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巴掌

“纯欲是什么鱼?”季林一脸诚恳地发问。

“你还真是傻得清新脱俗。”小周眼底掠过几分鄙夷,随手抓起椅子上那件黑色渔网上衣,径直扔在季林身上,“上衣脱了,换这件。”

交错的网眼松垮怪异,像层层细密的牢笼,让季林本能地感觉到束缚和排斥,他握着衣服不知所措:“这不是衣服呀。”

“怎么不是衣服,老大姐们就爱看这样的。你到底拍不拍,不拍我告诉陆哥去。”

对方态度很差,口气很冲。季林感受到不友好,立刻下巴抬高,哼了一声:“那你去说吧。我已经长得很好看了,不穿这个衣服也很好看的。”

小周一时语塞。

因为这点破事就去告状,他丢不起这个人。

“都干这一行了,还装个屁!”小周哧地一声拧开花洒,对着季林就是一通乱冲。

“不要——”

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季林猝不及防,忙抬起胳膊狼狈挡着密密的水柱,转身想往外逃。

可他刚转身,衣领却被小周死死攥住,膝弯狠狠挨了一脚,他惊呼一声,双膝重重跪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刺骨的钝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

还没等他起身,下一秒,一股蛮力又将他掀翻在地。

小周气愤地跨坐到他的腰上,伸手撕扯他的衬衣,骂道:“钱难挣,屎难吃,你懂不懂?想赚这行的钱,你就得脱,装什么清纯!”

季林被气红了眼,抬手扼住小周的脖子,五指攥紧到发抖:“你欺负我!”

小周顿时喘不过气,他拼命去扯季林的手,却感觉那手像铁箍一样,分毫挣脱不开。他的脸上很快充血涨红,眼球往外凸,在暧昧粉色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可怖。

傻子没分寸,最容易误杀人。

小周瞬间头皮发寒。

“你……你……”小周从喉咙间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不想……结婚了?”

结婚?季林错愕一愣,手上散了劲儿,小周趁机挣脱开来,踉跄着站起身。季林双肘撑地正要起身理论,一只脚却重重踩在了他的胸口。

胸中怒火翻腾,季林攥紧对方的脚踝,正要奋力将其拽倒,耳边却传来了小周刻薄的训斥。

“我告诉你季林,哪个男人结婚都是扒一层皮。这点苦都吃不了,你还想赚钱取老婆?我呸!下辈子吧!告诉你们家那个叫什么月的,就说你没本事赚钱,让她跟别的男人搞一起算了!”

不行,不能那样!

尖锐的刺痛窜入脑海,季林把唇瓣咬得失去血色,一点点松开了那只踩在自己胸口,穿着脏污运动鞋的脚。

小周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阴笑,蹲下来,羞辱地拍了拍季林的脸:“这才乖。”

小周举起了手机,悬在了季林的脸前。

镜头里,浴室桃粉轻佻的灯光映照着满屋地水渍。水渍中,季林如同坠池春蝶一般胸口起伏着。

他的白衬衣被冷水浸透,凌乱贴身,勾勒出清晰的肩胸。湿漉漉的黑发黏在脸颊和颈侧,围出一张眼尾泛红的,隐忍屈辱的清俊面孔。

明明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可被粉光恶意包裹后,却变得暧昧不堪起来。

小周又开始像之前那样,一句一句地教,偏偏季林还是复述不完整。

小周抬起巴掌扇到了季林的脸上。

“再漏一个字试试!”

季林走出浴室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脊背微微佝偻着,困惑又迷茫地看着走廊两侧狭小的直播间。

大家都是在这么痛苦地工作吗?

好可怜,好痛苦,他们是为了什么在坚持呢?

“出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季林回过神,只见陆奎叼着烟,笑意沉沉地站在门外。

刚才的一切他都听到了,是他要求的。

季林忍不住握紧拳头。

小周紧随其后走出浴室,献宝似的捧着手机递给了陆奎。

“陆哥,给,都在云端了。”

陆奎检查了一下,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挺好,忙去吧。”

打发走了小周,陆奎没再提视频的事,带着季林去了办公室。

陆奎说,下午要进行个高端会员专属直播。会员都是他们内部的优质客户,打赏非常大方,只是需要一些小节目,问季林干不干。

季林垂着头,没吭声,黑色发丝上未干的水渍顺着脖颈划落,渗入到了他的衣服里。

浴室的事,直播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像浴室湿黏的粉色冷水又蔓延过来,裹住心脏,淹住口鼻,让他湿淋淋地无法动弹,越来越窒息。

可是……

他怔怔地盯着自己被纱布缠绕的右手。

如果什么都做不成,他拿什么向原月证明,和他结婚更好呢?

陆奎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直接打开平板,点开了播放器,推到了他面前。

“小季,我知道你会干的。因为你是在为了阿月努力。”

百叶窗的光影随着日光缓缓移动。

季林木然坐着,眼中倒映出屏幕上不停闪烁的光影。

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摸什么,扭什么……可学习这些,是他的新工作。

十一点半,闹钟叮铃铃响起。

沉闷压抑的氛围被骤然刺破,季林猛地回神,匆匆扫了一眼手机,一把合上平板,推门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一路小跑下了楼,人都快走出自建楼的大厅,身后才传来陆奎气急败坏的呼喊。

得知季林是要按时回家吃午饭,陆奎脸上的不满瞬间转化成了怒火。

“真是草了!你他妈当我这是幼儿园呢?老子这是直播公司,观众闲了你也要下班,那老子还播个蛋呐!”

他又叫又骂,一楼坐着工作的十几个程序员、客服纷纷侧目,键盘敲得下暴雨似的噼啪响。

日光透过大厅门口,在地板上投下规则的光斑。季林站在光斑里,眉头紧锁:“昨天说了,我要按时回家,你说都好说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老子就不好说了。立刻滚回办公室去,少他他妈在这扯淡!”

说话不算话。季林狠狠白了陆奎一眼,脚尖一转,执拗地迈过了门槛,向外走去。

陆奎见状彻底炸了,大步冲出门,上前就去抓季林的胳膊。

季林脚步都没停,只是耳廓轻颤,蝶类独有的敏锐感知全面铺开。

他瞳孔骤然扩散成一片暗沉,带着蝶类复眼般的扩张,把身后的声响、光线、气味、风动全部拆解、锁定。

在陆奎的大手要搭上肩头的那一刻,季林身体本能作出反应。

他侧身躲过攻势,精准扣住陆奎的手腕,猛地一拽,趁他失衡,狠狠在他后腰上踹了一脚!

砰地一声闷响,陆奎结结实实趴进了一楼外墙角堆着的快递箱垃圾里。

“草!”

“陆总!”“陆哥?!”

一楼坐着的程序员和客服看着这一幕吓了一跳,几个有眼色的迅速冲到门外,你推我抢地上前去扶陆奎。

大厅内,偷窥的小周身子下意识一躲,脸上露出后怕来。

原来这个傻子被气急了时,这么能打呀。

等他再鼓起勇气往外看时,季林已经不见了踪影。

四月初的临城,中午已经晒得人发晕了。

学生放学追逐打闹。大人归家,电瓶车上带着紫红嫩脆的蕨菜和浅青的莴笋。一路上鲜活热闹。

季林匆匆穿街过巷,跑了一身的汗,甚至来不及等电梯,长腿阔步跨上步梯就冲到了五楼。

指尖刚落到密码锁上,身后电梯叮地一声抵达楼层。

随后,咔哒、咔哒,女人高跟鞋的声音缓慢、坚定地逼近过来。

季林浑身僵住,动也不敢动。

原月拎着从玉兰居打包的酸木瓜鱼、芒果糯米饭和冷萃酸奶,一步一步好奇地绕到季林面前,用手背擦了一把他颌角下巴处凝聚的汗水。

“去哪玩了吗?脸这么红,汗流得像哭了似的。”

她的声音很温柔,季林霎时间就红了眼眶,慌忙偏头躲开她的手,开门冲进屋内,拿着衣服去洗澡。

“怎么还在生气?”原月小声嘀咕着,开了空调,把饭一盒盒摆在餐桌上。

甜的、水果的、奶香的,不错,都是季林爱吃的。

原月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满意。

她想了一上午,觉得还是自己的问题,没有做到因材施教。

三年级的小朋友适合讲道理,可幼儿园的小朋友只能哄着来。是她把季林逼得太急了,所以季林这两天才这么沮丧。

还是得给点甜头,好好哄哄。

没过多久,季林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了。

白衬衣,浅蓝色牛仔裤,扑面而来的清爽帅气。

原月坐在餐桌前,抬眼打量他,觉得奇怪:“你不是不喜欢穿衬衣么?”

“我、我喜欢了。”季林眼神躲闪,慌忙转身去饮水机旁接水。

他不喜欢穿衬衣,是因为衬衣紧绷,扣扣子时像把自己一寸寸困住似的,不舒服。

可陆奎要求他穿。陆奎说、说这样一个扣子一个扣子解开比较性感……下午的直播他还是打算去的,所以还是要穿。

如果陆奎生气的话,就让他打回来好了,只是得说清楚了,他是一定要按时陪原月吃饭的……

原月盯着季林躲闪的背影,妩媚上挑的眼睛微微眯起,咂摸着心中泛上来的一丝怪异。

从破蛹到现在,季林身上所有的变化都是由她引起的。可现在……季林身上出现了让她陌生的东西。

季林捧着水杯走过来,原月探究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直到她看清什么,眼神忽然一怔。

皱眉从椅子上起身,原月径直走到季林面前,定定看清了他的侧脸,片刻后抬眼,压抑着怒火锁住季林的视线。

“你最好能解释清楚,你脸上的巴掌印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