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林瞬间听懂了原月的言下之意。
“我为什么要做他？我是我自己。”
他带着执拗的闷意，嘴唇抿紧成一条直线，眼神中满是不情愿。
身处嘈杂的用餐区，原月不方便说太详细。
“借用他的身份，你可以更轻松地融入这个世界。”她用把褐色浅口陶碗里的沙拉一点点扎起来，斟酌着语言，“如果你要做你自己，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连我都没办法帮你兜底。”
“他遇不到麻烦，我就会遇到？为什么？”
因为时代在发展？科研有需求？建国后不准成精？
“很难解释……但其实，只是在户籍室演一下而已。只要拿到新的身份证，你还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工作、赚钱、交朋友，没有人会来说你什么。”
眼看说再多也没用，季林揣着一肚子不满，脸臭臭的，坐在原月面前盯着她吃饭。
原月举起果汁饮了一口，状作惊喜，“果汁是你榨的？很甜呐。”
季林：“哼！”
“可不是人人都能榨这么甜的。明早能在家里做吗？我还想喝。”
季林眼里浮现出细碎的得意，嘴角下意识上扬，又强压下去，撅着嘴道：“……那好吧，给你做。”
心头的不悦被冲淡大半，季林很快抛开争执，迫不及待地和原月分享今天的经历。
用他贫瘠的语言来说，“这里真好啊，大家都喜欢我”。
小顾可爱活泼，已经和他是好朋友。
郝大厨像个爸爸，手把手教他削土豆，煎牛排，还特意给上大学的女儿打电话，介绍新收的徒弟。
陶而老板看着冷冷的，好像是会欺负人的样子，可是却什么都让他尝试。
“老板很像你。小顾说你们这一类，是冷脸萌。”
冷脸有什么可萌的。
原月暗暗揣测，这是一种职场话术。
“那你中午怎么吃饭？是吃员工餐，还是要自己点外卖？”原月问。
季林睫毛快速扇了两下，右手捏着左手的指尖，难以启齿地说：“练手时，炸糊的炸鸡和煎坏的牛排……我、我都吃饱了。”
原月低头进食，忍住嘴角的笑意。
你看，这才是萌。
吃完特制西餐，原月先跟着季林去后厨，专程和郝师傅打了声招呼。
郝师傅家里正好有该上小学的孙子，一见原月来了，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在深蓝色围裙上擦擦手，掏出手机要加她联系方式。
“我来吧。”
原月双手接过，自己搜索自己添加并备注后，还给了郝师傅，“麻烦您多照他看了。”
季林并不是正式员工，不需要一直在厨房待命。
告别郝大厨，两人又一起见了陶而。
听说季林身份证出了问题，要补办完才能签合同，陶而也不甚在意，反而问起了期望薪资。
原月稳妥做答：“正常就行。”
季林脱口而出：“一天500。”
原月：？
陶而：？
好家伙，真敢开口啊？
原月摸不着头脑。在他们这个十八线小城，他敢要日薪500？月薪一万五？
陶而直接被气笑了，挑眉反问：“一天500？你觉得你值一天500？”
季林认真道：“我上一份工作就唔——”
原月连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小祖宗！别自曝了！
“按照正常、初级服务员的待遇来就可以。”原月陪笑，努力替季林表现敬业，“如果你们有特别的安排，先问问他的意愿，不是很过分话，他应该都会配合。”
“那……”陶而思索着，“月薪一千八。”
季林不会算数：“一天呢？”
“一天60。”
离开咖啡馆回学校，原月都走到红绿灯下了，回头一看，季林还跟在她身后，一脸凄惨地掰着手指头数，60和500到底差多少……
“别数了。”原月哭笑不得，握住了他的手指。
季林道心破碎一般，委屈发问：“怎么好人发的工资，比坏人还少？”
原月心说，你别问了，你快问出这个文明世界的本质了！
随后她就又听到季林问——
“阿月，你做老师能赚多少？”
咔嚓，原月听到自己的道心也碎了。
过了午餐时间，西餐区的人流量顿时减少。
饮品区剩下的客人也寥寥无几。
小顾拿着一台粉色的拍立得，掀开了后厨的门帘。
她探头一看，几个小厨子都在玩手机，聊闲天，就季林在拿着刀，专注地把紫甘蓝切成均匀细条。
她不满地皱眉，快速挥了两下手：“季林，出来！”
季林连忙放下刀，擦了擦手就跑了出来。
“这么大个帅哥，怎么总爱往厨房里钻啊？”
小顾抱怨个不停，扯着季林的胳膊，把他拉向咖啡区，“咱们服务员，卖会员卡才是正经事。卖得好的话，咱们都有提成的。知道吗？”
季林却说：“我师傅说了，提也提不了几块钱。抓住女人的心，要先抓住女人的胃——”
“我去！郝老头和我抢人啊！”小顾麻花辫一甩，杏眼圆睁，充满斗志对着季林说，“我卖可能只有几块，但你，不一定！你不是说你还没有照片吗？来，先拍个照。一会儿就让你见见识见识，顾姐的营销水平！”
季林听到拍照，眼前一亮，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别扭起来：“我、我想拍有原月的，两个人的那种。”
小顾在大脑中狠狠喊“啊啊啊恋爱脑”，可嘴巴还在冷静哄。
“情侣才能拍双人照。但是你想和小原老师变成情侣，你得先变得优秀，吸引她，比如说你的好评飙高，比如说你的会员卡卖得超多。小原老师一看，哇，能卖出会员卡的男人，好有魅力哦！就会对你很心动哦！”
“你就是想骗我卖会员卡。”季林虽然这么说着，还是咧嘴笑着，乖乖站在了白墙边，留下了第一张自己的照片。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橘色晚霞铺满天际。
原月下班后又来到了咖啡店。
这次，她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就看到了里面的热闹。因为兴奋排队的人已经排出了店门口。
她正在门口观望，还没走进去，就看到陶而开着一辆粉嫩圆润的小电车，慢悠悠地驶了过来。
陶而刹车停下，看着原月，脸上带了几分微妙尴尬。
“呃。本来没想那么快刷他的脸，但是小顾的朋友刚好有一批小玩偶卖不出去。季林斗志又很足，就……”
原月透过玻璃向内看。
吧台前，一个陌生的服务员正电脑前接待操作。
旁边打卡区，高大俊美的帅哥带着软糯的棕色兽耳，双手套着巨型兽爪套，正站在ins拍照打卡板后，好脾气地任由拍照的小姑娘摆弄他的姿势，又野又乖。
小顾则左手拿着一堆玩偶，右手拿着手机。有小姑娘办完会员卡，就送玩偶+和帅哥拍照一条龙服务，顺便指引她们去给季林好评。
体验过的小姑娘无不兴奋满足。
她们脸颊泛红，互相推搡着走出店门，嘴里还在呜呜叫着：“巨帅！巨有礼貌！他的皮肤，妈呀0毛孔。他盯着我时我的心脏都要爆炸了……”
原月回头看着陶而，唇角微勾：“值500么？”
陶而切了一声，随后身子往前趴，好奇地看着原月：“喂，你不会真的想把他放在我这，一直端盘子切菜吧？暴殄天物啊。”
“看他吧。”原月道，“再长长，可能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陶而震惊：“……几岁了？还能长？”
“我说过他只是生病了。”原月上扬的眼尾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骄傲，“说不定下一次谈薪，就不是我来谈了。”她说完，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吧台旁，季林已经忙得出了一身薄汗，鬓角濡湿，手腕被厚重的兽爪手套闷得潮热泛红，可还是在认真满足每一位顾客的要求。
原月刚进来时他都没看见，过了数秒后，他鼻头耸动，转头后眼神瞬间闪亮，脸上露出灿烂的笑来。
“阿月！”
店内所有人闻声，齐刷刷转头看来。
季林下意识就想凑到原月身边，可看着排队的小姑娘，半抬的脚又落了下去。
他抻着脖子喊：“阿月，我在忙！你先坐，你等我。”
“好。”原月扬声回应。
恰巧角落方桌的客人要走，原月走过去顺势落座。
她从包里拿出降噪耳机、教学参考书和挂笔笔记本，摊开在桌面，开始写写画画，沉静又安然。
看着这一幕，小顾靠过去用肩轻轻撞了撞季林，挤挤眼地打趣他。
“看见没？事业才是男人最好的嫁妆。作为学院路最会卖会员卡的男人，你若盛开，月亮自来！”
店里气氛燥热，人头攒动，夹杂着偶尔的闪光灯和尖叫声。
季林的目光越过人群，穿过满目喧嚣，落在原月安静的身影上。
明明也没有拥抱，牵手，心口怎么满满涨涨？
不是开心，是一种更浓稠，在身体里氤氲弥散的东西，让他觉得安全、踏实、满足，想要一直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这是什么感觉？
原月知道吗？
会员促销活动一直到晚上九点才结束。
活动落幕，陶而让郝师傅做了海鲜大餐，犒劳今天值班的服务员，也一并邀请了原月。
餐饮结束后，陶而单独把季林叫到了工作间。
她对季林是非常满意的。颜值顶配、踏实肯干、积极性拉满，百分之一百的好员工。
虽然非池中物，但能多留几天，她就想多留几天。
“季林，干得不错。”她毫不吝啬地夸赞，语气像哄小孩般轻快：“你要日结，本老板下午专门去取了现金。猜一猜，加上提成，你今天一共赚了多少？”
季林双眼闪闪发光：“有500吗？”
陶而笑容一僵，藏在身后，捏着三张红色钞票的手，一时竟有些拿不出来了。
……真不想和你们两口子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