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鸣宴当日, 拂晓刚过,巫咸氏便中门大开,迎各路上三境修士前来。
早在前日, 自九州诸侯国而来的诸世族与仙门势力就已经陆续抵达中州玉京, 云舟楼船等浮空法器的灵光昼夜不息。
不过因为白玉京的禁制, 这些能撕裂虚空的法器都被限制入内,只能尽数留在帝都外。
代表诸侯前来的修士需要先入帝宫朝见, 天子长眠,诸侯使者便都不出意外地由帝女代为接见。
至于其他修士, 正好趁此机会与故交相聚一叙,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修士没有赶着道鸣宴正式开始那一日才到。
九州偌大, 能让如此多上三境修士齐聚一处的机会实在不多。
怀风辞却没有什么与人叙旧的心思。
盘坐在桌案后, 当天边泛起雾白, 他迎着光睁开眼,身旁是被两坛酒放倒, 现在还醉得不省人事的顾从山。
看来他是注定要错过这场道鸣宴了。
跟着怀风辞在外行走的这几年,顾从山的酒量已经大有长进,可惜他喝下的是连上三境修士也会醉死的梦浮檀。
事实证明, 和怀风辞斗,顾从山的道行还是浅了点儿。
怀风辞是故意的。
他不打算带顾从山去道鸣宴,毕竟,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今日会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 又怎么有连顾从山的性命一起赔上的道理。
有些事, 有他这个当老师的来做就够了。
怀风辞起身出门, 他还是那副落拓游侠的打扮,并没有因为要去赴宴换身像样的打扮。
到巫咸氏时,距道鸣宴正式开始尚且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怀风辞原本以为自己来得已经够早,但真正到了时才发现,已经有不少上三境修士到了这里。
“听闻公仪氏的君侯一早前来,他常居万象灵宿,不见外人,是以有不少人想借这个机会拜见。”
听到这样的议论,怀风辞眼神略深了深。
公仪氏的君侯——
不过二十就能破太微,掌日月枯荣晷,越过公仪氏一众族老手握实权,足见心机城府。
怀风辞曾见过少年赤诚,但如今,他已经不能分辨其中真假。
千秋学宫那场汇聚无数人努力的出逃,会不会只是他为了骗取裴玄同的玉简而设下的局?
这样的念头闪过时,怀风辞心底觉出难以言说的寒凉。
他身无所长,不过只有一把刀,也只有用这把刀,去讨要一个答案。
巫咸氏侍女上前,接过怀风辞的令信查看,确认无误后在前引路。
虽说怀风辞的打扮和来的许多修士相比实在草率很多,身边更是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完全不见上三境大能应有的排场,不过巫咸氏侍女却没有以貌取人,进退有度地引着怀风辞入内。
沿路走入巫咸氏,时值深冬,但在充裕灵气滋养下,草木葳蕤繁茂,不见任何枯萎迹象。
寻常难以得见的列位大能修士来往于其间,就算再傲慢的性情,此时也收敛了脾气,不打算在这个场合夸耀自己的修为与地位。
有交情的修士迎面见了,都停步寒暄,又将领来的后生晚辈互相介绍,关系再近些的,少不得还要给些见面礼。小半个时辰过去,也没见挪过多少步。
道鸣宴开始前都是九州修士交际的机会,就算是上三境修士,很多时候也免不了要维持人情往来。尤其世族出身的修士,除了门中弟子,还有诸多族人后辈需要提点。
怀风辞一向不耐烦这等交际,如今也的确不需要顾虑这些,他随引路侍女特意从僻静处走过,没有遇上什么需要寒暄的旧识。
绕过回廊,楼台水榭错落,有幽微乐声从水面传来,并不如何激昂,却让对音律不甚了解的怀风辞猛然停住了脚步。
察觉他突然停步,引路侍女有些莫名地回过头,正想开口探问,话还没出口,就见怀风辞径直换了方向,往乐声传来的水榭走去。
他身形一闪,转眼已经行过数丈,身后引路的侍女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小跑着跟上去。
也是在踏上水榭前,怀风辞迎面见到了也向这里赶来的长孙衡,交换过目光,不必多说什么,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绪。
怀风辞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支曲子——曾经吹出过这首曲子的人已经长眠在汾水河畔。
他没有犹豫,抬步就要踏上水榭,却被长孙衡下意识拦下。
就算心下情绪翻涌,他也还记得这里是巫咸氏族中,水榭里有什么人尚且不明,不该贸然行事。
就在这时,乐声终了,有人开口道:“两位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难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道声音,对长孙衡来说竟然不算陌生。
他向怀风辞点了点头,一起越过掩映林木,踏上了水榭。
地面薄雪未化,深冬的寒意对于修士而言却不算什么,薄奚颜支手坐在琴案后,旁边是坐得端正许多的公仪锦。
“我与师叔为乐声吸引,信步至此,若有惊扰,还请薄奚族女见谅。”
长孙衡礼数周全地向薄奚颜抬手施礼,已经太微境的怀风辞倒是不必这么做,他的目光落向薄奚颜和公仪锦对面。
明烛靠坐在桌案旁,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拈着片狭长竹叶。
对于长孙衡突破上三境这件事,薄奚颜没有显得过分惊讶,她看了眼长孙衡,向明烛道:“还真是凑巧。”
上一次是明烛出手帮长孙衡解了困,这一次,他又因为听了明烛的乐声近前。
公仪锦有些意外:“薄奚姐姐认识这位道友?”
薄奚颜便顺口将上回发生过的事提了提,长孙衡和怀风辞此时的注意却全都落在了明烛身上。
方才乐声是她……
长孙衡的心脏狂跳起来,脑中浮现个不可思议的猜测,脸上却尽力维持着平静,让人看不出异样。
他向明烛一礼:“不想会在这里再遇前辈,之前曲声是我从前所未闻,不知可有曲名流传?”
明烛向他略点了点头,目光从怀风辞身上掠过,回道:“归冥。”
随着她话音落下,怀风辞心中像是被重锤一击,呼吸也不由乱了瞬息。
长风九万里,化翼归北冥。
明烛今日出现在这里,又吹响这曲归冥,当然是有意为之。
也只有曾经在青崖上听她吹起过归冥的怀风辞和长孙衡,能联想到这首曲调的出现有什么其他意义。
“我不通音律,只在游历时听人吹过这支曲子,觉得还不错,就记下了。”明烛向薄奚颜道,“我吹了曲子,如今该轮到你鼓琴了。”
这是刚才说好的事。
看起来,她并没有将长孙衡和怀风辞的出现太放在心上。
薄奚颜向来还算说话算话,不过她看了眼长孙衡和怀风辞,觉得这里的人未免有些多了。
长孙衡这个时候原本应该识趣地离开,但明烛的回答却余音犹在,让他来不及恢复平日的周全反应。
薄奚颜指尖在桌案上点了点,正要开口,就见她带来的侍女从水榭后行来,屈膝行礼,只说是族中长辈有召。
如今正是诸多世族、仙门修士交际的场合,拉着公仪锦和明烛躲出来的薄奚颜还是被抓住了。
虽然不太情愿,她还是站起身来。
生在薄奚氏,她可以凭喜好左右许多事,但也有很多事不容她想不想。
至少现在的薄奚颜,还没有资格这么做。
见此,公仪锦也随之起身,示意长孙衡和怀风辞可以自便。
跟着她们一起来的明烛也没有再留下的道理,不过,她的目光从怀风辞身上掠过,虽然有薄奚颜横插一脚,今日的目的终究也算达成了。
凭这曲归冥,应当足以阻止他贸然行事。
来往侍女众多,一角淡黄裙袂从水榭旁隐没,消失无踪。
直到薄奚颜等人离开水榭,长孙衡才放开了呼吸,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的左手却难以放松。
就在这时,只听怀风辞挑着眉看他:“当真不是你找了人想糊弄我?”
这曲归冥,旁人或许没有听过,但长孙衡听过许多遍,当然是会的。
怀风辞也知,长孙衡应该猜到了自己想做什么,只是没有当面道破这一点。
他会想阻止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长孙衡闻言一哽,无力道:“我与薄奚氏、公仪氏两位族女,还没有这等交情。”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怀风辞望向明烛离开的方向:“那么……”
她真的还活着吗?
不必他将话说出口,长孙衡也能明白未被道出的意思,沉声道:“会有答案的。”
这是在巫咸氏中,诸多大能因道鸣宴齐聚,谁也不敢肯定说出的话会不会被窥探,所以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口。
被怀风辞甩在身后的引路侍女这时才赶到,脸上露出明显急色,见了怀风辞才松了口气。
他只说见了故旧晚辈,这才先行两步,也没有引来怀疑。
有长孙衡在,也就不必侍女引路,但她还是侍奉在侧,直到怀风辞随长孙衡到了天音阙长老弟子所在,这才退在一旁,听候吩咐。
因长孙衡的缘故,天音阙长老也没有冷落了怀风辞,让弟子上前拜见这位修为实力不低的前辈。
既然都被叫了一声前辈,怀风辞也就不好一毛不拔,总要给些过得去的见面礼,让本就不富裕的他雪上加霜。
这个时候,怀风辞就有些后悔没把顾从山带上了。
至少还能平下账。
直到低沉又宏大的编钟声响彻巫咸氏中,前来道鸣宴的修士才停了谈笑,都起身赶往设宴所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