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亲昵后的反目

巴掌破风而来,用了十成的力气朝纪文衍扇来。

他就站在那里没想躲,打就打吧,这些年挨的打也不差这一下。

就在他不做抵抗时,手腕却突然被人往后一拽,身后之人倾身向前,要挡在他面前帮他挡下这巴掌。

“楚安然!”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紧张到肌肉紧绷,在她上前的一瞬将人猛得拉到怀里。

“你发什么疯,我用你帮我挡吗!”纪文衍是吼出来的。

楚安然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顿时觉得好心被当驴肝肺。

老侯爷哪里会打她一个外人。

老侯爷确实收了手,目光上下审视地打量起这个外人。这样一个破落户,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宜家,甚至和自己这个儿子臭味相投,满身铜臭味,绝非良配。

若换了旁人,被这般打量多少会心生怯意,但楚安然是从现代战火中走出来的,心里抗压能力堪比金刚。

她顶着如有实质的目光道,“侯爷,您征战沙场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为何偏僻的后湖有人落水会恰好被三少爷看见?您又为何来得这么快?又是谁,想借您的手让子让不好过。”

“我虽来这个家不久但也清楚,您一直反对他经商,可这些年,府中一半花销都是他赚的钱。”

“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大哥有您看护,三弟有丘姨娘,可子让呢?”

“够了!”

老侯爷面色不虞,还没来得及发作,便听一声吊高了嗓子的声音——

“圣旨到!”

几个宫里打扮的内官徐徐走来,楚安然想到公主的话,悄悄拽了拽纪文衍的袖子,想同他说话却来不及了。

“传陛下口谕,镇国大将军纪庭远涉嫌私蓄兵马,官匪勾结,现行关押,着有司督查。”

宣读完圣旨,内官一挥手,便有侍卫上前拿人。

“一派胡言,我父亲何曾私蓄兵马!”

纪文衍平日并不是急躁的性子,此刻却心火难消,语气急冲。

来宣旨的内官看着并不脸熟 ,应该不是御前的人。内官向来鼻子看人,冷笑一声,“纪小侯爷若有话,那便一并拿下吧。”

老侯爷立刻上前挡在儿子身前,原本挺直的背脊微躬,“公公莫怪,小儿不懂事,我随你们走。”

楚安然死死拖住状态不对的纪文衍,硬是在哄乱的场面中将他拖上马车,带回了侯府。

……

春来苑的仆从都被四散遣开,整个院子低压肃穆,下人们早已经习惯,每当王管家驱赶人的时候,便会立刻离开里院。

上次有个不知好歹的下人闯了进来,第二天便被发卖了。

纪文衍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准入内,包括她。

“王管家,立刻找人快马送信去宫里给阿姊,让她一个字也不要求情。”

若是此刻求情,手握兵权的父女两都要被拖下水。

楚安然拦住干着急的王管家,“你必须告诉我,纪文衍到底怎么了?他的状态绝对有问题。”

眼见管家红了眼睛,再三逼问下却仍不松口。

瞧着模样,大概是谁也不知道纪文衍的这种状况了,她转换了心思,说道,“好,你不说,我去找阿姊,让她亲自来管自己的弟弟。”

说着作势要走。

王管家果真急了,忙拦住人,这才吞吞吐吐说了实话。

纪文衍有这个毛病许多年了,每次情绪激动或是受到什么刺激,都会像方才那样控制不住自己,浑身紧绷发抖,跟入了魔似的。有次和侯爷吵架发了疯,将祠堂砸了个稀巴烂。

之后几年,病得就越发严重了。纪文衍经常出海做生意,从外面寻来了一种药叫“神识散”,发病的时候服用便会陷入梦里,但至少不会发病暴走了。

只是这药有成瘾性,纪文衍用的频率越来越高。

楚安然如同被当头一击,蹙眉问,“他用药几年了?”

“三、三年。”

“胡闹!再这么下去这药迟早要了他的命!”

楚安然忍下心疼,满腔火气一脚踹开房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被砸得差不多了,瓷片物品碎了一地。纪文衍蜷缩在床边,整个人止不住发抖,地上还撒了一片白粉末。

“纪文衍、纪文衍?”

楚安然让他半身靠在自己怀里,这才发现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血顺着下巴和手臂淌了下来。

模糊间,纪文衍好像听见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特别温柔。他如飘萍抓住了根,猛得将人塞进自己怀里,死死抱住。

就像怕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一边用力抱着她一边说对不起。

楚安然见他的状态还像在发病期,便拨开他额间的头发,哄着他问,“子让,告诉我,你没吃那个药对不对?”

或许是管家进来点的安神香有效果,过了好一会,纪文衍才回笼些许意识,但仍像在梦里一般,埋头在她的颈窝处低声说,“我咬着自己,没吃药。”

楚安然这才松了口气。

……

闹了半日,黄昏刚过,春来苑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屋里点了安神香,氤氲地盘在空中。

楚安然腰被勒得疼,便扯了扯环抱自己的手想松松劲。纪文衍却以为她想走,又用点力将她抱紧在怀里。

他盘坐在榻上,从背后将人圈住。洗漱过的乌发如水墨般散开,和她的发尾交叠在一起,能嗅到同样的香皂气味。

“好了,你都抱了我半个时辰了,松一松,我跟你说正事。”

楚安然说话他无有不依的,用下巴在她颈窝处蹭蹭,慢慢松开人。

她转过身与他盘腿相对,骤然瞳孔放大——纪文衍的中衣松松垮垮,方才抱了她半天,此刻春光乍现,胸大肌差点让她晃了眼。

还挺有料。

“咳、方才阿姊让人捎信来,叫我们切勿自乱阵脚,朝堂的事她会处理的。”

纪文衍还想抱她,只好握着她的手捏捏,然后说,“我明白,爹去衢州公务刚好那起了兵乱,流匪四处杀人,他便去州府调兵剿匪,这并没有问题,只是情况紧急爹来不及上书。”

他的手腕刚包扎好,楚安然怕伤口裂开,便使劲想抽回手,却被捏得更紧。

“不对,你仔细想想,老侯爷领兵打仗多年,从来没有在细节处被挑出一点毛病,流匪作乱也不是一天的事,真有急到老侯爷连送信回京都来不及吗?”

纪文衍玩捏捏的手一顿,神色凝重。

那还有一种可能,父亲写了信送回京,却有人动了手脚让信没办法送京。

两人无声对视,丘姨娘。

……

夜里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风摧枯拉朽般吹斜枝丫,带着雨点撒到廊内。

肩头多了件披风,纪文衍从背后替她披上,沉默片刻后说,“还是我去吧,你留在府里。”

楚安然摇头,她不是侯府人,若有变故需要纪文衍在。

“你全当为了替阿姊保住这个爵位,纪家的权势不能倒,再说了,我也是为了能继续靠你家查洪水案,不必忧心。”

长廊尽头,王管家全身湿透了,跺着碎步跑来,“少爷小姐,丘姨娘院里的人果真动了,连夜冒雨往外去了。”

他们放出已经知晓丘姨娘阻拦信件之事,果然,她便立马按耐不住。只要顺藤摸瓜,一定会有线索。

府中暗卫已经出动,楚安然穿好他递来的蓑衣,在雨中消失了身影。

纪文衍那句保重,都来不及开口。

黑夜骤雨,能掩盖掉许多踪迹。长廊中不知何时多了个身影,是十七。

纪文衍转着手里的白玉骨扇,漆黑的眼神盯着院里积起来的水洼,良久不语。

久到十七都忍不住开口,“少爷,之前吩咐的事……照旧吗?”

啪嗒——

白玉骨扇从手中脱落,顺着台阶滚落在大雨里,扇面顷刻间便被雨淋毁了。

这细微的声音却如当头一棒,将纪文衍从这些日的鬼迷心窍中敲醒。

他说,“彭成祖当了这么多年贵妃的眼线,必须死,你亲自去处理。”

十七道,“彭成祖手下众多,楚小姐也在,属下怕万一动起手……”

“不必顾虑,杀了彭成祖才是最重要的。”

他死死盯住那把扇子,忍住冲进雨里捡起来的冲动,毕竟毁了就是毁了。

捡起来,扇子也不会原谅他。

……

雨势渐小,一行人在雨夜里行进许久,终于跟着人在一处荒凉的客栈停下。

楚安然勒马急停,挥手让暗卫按照计划分散行动,自己则打马步入客栈。

郊外荒凉,客栈兼有驿馆的功能。看院中停的马匹数,里面大概有四五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干练的束袖黑袍,趁没人注意先往马厩走去,操作了一番,这才推门进入客栈。

与她预料的相反,大堂内除了小二一个人都没有。

“咳、咳咳,可有上房,我受了寒,劳烦送碗姜汤和吃食到我房内。”楚安然压低声音,真咳了两声。

小二在前边引路,店员长居客栈内,鞋底是干潮的。可木台阶却被水渍浸透,大部分颜色略深。

看来楼上有不少人。

楚安然压低帽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