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海域, 龙族海都。
苍鳞一脉的族老正以原形盘着雕出龙纹的巨大立柱,骤然接到雷汲水镜传讯,还有些意外。
这道术法用起来颇为麻烦, 毕竟海都和莽苍原相隔茫茫海域, 想传递消息势必要耗费不小灵息。
何况前两日他不是才传讯说过天外天情况, 要将其收入龙族麾下,以此据有莽苍原上资源。
这是出了什么意外?
挥手打开水镜的苍鳞族老第一眼就看见了雷汲倒着怼上来的大脸, 他身体后倾,隔着水镜和脸上长出龙角和鳞片的雷汲大眼瞪小眼, 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画面逐渐拉远,他终于看清了眼前是什么情况。
只见雷汲浑身被捆得结结实实, 正倒吊在半空, 和他作伴的还有随行前往天外天的一众海族。
和他一起去的大妖显然也没能幸免, 被迫缩小数倍的墨鱼触手打着结,萎靡不振地被挂在一旁, 看上去快要风干了。
下方,赤金火焰燃烧,看上去随时能把这些海族全烤了。
苍鳞族老向水镜探近硕大的龙首, 在震惊后露出怒色,是谁?!
他抖着长须想,北都海族在十四州也是赫赫扬扬的一方势力, 敢如此行事, 是欺龙族无龙了吗!
苍鳞族老张口质问, 声音震得周围水波都在震荡。
‘先动手的, 可不是我们。’面对他的质问,昭虞含笑回道,‘天外天有心与北都龙族结交往来, 不想龙族竟然存心不良,窥伺我天外天。’
听到这话,雷汲神情悲愤,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封住了声音,只能徒劳扭动。
陷阱!这是天外天的陷阱!
故意装作内外都无大能坐镇,勾引他出手,太卑鄙了!
苍鳞族老不愧是活了很多年的龙,脸皮够厚,听到昭虞这番话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过昭虞也没有继续控诉的意思,有的话说得太多就没意思了,她停住话头,微笑将赤金火焰在雷汲下方挪了挪,以作强调。
并不算猛烈的火焰燃烧,挂了一串的海族本能地瑟瑟发抖,拼命往上缩。
苍鳞族老终于也发现了火焰的异常,顿时有些盘不住了,金乌炎?!
能让龙族也感到本能战栗的,也就只有源自太阳真火,能焚尽世间一切的金乌炎。
难道天外天主人和羽族有什么关联?
是凤族?
当初北荒与九州大夏交战时,身为上古神兽的龙族当然站在北荒一方,北都龙族及所统御的海族也不例外。
但大战结束后,北荒各方势力的联合也就分崩离析,之后很多年间纵横捭阖,关系很是微妙。
也对,能占了幽墟旧地建立势力,这位照夜尊怎么会简单。
“你们打算如何?”心念急转,苍鳞族老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稳坐泰山地问。
昭虞也不回答,向明烛笑了笑,只见她指尖拂过,浮在空中的金乌炎又靠近了吊起来的海族几分。
捆得没那么严实的海族相互抱成一团,看上去弱小无助又可怜。
眼见火已经要烧上雷汲,苍鳞族老终于控制不住表情了,毕竟是自己族中小辈,也不能看着他被考了:“你想如何?!”
火焰悬停,昭虞再次开口,语气还是那么不疾不徐:‘虽然北都龙族出手伤人在先,又毁我天外天诸多屋舍,但此事也不是没有商榷余地。’
‘只要北都龙族的诚意足够,天外天也就不介意交这个朋友,既然是朋友,小辈的莽撞行事当然不必再多作计较。’
昭虞的话说得弯弯绕绕,但活了一大把岁数的苍鳞族老当然不会听不懂,险些从盘在龙纹柱上掉下来,他没听错吧,天外天这在要他们拿灵物来换龙?
苍鳞族老瞪着眼睛,敲诈勒索一向不是龙族的业务……呃,不是,真是岂有此理啊!
‘如果北都龙族不肯交这个朋友,天外天自也是不会强求,’昭虞轻飘飘地再道,‘就是不知一只全须全尾的龙族,在海都作价几何?’
“等等!”苍鳞族老连忙打断了她的话,称得上咬牙切齿地开口,“你想要多少?!”
这不仅是包括雷汲在内的海族性命问题,还涉及到北都龙族的脸面。
明烛听出他松口的意思,向水镜的方向看了眼,神色倒是不见什么变化。
就算心下觉得奇怪,她还是尽力端住了高深莫测的大能气势。
随着昭虞伸手报出一个数字,惊得苍鳞族老瞬间从盘住的龙纹柱上飞了下来,怼着水镜拔高了声音,连龙须都在抖:“你们也太强盗了!”
这话一向是别的人或妖对龙族说,没想到有一日也会从龙族嘴里说出来。
不过谈生意这事儿,不就是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究竟是什么数,当然是可以再商量的。
在昭虞和苍鳞族老对着水镜来回几番交锋,看得明烛都有些犯困的时候,终于定下了一个双方都勉强同意的数字。
这简直是压着苍鳞族老底线的价码,他心中滴血地和昭虞确定了赎龙的时日和地点,还想说什么,就见她挥手拂去了水镜。
灵物都要到了,还废什么话。
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嘴边不上不下,苍鳞族老看着眼前消散为无数灵光的水镜,伸爪按住心口,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看在北都龙族大出血的份上,明烛收起金乌炎,被挂起来的雷汲和其他海族终于不抖了,也等到自己被放下来。
不过好吃好喝就别想了,老实捆着吧,以他们的修为,饿上十天半月也不是什么大事。
等避开这些海族,明烛才向昭虞问起自己的疑惑。
就算她现在已经破境太微,但面对整个北都龙族,就算再加上一个可能存在的紫微境,其实也没有什么胜算。
昭虞提出的灵物数目显然不小,看得出已经让苍鳞族老觉得肉疼,他最后竟然还是应下赎龙的事,当真不是打算在交易的时候强抢?
‘至少现在,他们不会这么做。’昭虞徐声解释道,她看向明烛,‘北都龙族,现在可不能确定天外天有多少堪比大妖的修士。’
昭虞要灵物的态度越理直气壮,越会让他们觉得天外天有所倚仗,雷汲窥探到的情况不真。
不确定天外天的实力,北都龙族当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越是庞大的势力,要下决断越是不易,除非做主的是个一意孤行的疯子,谁也拦不住。
昭虞垂下眼,又道:‘等赎了这条傻龙,还可再谈一笔生意。’
既然没有结成死仇,一切就不是不可转圜,天外天和龙族的生意还可以继续谈。
复苏的莽苍原资源再多,也不是什么都有,有些还是需要通过海都交易置换。不过这一次,就不会再有龙族敢说出什么你七我三的离谱分成了。
明烛听得恍然,觉得自己又学到了很多,只等什么时候来实践一番。
“这世上果然还有很多事,不止靠修为来决定。”她撑着脸,若有所思道。
这也是她对玉京所见的感受。
昭虞没有反驳,隔着桌案,她坐在明烛对面,只是道:‘计谋博弈再多,也只是锦上添花。’
‘没有修为支撑,一切不过都是一戳即破的泡影。’
就算大夏以礼法确定秩序,也没有改变这世道弱肉强食的本质。
火炉上的水沸腾,昭虞取过杯盏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一如当初还在上陵时。
经历了诸般苦痛,有些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也永远不会被磨灭。
明烛见状,很是自觉地伸出手等投喂,昭虞却没有像从前一样递来,而是按住茶盏,对她微微一笑:‘现在我们可以来说一说,你究竟在白玉京都做了些什么壮举。’
一离了莽苍原,她简直就是断了线的风筝,连个消息也不记得传回来,不知道自己很担心吗?!
自知理亏的明烛无形中矮了一头,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我突然想起来,罗网可以再作改进,等我闭关研究一二……”
昭虞明显不是会被轻易转移话题的人,她伸手捏住明烛两边脸,将她的视线强行转回自己,眼中带着危险的笑意。
“我错了——”在两息对视后,直觉总是很准的明烛开口,虚心地向她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明烛只是还没有习惯,有人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回来,担心她。
天外天原来是她的归处。
这个时候,明烛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脸上现出点自己也说不清楚缘由的笑意。
长了张好看的脸的确很占便宜,昭虞看着对自己笑起来的明烛,很难再生得起气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扯了扯明烛的脸,威胁道:‘再有下次,以后你就自己来管天外天的事吧!’
真的被威胁到的明烛连忙摇头,将桌案上刚斟好的茶推给昭虞,态度殷勤。
这茶还是昭虞自己倒的。
不过她终究没说什么,取过茶盏轻抿一口,才问起明烛此行前往玉京的详尽。
这话说起来实在有些长,好在解决了北都龙族的隐患,如今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等明烛将离开后经历的事如数道出,得知她都干了些什么的昭虞不由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才开口,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你惹事的本事,天下真是无出其右者。’
惹完事后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也不容易了,想到这里,昭虞独自支撑天外天的怨气突然轻了不少。
这话算夸奖吗?明烛陷入思考,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对味儿。
昭虞神情真诚:‘当然。’
作者有话说:
明烛:能打能跑且能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