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检测舱的合金门缓慢滑开，发出轻微的嘶鸣，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叹息。
姜玉走出来，刘海被汗水打湿，身体因为长时间释放精神力而微微发抖。
她看向悬浮在空气中的全息面板，数字很快定格在了她熟悉的数值：
【赋能者·姜玉】
【等级：Lv1】
【基础属性：体质12，力量15，敏捷21，精神力30】
【职业天赋：S级】
【全校排名：999+】
随即，绿色指示灯骤然转红，刺耳的机械提示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警告：请注意！未检测到有效成长曲线，天赋判定与实际成长严重不符，启动强制复核程序。】
【复核中......依据联邦《职业者成长潜力评估标准（第七版）》第3条第2款：若觉醒者于一年内等级无任何提升，将重审天赋评级。】
【职业天赋判定修正：E级】
大厅里的同学们纷纷嗤笑出声。
“修炼了这么久，数值居然还不如刚觉醒天赋的学弟学妹，早点退学进厂打工得了。”
“赋能者果然是废物职业啊，当初她测出S级，差点以为我们学校要出个辅助系传奇了呢。”
“什么S级呀，明显是学校批发的打折觉醒石出错了呗。现在不就打回原形了？”
“E级的辅助，我天，连壮实点的普通人都打不过吧，是怎么混进我们学校第一战队的？”
“还不是顾凛学长心软，这种纯拖后腿的，早该清出去了，拖累我们的招牌战队。”
议论声没有刻意压低，在挑高七米的检测大厅里荡出轻微回音。
姜玉低着头，用袖子擦掉流进眼睛的汗水。
一只试图绊倒她的法杖被她躲过了，那人啧了一声，她没有过多理会。
她知道是谁。
三班那个总是眯着眼的瘦小男生，他是个法师，第一次冥想课的成绩却不如姜玉一个辅助，因此被嘲笑了好一阵子，之后便是对她冷嘲热讽的主力军之一。
人都是这样，擅长忘记恩惠，但对屈辱记忆犹新。
不远处，另一台全新检测舱的舱门缓缓升起。
走出来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未出鞘的剑，作战服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数据面板同样在空中展开，不同的是，他身后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着，最终定格：
【冰系魔剑士·顾凛】
【等级：Lv29】
【基础属性：体质185，力量182，敏捷179，精神165】
【职业天赋：A级】
【全校排名：1】
大厅安静了一瞬，仿佛空气都凝固，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二十九级！距离三阶只差临门一脚！今年全市突破三阶的高考生只有三个人吧？还都是世家重点培养的嫡系。”
“顾凛学长真不愧是我们草根平民的希望！”
“听说陈家嫡系的大小姐都公开表达过欣赏，想带着资源加入凛冬战队，可惜人家队伍满员了......”
“要是把辅助换成陈家小姐，凛冬说不定今年可以代表我们临海三中夺下全市前三！”
“哎！那样的话，我们就算考不上大学也能凭借这个金字招牌找到不错的工作了，明年的学弟学妹也能拿到更多资源，可现在......”
顾凛。
姜玉没抬头，但她知道顾凛在往这边走。最终停在了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至于显得完全陌生，又清晰地划出了界限。
“姜玉，我们谈谈。”
顾凛的语气是那么轻，那么平静，却令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姜玉大脑里开始嗡嗡作响，她不敢抬头看顾凛的眼睛，只是模糊地听见自己说好。
心里隐隐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像跟着侩子手走向法场的死刑犯。
其实，姜玉真的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一年前，在全校觉醒仪式上，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她站在最角落，可掌心的觉醒石却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那是临海三中建校以来出现的第三个S级天赋。
虽然是辅助系的【赋能者】，依旧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消息传开的那天中午，队长顾凛和副队长明晓雨就找到了独自在食堂角落吃饭的她。
顾凛面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欣赏，明晓雨更是表现得十分亲热，拉着她的胳膊，一口一个小玉，说她一看就性格很好，想和她做朋友，请她吃校外新开的餐厅。
那是姜玉记忆中，第一次被那么多人注视着，被那么优秀的同学热情对待。
她有些受宠若惊，心底漫上一种眩晕般的温暖。
后来，到了自由组队最后的关键时期。
不少实力强劲的队长，甚至几个本地世家的旁支队伍，都向她抛出了橄榄枝，许下了丰厚的报酬。
而凛冬战队只是一个初创小队。
除了队长顾凛身手出色，在校园中早有名气，这支小队没有什么特别的，平民背景无法许诺她任何资源上的倾斜。
就在她有些犹豫的时候，明晓雨搂住了她的肩膀，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用清亮又理所当然的语气看向前来劝说的人：
“姜玉当然和我们一队呀！我们是好朋友，她怎么会因为那些东西就抛弃我们呢？对吧，小玉？”
是啊。
其他人只是按照等级分类聚到一起，但他们是朋友。
是伙伴。
明晓雨反复撒娇邀请；顾凛表面冷酷但还是流露出了一丝紧张和羞涩；其他队友没有开口，但是有些期待地偷偷看向她......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需要、被珍视的感觉彻底淹没了她。
她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血，拒绝了所有外界邀请，选择了这支崭新的队伍。
正式登记组队的那天，她对所有队员进行了第一次完整的赋能链接，S级的天赋对全队属性点的提升几乎是史无前例，凛冬一举成为了全校第一。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抢先占据了学校最好的训练资源，获得了校方的全力扶持，虽然凛冬是一支平民队伍，却能够和本地世家的旁系站在同一起跑线。
队伍一同庆祝，说，姜玉，这都是多亏了你。
一切的一切，就像小时候看的热血动漫一样美好。
可是后来......
任谁也无法想到，在那之后她的等级竟然像被焊死了一样，牢牢定格在了Lv.1。
起初，队友们都说着不在意。
“可能是S级天赋需要特殊突破条件，我们再等等。”顾凛说。
“放心吧，比起队友，我们更是朋友呀，朋友之间没有高低，更不会分什么有用没用的！”明晓雨搂住她的脖子。
姜玉很感激。
她试图用其他方式回报队伍。
她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提前调试设备，根据队员短板完善战术直到深夜。
所有人的数据成长报告、队伍装备药剂采购、实战走位设计和微调，全部由她负责。
同时，为了突破瓶颈，她一结束训练就泡在图书馆，翻遍了所有辅助系职业的古籍，寻找解决办法。
可是没有用。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经验条依然可怜地显示着【27/100】，仿佛在嘲讽她的一切努力。
与此同时，她的属性点加成效果开始跟不上队友的脚步了。
队伍实力稳定在了全市前十，在明晓雨的运作下，他们开始能够接到校外商会的赞助。
有了更充足的资源供给，姜玉能给的越来越少的那点属性提升，显得更加微不足道。
与之相对的是，她的弱势越来越明显了。
由于等级不足，她甚至还没有觉醒第二个技能，在实战中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反而需要队友分心保护。
好几次对战其他学校的模拟比赛中，队伍都因为她露出了关键破绽，差点被抓住机会一举击溃。
就这样一年过去。
队友们嘴上没说什么，但态度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从开始的安慰，到冷漠，最后变成现在的嫌弃与轻视。
好在，她已经慢慢习惯。
这是当然的。
由于等级长期没有变化，检测系统也重新调整了对她的潜力评估，天赋评级从S级一路跌落直到今天的E级。
何止是队友，当初学校里那些热情又真诚的陌生笑脸，如今不也变成了清一色的阴阳怪气和幸灾乐祸？
人性如此，谁又能例外。
队友一直坚持到现在都没有放弃她，已经很不错了。
如今，为了最大限度保存人类战力对抗深渊，联邦政府一再降低了高等职业学院的准入门槛。
但即便最普通的公立学院，录取底线也要求觉醒者至少达到Lv.10，并掌握至少三项本职业基础技能的实战应用。
对她这个挣扎在Lv.1的废物而言，想要独自达标，无异于痴人说梦。
好在联邦教育体系向来重视团体赛，只要整支队伍能够在全市取得足够优秀的名次，她也可以获得入学资格。
所以，凛冬战队是姜玉现在唯一的希望。
可是反过来站在队友的角度，姜玉只不过是一个会拉低队伍排名，影响所有人成绩的累赘。
在高考这样的人生大事面前，她又怎么忍心苛责被拖累而对她心生不满的队友？
要怪，只能怪出错的觉醒石吧。
怪那虚假的S级天赋，给了她不该有的错觉，让她站在了太高的位置，让她得到了太优秀的队友。
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现在遭受的冷眼，只不过是她德不配位的代价罢了。
姜玉轻轻吸了吸鼻子，心中苦涩难言。
思绪翻涌间，身前的顾凛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是熟悉的凛冬战队休息室。
...
休息室内是一片压抑的寂静。
队友们都已经在了。
或许他们早就约好了这一场谈话。
作为队长的顾凛率先开口了：
“姜玉，今天的检测结果，你也看到了。”
要来了。
姜玉有些喘不过气，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想，你也猜到了这场会议的目的。”他说。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只是低着头看向地面，指甲死死掐住掌心。
“基于队伍现状和战术制定的综合考虑，经过队内其他成员一致商议......”
他顿了顿，房间里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姜玉，我们希望你，能主动申请退出凛冬战队。”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即便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真正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姜玉还是大脑一片空白地愣在了原地，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明晓雨适时地补充，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
“小玉，我们这是为了你好。以你现在的状态，留在战队压力太大，你的心态恐怕已经出问题了......我们都很担心你的。”
见姜玉还是没有反应，明晓雨顿了顿，往旁边轻撞了一下。
一个犹犹豫豫的男声响起：
“其实，校长和班主任都找过我们了！问我们有什么难处，你是不是赖着不走，要不要帮忙劝说什么的......”
闻言，姜玉抬头看向说话的人。是队里的持盾者，赵宇凡。
赵宇凡涨红了脸：“我们肯定说不是啊！不过我们就想嘛，你自己退出，总比被队伍除名要体面一些......”
“姜玉，我就直说了！”一道女声打断他。
是刺客林知微。
“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也就不说了，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你现在的等级实在是低得太夸张了！”
“哪怕是Lv10呢？我们努力一下，大家都还有机会一起上三大！”
“我们几个虽然家境有好有坏，但也有各自的不容易，大家都梦想着到更广阔的地方去，但是现在这个情况，我们说不定要一起留在临海上大学！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吗？你......”
“别说了！我愿意退队！”
姜玉少有地打断了队友说话。
林知微性格锋利，说话做事向来直言不讳，因此和明晓雨吵了不少架，大打出手也不是没有。
如今，她对自己的措辞甚至算得上温柔了。
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要队友照顾自己的感受......
一想到这里，巨大的自卑、羞愧、内疚击溃了她。
她实在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了。
“合同明天就可以签。”
视线开始模糊，姜玉看向眼前的队友们，却看不清他们的神色。
但她想，他们的脸上的表情，大概叫做松了一口气。
也好。
或许，我们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在泪水落下前，她转身离开了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