任何一张正经拍出来的照片都要好看。
温柔,安静。
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疏离。
于江海看了很久,久到沈秘书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张不登。”
沈秘书一愣,“老板?”
于江海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她不知道就不能登。”
沈秘书这才反应过来。
他原本以为老板是想把这样单独登呢,没想到他竟然不让登。
沈秘书心里头啧了一声。
于江海把照片翻过去,压在手边,“装修前后的照片可以用,门头可以用,菜单板也可以用。”
“林记两个字,放大一点。”
沈秘书,“……”
他就知道。
老板嘴上说的是江海地产装修科,心里看的还是林记。
沈秘书低头记下,“那江海地产装修科几个字?”
于江海抬眸看他。
沈秘书立马改口,“也大,也大,两边都大。”
于江海没再理他。
沈秘书把宣传稿收起来,正要出去,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板,还有您的鞋。”
于江海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下。
沈秘书斟酌着说,“林知青原本是想让我带回来,我按您的意思没收。”
于江海嗯了一声。
沈秘书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那……要不要我明天去取?”
“不用。”
于江海回答得很快。
快到沈秘书差点没忍住笑。
他低下头,“那我明白了。”
于江海淡淡看他,“你明白什么了?”
沈秘书立马站直,“我什么都不明白。”
于江海收回目光,“下午把宣传稿送去林记,让她亲自看一眼。”
沈秘书点头,“是。”
“若是她觉得哪里不好,就改。”
“是。”
“开业日期写清楚。”
于江海顿了顿,“八月八号。”
沈秘书再次点头,“记住了,八月八号。”
他说完,抱着宣传稿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于江海才重新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林美言站在林记门口。
而他的鞋,还在她那里。
于江海垂眸看着照片,指腹轻轻擦过照片边缘。
他忽然觉得,一双鞋也不错。
至少这一次,她总要亲自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