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纬星图从天外天传开, 引发天下哗然。
明烛颠覆了三垣二十八宿的划分,新的道法体系现世,如今, 九州诸多自上古流传下来的道法不再是什么不容窥探的至高隐秘, 而是应当被扫进故纸堆中的陈旧残余。
这对于视道法为天命的大夏仙门世族, 无异于天崩地坼。
但无论他们接不接受,明烛所推衍的经纬星图已经存于世, 向天下传开,天外天中还在源源不断地推衍出新的道法术诀, 通过罗网示于天下修士。
当日前来云中闻道的修士固然多,因为各种缘由没有前来的只会更多, 但就算不能亲自前来天外天的修士, 也可借灵犀璧窥见经纬星图和重构过的道法。
无形风暴席卷, 看起来平静的海面下已经有暗流汹涌。
云中论道后又过数日,前来天外天的势力才陆续离开, 但暗中汇聚于此的目光只会更多,无数双眼睛密切注意着明烛和天外天的动向,各自盘算。
就在所有人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 明烛已经踏上九州的土地。
理应同玉听心等人一起回到白玉京的褚无咎和她并肩,不过为了遮掩身份,他又换成了那张毫无特点的脸。
“你为何要来楚国?”褚无咎向明烛问,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身体已经很主动地跟上来了。
“息氏来的巫, 身上有恶诅。”明烛回道。
前日云中论道, 楚国也有修士前来。
出身楚地息氏的巫在论道结束后找上息朝,请他回到都城郢(音同影)都,见家主最后一面。
息朝的母亲是楚国息氏家主唯一的女儿, 如今这位家主已近油尽灯枯,才会遣人来找回多年来一直在外游历的息朝。
在片刻怔然后,息朝向明烛等人告别,说明去意。
但当息氏的巫出现在明烛面前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拖曳在他们身后的阴影。
从前借用天魔的力量,明烛得以看到很多寻常修士看不到的东西,如今她突破重明天境,就算失去天魔力量加持,感知不但没有削弱,反而因为与天地本源连接更强。
在她眼中,出身息氏的族人手脚上都戴着不为人所见的镣铐,延伸向更远处。
明烛没有理由阻止息朝回到郢都,见自己的亲人最后一面,但息氏族人身上有异,她也没有道理看着不管,任由息朝身陷危险。
听完她的解释,褚无咎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神色看起来沉了两分。
这大约是因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褚无咎早入紫微境,又掌控了日月枯荣晷真正的力量,纵使还没有突破重明天,修为在三海十四州都已经少有能及者。
他并不怀疑明烛的感知,如果连自己都没有察觉,证明息氏族人身上的问题绝不简单,的确有前往一探的必要。
飞舟渡空,很快越过千万里河山,楚国这些年境况不佳,连息氏众人所乘的楼船都显出年久失修的破旧来。
明烛和褚无咎没有上船,说话间走过,竟然没有落下飞舟太远。
楚国位于冀州以南,河湖纵横,地势低平,土壤肥沃,有大片适合耕种的良田,资源丰富,北部有连绵群山为天然屏障,西部扼守险隘,易守难攻。
褚无咎向明烛提起自己在书简中所见,九州辽阔,就算他当年游历时去过不少地方,但楚地并不在其中,关于这里和息氏的了解也就多来源于简牍。
但真正踏上楚国的土地后,他和明烛却没有看到书简中记录的沃野。纵横的河湖干涸大半,原本浩浩汤汤的河水只剩细流,蜿蜒着从山谷间流过。
春耕的时间已过,田地中种下的粟和黍因为缺水显出焦枯,连地面都隐隐干裂。
“楚国有旱情……”褚无咎紧皱着眉头,白玉京竟然没有接到任何奏报。
但下一刻他就意识到,无论楚国旱情如何,都不可能得到白玉京降旨救灾。
这是楚国应受的罪罚。
但——
褚无咎站在山崖上向下望去,生民如蚁,布衣褐裳的农人躬身在田地中侍弄黍禾,脸色看起来也像是一株干枯的黍禾。
他心中微哽,什么也说不出来。
褚无咎清楚,就算他提出来,白玉京上至天子,下至公卿大夫,也不会同意。
当年的事是大夏天子难以洗刷的耻辱,国中上下都当受其咎,就算上百年过去,也不可能宽宥。
明烛并不清楚这些,她抬起手,风从指间流过,望着灰白的天,她奇怪道:“这里的天地气息为什么会这么混乱?”
混乱得就像当初陷入瘴气的莽苍原,她甚至感知不到天地的气运。
“因为楚国的气运,被夺走了。”从看到楚国境况就陷入沉默的褚无咎终于开口,他当然清楚一切始末。
大夏立朝之初,楚国天地灵气浓郁,物产丰沛,也正是占据了这样的地利,国力不断壮大,最强盛时甚至拥有万乘之师。
及至帝族衰颓,天子不能掌控帝玺,楚国国君挥兵中州,直至白玉京,逼得当时的大夏天子不得不加封他为王。
大夏立朝三千年,也只此一例封王的国君,对于帝族,这是莫大的屈辱。
“后来,竭太初十二族之力,终于助当今天子重掌帝玺。”
这已经是百年前的事,褚无咎也是从公仪氏的记载中才窥得几许内情。
天子重掌帝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胆敢忤逆自己的诸侯立威,先夺扈、彭等小诸侯国,又镇杀楚王,夺楚国气运,此后楚地不复从前。
在书简的记载中,这只是轻飘飘的两行字,只有真正站在这里,褚无咎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生民何辜——
他脑海中浮起这个念头,背在身后的手收紧,神情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晦暗。
注意到褚无咎的动作,明烛将指尖强行塞进他掌心,他无意识地松了手。
明烛与他十指相扣,问道:“为什么他没有夺楚国?”
她话中指的当然是那位大夏天子。
既然他能夺国其他诸侯,凭楚王做过的事,这位大夏天子应该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又有什么道理留下楚国景氏一族的国君位?
“楚国不是小国。”褚无咎这样回道。
能挥师兵临白玉京下,就足可见楚国之强盛,这样的强盛当然也建立在广袤的疆土上。
“天子夺国,需要以帝玺抹去诸侯国玺的力量。”他看向明烛,“而诸侯国玺,原本是用来镇压国中天地气运。”
这也就意味着,夺国诸侯的同时,被镇压的天地气运也将消散,帝玺力量随之削弱。何况楚国强盛,要抹去这方国玺的力量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所以天子选择了夺去楚国气运,以示惩戒。
“我快要死了。”
楚国郢都,息氏族中,鸡皮鹤发的老妪端坐在房中,她披着楚巫的赤裳,就算紫微境的修为也掩盖不了衰颓的气息,像是将要腐朽的巨木。
息朝跪坐在对面,看着眼前的老人,脸上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只有眼神泄露出一丝复杂。
他很清楚,息氏找他回来,并不只是为了让他见这个自己在世上最后血亲一面这么简单。
老妪的目光在息朝脸上寸寸扫过,恍惚间像是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影子,她闭上眼,像是不敢面对这张脸,良久,才摩挲着手中用作祝祷的铜铃,哑声道:“息氏已经没有巫能承担这样的责任。”
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找息朝回来。
为了换来他的自由,为了他不必背负息氏巫祭的宿命,息朝的母亲不惜以性命为代价,斩断他身上的桎梏。
但是息氏到了如今,楚国到了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别无选择。
老妪将手中铜铃举起,郑重地向息朝躬身:“为了息氏,也为了楚国生民,望你能够继承问天篆,为楚国祀。”
问天篆是自上古传于息氏的神器,只有身怀天命[九歌]的楚巫才能动用,有无上威能。
正是凭借问天篆,天子掌帝玺后,楚国才免于国灭。
在被帝玺的力量夺去天地气运后,楚国中天灾频发,生民死伤无数,是以息氏为首的楚巫以[九歌]催动问天篆,献祭自身力量,才勉强维持住了楚地的安宁。
九州流传,后来是息氏重明天境的老祖奉楚王头颅前往白玉京请罪,平息了天子怒火,真相却不止于此。
以息氏为首的楚巫和天地交换,这片土地上的君王愿受国之垢,承担天地的不详,此后景氏一族国君皆三十而亡,无一善终。
这也是天子为什么没有夺国于楚的一大原因,楚国失君,诅咒就会落在这位天子身上。
息氏原本想以此逼天子归还楚国气运,但他宁愿留景氏一族诸侯位,也不肯将被掠走的气运还归于楚。
为了让被掠取气运的天地维持平静,息氏不得不将世代振响问天篆,同受灾殃,让楚国在风雨飘摇中终于艰难为继。
息氏的族人生来就背负了这样的枷锁,承受着天地的重压,息朝的母亲也不例外,但她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承受这样的命运。
在息朝出生后,她不惜以自己的命为代价,斩断了问天篆加诸在他身上的枷锁,让他有离开息氏,离开楚国的机会。
这是她生来求而不得的自由。
后来,息朝面前的老妪将他送去了千秋学宫,及至他离开千秋学宫,她也没有让他回来的意思。
如果不是到了穷途末路,老妪也不愿意找回息朝,毕竟这是她女儿生前唯一求过自己的事。
但息氏的族人越来越少,能振响问天篆的巫也逐渐在天地的重压下陨落,楚国中灾异又开始反复。
如果失去问天篆的力量镇压,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为了楚国生民,她只能这么做。
息朝沉默地看着面前老人,虽然他们已经是彼此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但这么多年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
他可以不答应。
他当然可以不答应,这是他母亲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的自由。
但是……在沉默中,息朝还是伸出了手。
“也未必没有别的办法。”
明烛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老妪竟然毫无所觉。
“小烛?”对于明烛的出现,息朝的意外并不比面前老人少。
她是?
老妪看向明烛,她被困在这处暗室太久,久到没有心力关心外界的事。
明烛向息朝点了点头,目光落向老妪:“楚国要不要和天外天做个交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