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炎燃起的大火吞噬了姜祁, 重明天境的修士已经脱离了尘晦,他的身体最终化作一道又一道流光,飞散在天地间。
镇天地发出最后一声钟响, 笼罩在牧野上的古铜钟破碎, 无数云气流散在天地间, 明烛眼中黑雾褪去,她却看到了更多。
以天命构筑的秩序下, 九州天地的气运凝滞,最终尽汇于白玉京。
明烛从空中落了下来, 上方,日月枯荣晷显露的虚影将她笼罩, 隔绝窥伺的视线。
她隔空对上褚无咎的目光, 眼前却模糊得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明烛伸出手, 跌落在牧野一望无际的旷野上。
大夏圣尊殒身牧野——
白玉京中,消息传来时像是巨石落入湖面, 惊起数重风浪,这显然是在大多数人意料之外的结果。
姜祁是得天子敕封的大夏圣尊,早入重明天, 甚至有太初王器在身,怎么想,修行不过十余载的明烛都不该是他的对手。
纵使他因伤落败, 也不该这么轻易就身死道消。
但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形反而成真, 无论世人相不相信, 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而事实既成, 大夏圣尊的死也就和天下任何生灵的消亡没有区别,天下不会因此停转,已经发生的不会改变, 将要发生的也将继续。
风浪席卷过处,一切又陷入诡异莫名的静默,这或许代表着一个结束,又意味着另一个开始。
不过这些和明烛暂时都没有关系了,灵息耗尽,她阖上眼,来不及和褚无咎再说什么。
褚无咎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拦在众多大夏来人面前,任怀风辞等人将明烛带走,才将日月枯荣晷收回。
从白玉京帝宫前来的内使脸色难看,大约是因为没能完成天子亲自下达的诏令。
如果不是褚无咎阻拦,眼前应该是除去天外天主人最好的时机。
但日月枯荣晷在前,以褚无咎如今修为,九州能与他一战者寥寥,天下又有几人能在他面前杀得了明烛。
天子纵是想出手,镇天地破碎,帝玺对受其镇压的牧野等地还能有如何程度的影响?
终归不是所有事情都如他所愿。
“还请君侯随我回帝宫,陈明情形。”帝宫派来的内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就算恼怒于褚无咎以日月枯荣晷震慑自己,也不敢出言冒犯。
毕竟不仅身份,褚无咎的修为也不是他能比的。
等回到白玉京,褚无咎也不出意外地收到了来自帝宫的申饬,丹阙中,太初十二族掌权者齐聚,面对诸多意味不明的视线,褚无咎只是沉默以对,没有任何多言辩驳的意思。
就算是公仪氏的选帝侯,公然违抗天子诏令也不是什么轻易能揭过去的事,何况在此之前,褚无咎还试图以日月枯荣晷对抗帝玺。
只是此事传出去有损天子威严,所以知道的人也就越少越好,但没有不作责罚的道理。
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看向褚无咎,他应该说些什么来表明态度,证明自己的立场。
但褚无咎什么也没有说。
大约是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就不打算为此请罪,除了少数几个跳着脚指责褚无咎的,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这样的局面未必不是他们所乐见。
迎着天子长女失望的神色,褚无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见一片沉冷的漠然。
因身份之故,有些事,就算他做了,天子也不能轻言处置,何况如今只是代掌朝政的帝女。
最后落在身上的责罚不过是禁足数月。这看起来的确不是多严重的惩责,背后真正的用意是趁势从他手中夺权。
这也意味着,褚无咎和帝族之前的结盟正式破裂。
或许还想挽回事态,事后,这位帝女亲自前来公仪氏的万象灵宿,单独与褚无咎一见。
“父君对君侯寄予厚望,君侯何以如此报君?”
“天下生民尽己所有供养天子,天子又是如何报天下生民?”
姜祁要斩天地气运,将祸及无数黎庶时,他还在权衡利弊,不肯出面。
“父君行事当然有他的考虑,行大事者,如何能为小节所拘!”
天子以九州天地,一些凡人的生死,在他眼中的确无关紧要。
在白玉京很多人看来,同样是这样。
他们能看到的,能听到的,只有动辄会影响九州天下的大事,争夺的是足以让九州翻覆的权力,又怎么还有空余再往更低处看。
人看得见脚下的蝼蚁吗?
褚无咎原本也该是这样。
但天下的事偏偏最是难以预料,立场不同,再多的话也显得单薄,就像他说服不了她,大夏的帝女也不可能凭一席话说服她。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接下来时日,在无数窥探的视线下,名义上被禁足的褚无咎竟然真的就安静待在万象灵宿中,对于白玉京中卷起的风雨不作过问。
想从他手中取走东西,褚无咎从阴影中抬起脸,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夜色寥落,从窗中漏下的月光在他身上披上一重薄纱,更显出霜琢雪砌的棱角,褚无咎屈腿坐在窗前,手中按着已经开封的酒坛,微阖着眼。
脚边还堆了不少已经喝空的酒坛,看上去再怎么有几十之数。
褚无咎并不好酒,但在积郁也不免想大醉一场,这天下能让紫微境修士也喝醉的酒实在不多,好在公仪氏中的确有。
风扬起垂落的纱幔,原本阖着眼的褚无咎忽然开口:“谁——”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原来是梦啊……
褚无咎笑了一声,放任自己在醉意中沉沦,他向眼前的身影伸出手,却没想到真的能得到回应。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褚无咎轻声道:“也只有在梦里,你才会这么听我的话。”
站在他面前的明烛这才意识到他醉到了什么程度,已经开始说梦话了。
也不怪褚无咎会觉得这是梦,怎么想,明烛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她虽然险胜姜祁,但在牧野一战中受的伤也不轻,不可能短短数日就能恢复。
明烛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在天外天养伤,而不是到对她来说杀机四伏的白玉京,只为了见褚无咎一面。
但明烛想,所以她就这么做了。
不提发现她不见了的天外天众人有多抓狂,醉得不轻的褚无咎只以为自己尚在梦中,没有想过明烛竟然真的瞒过无数人的视线,到了万象灵宿中。
明烛低头看着褚无咎,醉成这样,原本想说的话音一止,他现在,看起来不像能听懂的样子。
目光在眼前这张脸停驻,明烛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
这是张普世意义上很出众的脸,公仪氏的君侯就算端坐如神像,在白玉京出游也能引得掷果盈车。但明烛一向不是看脸的人,或者说,她对美丑的感知过于主观,以至于连褚无咎用作伪装的那张脸也能觉得不错。
用着那张脸的时候,少年意气风发,喜怒皆出于心,不知道为什么,换回自己的脸却端了起来。
这世上很多事,对于明烛来说都很简单,放在公仪商这个身份上,却变得再复杂不过。
纵使再高的修为,原来也有求不得。
就在明烛出神的时候,仰头看着她的褚无咎伸手捉住她的指尖。
只是略微用力,毫无防备的明烛就倾身向他怀中跌去,眼里露出点错愕。
如果褚无咎还清醒着,当然不会这么做,他自幼所受的教导告诉他行事理应克制,但醉酒的人当然考虑不了那么多。
袍袖扬起,褚无咎伸手握住她腰间,微微低下头,两张脸顿时近得能在对方眼里看清自己。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他问,那双带着醉意的眼睛中像是有波光潋滟,显出几分蛊惑意味。
明烛对着这样的目光沉默片刻,捏住褚无咎的脸,郑重道:“不要笑得这么轻浮。”
是跟萧折棠学的?
什么都不知道的萧折棠膝盖上无辜中了一箭。
褚无咎也不由为她这句话啼笑皆非,不管梦里梦外,她总是会说一些让他不觉失笑的话。
他再低下一点头,近得两人呼吸交融,明烛嗅到了一丝酒气。
褚无咎突然亲了下来。
既然是在梦中,他为什么还要克制?
一只手按在明烛腰上,另一只手带着掌控意味地托在她脑后,明烛陷在他怀中,只能被动接受他所有的索取,连唇齿间的气息都被掠尽。
她微微睁大眼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舌尖就尝到了一点带着回甘的清冽。
味道好像还不错?明烛脑袋发晕地想,舌尖无意识地勾起,试图尝到更多,结果可想而知。
被亲得喘不过气的明烛手脚都有些发软,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原本是来干什么的。
她从来不知道,这也能是件这么费力的事。
身周充斥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明烛并不习惯,但又觉得不算讨厌。
毕竟他是褚无咎。
指尖无意识地屈起,很快被褚无咎抓住,骨节分明的手交握,袍袖和裙袂纠缠在一起,重重叠叠的纱垂落,月光下,一切显得朦胧而暧昧。
直到很久以后,褚无咎才将头埋在她肩上,闷声道:“也只有在梦中,你才会任我予取予求吧。”
他也没有问过啊……迷迷糊糊的明烛这样想,但褚无咎当然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
既然这是场梦,就让他彻底沉沦好了。
不等明烛开口说什么,他再次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