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是桑娘子做游医第三年救下的孤女。
一场瘟疫侵袭偏僻村落, 愚昧乡民将那时候还不叫白芷的白芷视作灾星,要烧死她来祛除瘟疫。
是恰好经过这里的桑娘子阻止了这场荒唐的祭祀,又以医术治好了染病的村人, 才让白芷活了下来。
桑娘子离开村中那日, 白芷悄悄跟在她身后走了很远, 直到桑娘子终于回头。
以认识的第一味药材为名,白芷就跟在了桑娘子身边行医, 在日复一日的路途中,继承了桑娘子的医术。
白芷也是后来才知道, 桑娘子走过那么远的路,救了那么多人, 不是为别的, 只是希望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 在死后见到早夭的女儿。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是为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桑娘子救了许多人的事实, 是因为桑娘子,白芷才活了下来。
药谷石屋中,看着针术手记上载录的诸多医方, 灵枢的心情也有些复杂。从这些医方,就足以窥见桑娘子和白芷有过如何经历。
他不过是随手救下了一人。
在过往年月中,这样的人太多, 已经不足以让灵枢一一记起。
他没有想到, 当年为让桑娘子活下来找的托词, 在往后的许多年间, 让更多人活了下来。
灵枢摩挲着竹简,心中叹道,丹阁弟子医道求索, 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的老师是为了她的女儿,那你行医,又是为了什么?”他看向白芷,突然发问道。
大约是第一次被问这样的问题,白芷怔了怔,没有立刻回答。
认真想过后,她抬头回望向面前老者,神情从容:“老师救了我,我想用她教给我的医术,救更多像我这样的人。”
她为医术所渡,想以医术渡世。
到了灵枢这等境界,又怎么会分辨不出白芷话中是真是假,他看着面前女子,眼底浮现出一点释怀笑意。
这至少证明,自己从前所行并非没有意义。
“这卷手记,我收下了。”灵枢苍老的脸上露出温和神情,“作为回报,这石屋中藏有数卷医书,都可供你参阅。”
白芷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萧谨之却再清楚不过,就算是青囊丹阁的弟子,也未必人人都有机会观阅灵枢洞府中的藏书。
这样的机缘,竟然落在了一个不曾修行的凡人女子身上——
萧谨之实在不知该作什么反应才好。
白芷对仙门诸事不太清楚,不过她知道竹简上记载的那些丹方,和灵枢洞府所藏的医书相比,价值实在太远,所以她也就不能坦然受之。
“如果这些医书能让你在将来多救下一人,才算是有价值,否则就只是些写满字的书简,对这天下又有什么意义。”灵枢这样道。
明烛有些意外地看向眼前老者,原来玉京仙门中还有会这么想的修士。
早在千秋学宫中,她就见识过了世族和仙门如何维护自身道统,口称法不外传。晋国尚且如此,玉京应该只会更甚,所以灵枢的态度如何不让人意外。
也是在听过这番话后,白芷沉默两息,没有再扭捏推拒,郑重向灵枢躬身叩拜。
既然白芷愿意留下,之后离开石屋洞府的就只有萧谨之和明烛。
不过离开前,明烛还是借这个机会向灵枢请教了昭虞的伤势。
和萧谨之谈生意的外事长老在医道上造诣有限,听完昭虞的情况,手中既没有可用于治愈的丹药,也没有把握能以其他方法恢复这等伤势,令明烛颇为失望。
昭虞喉咙的伤,是以带着污秽咒诅的利刃划开,就算伤口看起来愈合了,污秽却已侵入血肉,让她再也不能发出声音。
相虞岑要她再也不能动用昭氏的天命。
“想令她恢复,要先将污秽驱除,再设法恢复声音。”灵枢沉吟片刻才回道,“只服下丹药,的确难以做到这一点。”
除非是那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但就算青囊丹阁中,如今所藏也不再有这样的灵丹。
“不过若以青囊丹阁门中回春渡厄行针引气,用上些时日,或许能将污秽除去,有再恢复的可能。”
这样的伤情算得上少见,觉得有些挑战性的灵枢向明烛道,如果她这位朋友愿意来青囊丹阁,可以来寻他。
但昭虞会不会愿意来,实在是个问题。
一旦离开天外天罗网范围,她就无法再动用灵息,就算昭虞没有说过,明烛也猜到这是她不能忍受的事。
不如绑个青囊丹阁的上三境回天外天?
照灵枢的说法,只要有上三境修为,应该就能用回春渡厄为昭虞行针。
明烛如今还不是灵枢的对手,但换作个天市境的丹阁医修问题就不大了。
不过犹豫后,她还是遗憾放弃这个想法,毕竟她们是要求医,不是想寻仇。
怎么能让青囊丹阁的上三境心甘情愿地跟她去天外天呢?
出了石屋的一路,明烛都没有就这个问题想出什么可行的办法。
毕竟在天下人眼中,如今的天外天和幽墟也未必有多大分别,会留在这里的,都是与域外天魔有所牵扯的人和妖。
萧谨之并不知道明烛刚才产生了什么危险的想法,还在感叹道:“可惜她只是个凡人……”
如果白芷是修士,得到灵枢尊者指点,修行必定一日千里。
“她也可以修行。”明烛随口道。
萧谨之张了张嘴,迟疑地问:“前辈怎么知道?”
“她体内有命星。”明烛理所当然地回。
可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不能凭感知判定体内有没有命星吧?这句话在萧谨之嘴边滚了滚,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猜到了明烛身上有秘密,但她也的确救了自己。
凭明烛到玉京后的行事,萧谨之也觉得,除了说话不太中听,得罪人的速度太快外,她实在是个可交的人。
所以最后,他什么也没有问,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试图装傻的萧谨之还没有上船,就见灵光化作的飞鸟从高空飞掠,径直落向了他怀中。
是来自萧折棠的传讯。
三日后,萧氏有紫微境族老在白玉京中的府宅讲学,萧折棠传讯,就是让萧谨之也前去受教。
放在从前,萧谨之这等旁支子弟绝没有资格在场列坐,不过如今情况显然有所不同,萧折棠向来不会亏待了为自己做事的人。
能在太初十二族间周旋,与各方势力都维持不错的交情,萧折棠对人心拿捏得堪称精妙。就算萧谨之有所预料,接到消息时,眼中还是没忍住流露出微微激动,愿为他行事的心也更甚。
从这一刻起,萧谨之才算正式被萧折棠纳入麾下。
曾经让他可望不可即的几处丹行,也将只是他的起步而已。
看来自己之前行事,令这位少主还算满意,萧谨之收起传讯,一向沉稳的脸上也显出意气。他出身大族,心有沟壑,又怎么会没有做出番事业的抱负。
平复下心情,他才看向明烛,告知她事情原委。
因为这场讲学就在三日后,萧谨之来不及再回族地,打算直接前往白玉京中。他开口,正是想问明烛是与自己同行,还是回萧氏族地清修。
对明烛而言,在哪里的区别并不大,于是随遇而安,觉得去白玉京中看看也不错。
青囊丹阁的药谷距离白玉京颇有段距离,在第三日的晨光照耀下,城池的轮廓才逐渐从渺茫云烟中显露。
玉石砌就的城墙高有数丈,其中有灵气流淌形成的云絮,天光下,整座白玉京都泛着温润光辉,
明烛从前就在别人口中听说过这座大夏帝都,却是第一次离白玉京如此近。
也是在踏入白玉京范围的刹那,她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禁制。
明烛抬起头,就算以她如今修为,竟然也不足以窥见禁制全貌。变幻的篆文映在眼底,不过数息,她已经感觉到双目刺痛。
有遍布城池内外的禁制在,除非得到帝玺敕令,否则任何传送和撕裂虚空的术法在白玉京中都不能起效,也是因此,所有前来白玉京的商船都只能在帝都外的渡口泊停。
“无论何等修为,受禁制影响,在帝都内都难以御气渡空。”萧谨之开口道,这话看似是在向初来乍到的几个瑶光水榭外门弟子解释,实则也是说给明烛听的。“如果强行为之,会为禁制所缚。”
是以在白玉京中,看不到什么高来高往的修士。
明烛琢磨着窥见的部分禁制,点头道:“这里的禁制想破解的确不容易。”
萧谨之停下话音,欲言又止,是不是不太对?
她在见到帝都禁制后,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何破解。
明烛神识中推衍着禁制,完全不在意他一言难尽的目光。
也就在她随入城的行人和车辇踏入城门时,白玉京中,褚无咎沉入一方深不见底的幽潭,任潭水没过身体和口鼻。
冰霜飞速在体表凝结,他紧闭着双眼,巨大的日晷虚影在上空浮现,不可言说的威压顿时在幽暗地下蔓延开。
这样的威压足以将任何擅入此处的修士碾作齑粉,日晷虚影上光暗变化,就像时间流逝,枯荣更迭。
也是在日晷运转时,构筑成这方天地的本源法则像是受到牵引,隐约显化。
白玉京中诸般种种都投映在感知中,他的神识穿过楼阙,越过喧哗坊市,延伸向更远处。
被天光照耀得流光溢彩的城墙下,忽来的风扬起幕篱薄纱,像是有谁的手轻抚过,感知与那抹掠过的神识交织,明烛若有所思。
深潭中,坚冰化去,褚无咎猛地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