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轮新月

童年时期,余新月特别想养兔子,她哀求了父母很久,最后张映秋才终于松口,勉强答应在考到年级第一时给她买。

那阵子每天都学到将近凌晨十二点,错题本和习题册反复循环练习。

后来余新月兴冲冲地拿着成绩单去找张映秋兑现承诺,她却把手机递给女儿,“你看这些新闻,说兔子身上携带病毒病菌的,咱还是不要养了。要不我给你买只小金鱼或者小乌龟?”

她从小都不喜欢金鱼或乌龟这类水族宠物,只喜欢毛绒绒的猫狗或者兔子,张映秋永远都记不住。

那年十三岁的余新月低头默然很久,小声说了一句:“那我不要了。”

如今二十六岁的余新月正花着曾经辛苦打工赚来的钱,学着自己最喜欢的摇滚里的灵魂乐器——架子鼓。

她跟着节拍器,对着鼓谱打出相应节奏。

“OK,这段打得不错,我再把速度调快一点,练熟几遍你基本就能跟歌打了。”老师把节拍器节奏调好。

她甩了甩酸胀的手臂,握紧鼓棒后又刻意松了些。

架子鼓老师总说她打鼓时过于紧张,身体太僵硬,导致很多本来能打好的节奏都乱了。余新月深吸一口气,在架子鼓的节奏中努力摸索着从小至今都未曾学会的放松和自如。

下了课,她乘地铁回家。还好之前在职时就已经把近半年的架子鼓学费交了,但现在还有每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需要发愁。

哦对,每个月还有要给张映秋的一笔生活费。

被裁员+断崖分手的双重打击让她长时间一蹶不振。起初的计划是休息一阵后就找工作,谁知这一躺就是好几个月,目前已脱离职场太久,余新月逐渐变得有些害怕打开招聘软件。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容易感到疲惫,每天都需要大量睡眠,一天的时间里除了必要的活动,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出租屋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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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co老师,麻烦眼睛看这里!”

“好的谢谢老师,可以去换下一套服饰了。”

摄影棚里,高级奢华的灯光布景下,简琢熟稔地摆着造型,今天的拍摄内容是意大利某高奢品牌的限定新品。

旁边开了鼓风机,男人乌黑的长发微扬,丝质银白衬衫衣摆在风中猎猎,光滑面料上淌着变幻的流影。

他舒展身姿,用肢体语言表现服饰的飘逸感。

本想立即开启小长假休息一阵,但这个品牌的创意总监Kiki已向团队发起数次邀约,内部还有熟人牵线,他不好再推脱。

拍摄结束,简琢习惯与摄影师一同在大屏旁查看效果,他眉头微蹙:“抱歉。我觉得这几张表现力还能更好,我们重拍一次好吗?”

摄影师忙不迭答应。

助理林清扬在耳边小声哀嚎:“简老大,快超过合同内的工作时间了!”

原本定好的8小时拍摄时间硬生生被拖成10个小时,他对自己的工作要求向来严格,不拍到最满意的作品不会轻易结束,且全程毫无怨言,绝对是所有品牌方最爱的“劳模”合作对象。

最后一组照片拍完,整个摄影棚里每个人身体都快要散架,相机被接到大屏上,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重拍的效果比想象中的还要好,所有疲惫在这一刻都有了交代,全场鼓掌欢呼:“非常感谢Zico老师百忙之中来为我们拍摄,今天的Look实在是太好看了。”

“是Zico赋予了衣服灵魂!”总监Kiki不知何时又回到现场,忙纠正大家言语中的偏差。

高强度工作让林清扬脸上泛起油光,他没空拿出吸油纸处理,丧着脸在一旁赶着分发早已变成宵夜的下午茶。

简琢经历近乎整天的拍摄也不见一丝疲态,他环顾着四周,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家今天辛苦了,我买了茶点,来自取就好。”

语毕,他迈开长腿毫不留念地离开现场,不顾众人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冷漠散淡的目光拒绝着与任何人交谈的愿望。

Kiki见状忙拔腿跟上,身上的流苏随着小跑甩起发出轻微声响,他还想抓住这次机会再次约到简琢的空档期。

这个年轻俊美的长发男人师承超模始祖、如今创立意大利顶奢品牌的“时尚圈教父”——Martin·K,是近年来国内外时尚圈最炙手可热的顶尖模特。

年仅16岁时,Zico简琢就在米兰时装周登台首秀,惊艳亮相,从此一炮而红,迅速拿下国际六大蓝血品牌代言,其敬业的口碑也在业内广为流传。

可惜他并不算个满分的“拼命三郎”,工作生活区分得无比清晰。只要是给自己规定好的休假时间,没有任何工作任何人能打扰,哪怕连名模们挤破脑袋都想露个脸的国际时尚杂志《MuseU》的邀约,都要提前看好他的时间。

毕竟就连简琢的工作助理林清扬,也不知道他休假时的具体住处。

恰好这次有熟人牵线,再加上他这次的休假还未正式开始,Kiki才能见缝插针地将本次拍摄约上。

推掉品牌总监Kiki热情的晚餐邀请,简琢开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现在住的小区没有停车位,他一般把车停到附近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揽胜SV Black像一头优雅又充满力量的黑豹,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呈现出如镜面般的深邃光泽。

顺利倒车入库,他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音响里传出悠扬的蓝调爵士乐,修长食指在黑色西装裤上轻打着节拍。

他在业内向来口碑极高,可以说,从时尚界出道至今一路风行水上,从未遇到任何险阻。

但最近......

倏然想起什么,他指尖微顿,脑海中再次响起恩师Martin·K的话:“Zico,你的表现力、仪态、眼神,所有都看似很完美。但唯独缺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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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新月在被窝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一连串在耳边的嗡嗡叫威力堪比杀人大黄蜂振翅。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室内已昏暗,天地间仿佛只余她一人。身体太疲惫,上完架子鼓课回来一沾床就倒头睡到天黑。

点开手机,刺眼的光让她下意识眯着眼,是肖白薇发来的一长串消息:

狂野母螳螂:【姐们又给你搞到一些内推名额,去投简历!快!!!】

狂野母螳螂:【Hello?有人在吗?又睡过去了?】

狂野母螳螂:【啥情况啊我的好闺闺?说话!别吓我!别跟我说你又在出租屋里为了那个狗男人偷偷哭泣!】

有些哭笑不得,余新月抹了抹眼角不知是因为困意还是其他什么而留出的泪水,马上给肖白薇回了一条语言消息,不然按照她的急性子,可能真的会去报警。

在这小小出租屋里避世的日子里,只有肖白薇在坚持不懈地拉自己走出来。可她依然觉得好累,是那种对人生和未来都感到迷茫的累。

被裁员的那一刻起粉碎了她从小到大都遵循的优绩主义,断崖分手也打碎了她对爱的美好憧憬。

也许是她真的太脆弱了,也许是她恋爱脑吗?

或许吧,但她只是想认真地去爱。

余新月举起右手,无名指上的银素圈内环还刻着对方的拼音缩写。盯着那枚戒指半晌,将左手拇指和食指伸过去,捏住戒圈边缘——是冰凉的,她又施了些力道往外拔。

急骤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漆黑中响起,吓得余新月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还没点外卖,也不可能是肖白薇,她思考两秒,抄起门后的棒球棍。小区的物业管理费很低,保安并不上心,是个手臂细的像竹竿的瘦小男人,据说这的治安一般,偷窃等事件偶有发生。

打开双重锁,她将内门开条小缝,待看清门外那人较为熟悉的面孔后才将内门完全打开。她悄悄将棒球棍藏在门边,将最外层的铁门推开半掌宽,试探道:“有什么事吗?”

门外站着一身黑色居家服的长发男子,肤色在劣质白炽灯下略显苍白,配上他立体的五官,愈发凸显出吸血鬼般的诡谲。

那天他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只礼貌向对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按理说简琢不会知道自己的详细住址。

余新月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左手死死拉着门把,时刻准备拉紧大门。

简琢看清她眼底的谨慎,先一步开口解释道:“打扰了,那天你给我看图片时我看到了你的住址。”

理由合理,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想问一下,巧巧有来你家吗?或者你今天有没有在小区里看到它?”

距离上次的事还不到一周,巧巧又丢了?!她猛地将铁门推开,面露不虞:“你没封好窗吗?还是没关门?”

男人稍作沉吟:“封了的。不过它比较爱跑户外,所以我有时会开门让它自己出去,它也会按时回家。不过今天我......”

“猫怎么能散养呢?这么危险!你一点都不爱巧巧!”令人猝不及防的怒吼声瞬间响彻楼道,连对面单元的声控灯都被她喊亮好几盏。

没等对方回应,她快速换上洞洞鞋,又在工具箱里翻出两把手电筒:“我跟你一起去找。”

询问了几个巧巧平时爱去的地方,两人分头行动,约定好发现踪迹第一时间联系对方。

余新月打着手电,踏入漆黑的草丛里,掀起一群蚊虫的惊慌。她紧闭双唇缩着脖子疯狂挥手,驱赶着烦人的飞虫,等走到稍微安全的地方才反复喊着“巧巧”,又学了好几声猫叫。

四周依然一片寂静,唯有下水道里的青蛙偶尔发出呱叫。

暑热升腾,她擦拭着额头流下的汗,后背的衣服也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

抬头望天,今天是新月。

视线又游离到夜空边的楼顶,会不会在天台上?

因为她想起曾经刷到的帖子说,在楼梯迷路的猫咪,可能会因为害怕一直往上爬。

余新月没再犹豫,径直拐进单元楼里。

几乎一整天没吃饭,再加上高强度运动,等爬到第三个单元楼顶的时候,她眼前一阵发黑,全身酸软无力,扶着膝盖歇了好久才缓过来。

她刚叫了几声巧巧的名字,就听到微弱的喵叫回应,连忙给简琢打电话,“找到了,你快来X单元天台!”

循着叫声一路打着手电找过去,眼前的场景却近乎让她呼吸停滞。

巧巧此刻正趴在天台上不知谁搬来的废弃木桌上,缩成一团,离围栏的边缘相差无几。

小区的天台护栏高度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时常被街坊邻居诟病。在大家屡次投诉后,管理处才不情不愿地在上面加装了软质的网格护栏,能防止小孩跌落,网格的空隙却大得足以让一只猫钻出去。

天台此刻闷得像个蒸笼,巧巧热得伸出舌头像狗一样喘气,耳朵不像以往那般直立,而是往后耷拉成飞机耳,尾巴紧紧夹在腿间。

听见脚步声后它猛地抬起头,瞳孔圆得像两颗黑色弹珠。

余新月害怕自己的贸然靠近会让它应激到冲出网格摔下楼。

简琢这时也恰好刚爬上天台,他悄然来到余新月身边,两人一同屏息凝视面前的巧巧。

“我带了它最爱的肉干,等会我来吸引它的注意,你在旁边趁它不注意冲过去抱住它。”简琢制定好救猫计划,两人迅速分工完毕。

肉干的香味溢出,大半天没吃饭的巧巧伸出粉色小舌头舔了舔唇,在简琢熟悉的呼唤声中渐渐放松身躯,抽动着鼻子将头往前伸,探出落了灰的白爪爪。

就是现在!

余新月趁它此刻的注意力全在简琢身上,快速出击,迅捷的身姿猛地往前冲去抓住巧巧,它忽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起来,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

感觉自己的手臂隐隐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却依然死死不松手,一直抱着巧巧跑到远离天台边缘的中心位置。

简琢见状连忙上前将猫挪进自己怀里,他的力气很大,掌心扣住巧巧的肩胛骨,手指收拢,把拼命挣扎的小东西牢牢箍在胸前。

巧巧的剧烈挣扎变成急促喘息,又从喘息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许久后,它终于不再挣扎,整只猫头埋进他的臂弯,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

“没事了。”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巧巧的后脑勺。

刚才的一阵慌乱,余新月感觉右手无名指有什么正在脱离。

她将巧巧在简琢怀里安顿好后,低头只能看到一抹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银色在天台雨水斗的格栅上弹起,发出清脆的“叮”声,随后落进斗内,碰撞着管壁弹跳下落,被吞进一片漆黑中,只余下越来越远的声响。

简琢此刻正低头确认着怀里巧巧的状态,也听到这边传来的声响,他侧过头瞥见余新月空空如也的右手无名指,即刻了然:“很抱歉。戒指的品牌是什么?我给您赔个一模一样的可以吗?”

“......不用了。”余新月的目光还没有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深渊中移开,但瞳孔涣散,思绪已然不在当下。

“我刚好已经不需要了。”她讷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