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将海匪打发走后, 萧谨之问起明烛接下来的去向,得知她要前往玉京参加今岁的道鸣宴,顺势邀请她同行。
昭虞做这场戏的目的正是如此, 虽然当中出现了一点偏差, 好在最后的结果没有出现太大问题。
是以面对萧谨之的邀请, 明烛当然不会拒绝。
对于萧谨之一行而言,明烛肯与他们同行也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有天市境修士在, 路上就算再遇上什么意外,也能多两分应对的底气。
显然, 他们完全没看出来拦路的海匪中有一半是明烛带来的。
在驶离临近莽苍原的海域后,随着舱室中控制楼船的修士催动罗盘, 楼船缓缓升空, 化作飞虹掠过天边, 向大夏帝都玉京的方向前去。
明烛想起,自己之前也坐过这样能渡空的楼船。
上陵鬼市的万宝天阙能撕裂虚空, 价值还要远在这艘飞舟之上,不过……
“我上次坐的船最后炸了。”
明烛风轻云淡地开口,听得身旁萧谨之呼吸一滞, 简直要维持不住脸上笑意。
也是因为明烛这句话,接下来一路,萧谨之都不由悬着心。直到楼船进入玉京边界, 一直担心还会发生什么意外的萧谨之才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也不是那么倒霉, 他欣欣然地想。
挂着萧氏族徽的楼船停泊在玉京以南的渡口, 抬头望去, 玉京城阙的轮廓在拂晓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作为大夏帝都,玉京所辖土地辽阔,堪比晋国整个封国之大。
在玉京腹地, 巍峨城阙拔地而起,琼堆玉砌,连城墙都以白玉砌就,是天子帝宫所在,九州至高权力汇聚之处,也被称作白玉京。
楼船才落在渡口,已经有不少等在这里的商贾一拥而上,抢着看萧谨之从海都带回的货物。
先到先得,等货物放上萧氏的清单,最为紧俏的那等早已经被抢没了。
除了萧谨之的飞舟,渡口还横着好几艘体量并不比之更小的楼船,都是从十四州不同地方回到大夏的商船。
人群中,背着竹篓的女子上前,她肤色微黑,身上布衣洗得发白,看起来和在场众多商行管事格格不入。
辗转经过好几人的引见,白芷才到了萧谨之面前,她是来求一味药草的。
“你想要天青藤?”听完护卫转达,萧谨之看向白芷,口中问道。
白芷点头:“山中水源被污,如今虽有修士诛杀了山中毒物,但乡民饮下污水,如今腹痛难止。”
诛杀了毒物的修士并不在意这等凡人生死,身为游医的白芷自此经过,主动为乡民诊治,配出了解毒的汤药。
虽然大多数乡民都在服下汤药后有所好转,但有二十余人毒性侵入太深,要用天青藤才能化解,否则下半生体弱多病,始终要为余毒困扰。
在白芷所知能化解毒性的药草中,天青藤已经是最为价贱的,不过需要的灵玉也足够让白芷和那些以耕种为生的乡民望而却步。
听说在渡口上交易的货物会比摆上商行中的折价很多,白芷这才来碰碰运气。
渡口上有力夫和中毒乡民有亲,托了好几重关系,白芷才站到了萧谨之面前。
听闻白芷诊治不收一文,还为他们入山采药,救下许多条人命,萧谨之对眼前游医也颇觉敬佩。
不过天青藤……
他取出记载了货物的清单,神识扫过,确定此行从海都收来的灵药中的确没有这一种。
闻言,白芷也没有多作纠缠,贸然向萧谨之求更为珍稀的灵药解毒。自己带来的这些药草要换天青藤都未必够,何况其他。
或许对于出身世族的萧谨之,自己所求灵药算不上什么,但白芷也不觉得他应当白给自己。
她为医者,救人是己任,却没有道理强求别人做什么。
就在白芷想去其他船上碰碰运气时,船舷旁,一直没说话的明烛突然开口:“没有天青藤,漱玉草也可用?”
方才向萧谨之解释时,白芷提到过这一点。
她的目光看向明烛,有些怔然地点了点头,不明白明烛为什么会这么问。
明烛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从纳戒中取出了那株通体泛着莹白灵光的药草。
漱玉草——
魏蝉很穷,但明烛却不一样。
莽苍原资源丰富,在和海族的生意中,天外天获利颇丰,在离开前,昭虞特意为明烛备好了诸般可能用上的灵物,其中没有天青藤,不过有数株漱玉草。
药草被灵光包裹着飘向白芷,她默了默,抬手施礼道:“漱玉草值上千斛灵玉,非我所能负担。”
“没关系,我看你还算顺眼。”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
所以这株漱玉草,不必她以灵玉来换。
明烛认出了白芷。
数载前,裴玄同身死,她第一次离开住了两年的郁孤山,在接近晋国边境的竹溪里,见过白芷和她的老师。
几年过去,白芷眉目间不可避免地有了些变化,看起来比从前更成熟两分,不过行事还是和从前一样。
当日在竹溪里,也是她和她的老师尽心治好了里中乡民的伤寒。
明烛也没想到,自己回到九州后遇上的第一个认识的人会是白芷。
听着明烛的话,白芷未免觉得莫名。
有幕篱混淆感知,就算修士也不能分辨明烛真容,何况白芷只是没有修行的凡人。
虽然不知明烛为什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白芷也没有再强辞不受,有这株漱玉草,能救下很多人。
“等等!”
就在白芷要接下漱玉草时,横在一旁的楼船上突然传来声高呼。
只见衣饰贵重的豪仆隔船望来,神色难掩矜傲。
迎着明烛的目光,他缓声道:“玉氏郡主制香,正好还缺一味漱玉草,阁下若以此献上,或许能令郡主展颜,赐你一场造化。”
分明是要明烛手里的东西,话说出口,好像这还成了她的荣幸。
明烛挑了挑眉,她还是头回遇上这样的事。
萧谨之一点也不意外他们会有这样的姿态,玉氏位列太初十二族,在大夏的地位更胜过有封国的诸侯。
而在玉氏中,能被天子亲封为郡主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既然玉氏势大,门下仆从不免也自认高人一等,就算明烛气息凝厚,看得出修为不凡,也没能让他们收敛起傲慢。
帝都之中,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多如牛毛,何况她如果有什么贵重身份,又怎么会随商船来玉京?
想来也是那等不入流的散修,来玉京谋求个出身。
也是她的机缘,如今郡主正缺这株漱玉草,而她手中正好就有,玉氏豪仆心道。
漱玉草只长在莽苍原的雪峰上,从前这里为瘴气遮蔽,漱玉草也就少有流出,就算是大夏帝都中都很难找到几株存货。
是以见明烛取出漱玉草,正在为自己口中郡主搜寻此物的玉氏豪仆立刻开口索要。
听到这番话,白芷手中动作顿住,玉氏的声名的确很大,而她这样的凡人,是拿不出与漱玉草相等的报酬的。
不过明烛看向站在对面楼船上的玉氏豪仆,语气平淡道:“不献。”
听到这两个字,玉氏豪仆脸上十拿九稳的笑意一僵,明烛的回答显然不在他们预料中。
将漱玉草给一个凡人,还是献给玉氏的郡主,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她怎么敢拒绝?!
见周围许多双眼睛看着,玉氏豪仆勉强忍下怒气,冷声质问道:“难道我玉氏郡主还不足以让你献上漱玉草?!”
这是要以势压人了。
萧谨之听得皱了皱眉,明烛逼退海匪,于他有恩,他当然没有道理看着玉氏的仆从以势相压。
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明烛却比他更快开口,有些奇怪道:“我听说只有操瓢而乞的人才会空口向别人索要东西,原来你口中郡主也是?”
话音落下,周围倏地一静,数道堪称敬畏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敢在玉京说出这番话,当真是很有勇气了。
面对萧谨之投来的震惊目光,明烛回以疑惑眼神,半点没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
其实明烛纳戒中还有不止一株漱玉草,但就算玉氏作价想买,她还要考虑考虑,何况他们连一斛灵玉都不想出。
当日在汾水河畔,拦下褚无咎和明烛的紫微境,就叫玉听心。
虽说她活了下来,但心脏破碎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的,如今又怎么能由玉氏对她予取予求。
明烛也是很记仇的。
至于昭虞交代过的谨言慎行,明烛严谨地想了想,她只是要自己谨言慎行,又不是忍气吞声。
所以她做得没错。
就在明烛思绪略微走神的时候,一行玉氏仆从已经被气得脸色发青。
能凭两句话就将人气成这样,不得不说也是种本事,萧谨之不合时宜地想。
他有心为明烛转圜,向来习惯了被人捧着的玉氏豪仆却不肯卖他这个面子。
萧谨之只是萧氏旁支,在玉京,他的面子实在有限。
“胆敢对郡主不敬,你且等着!”
一行玉氏的人隔着船,向明烛放完了狠话,转头就跑。
已经准备好动手的明烛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萧谨之:“不打了?”
不愧是剑修,斗个法都能平地摔的萧谨之肃然起敬,向她解释道:“他们又无修为,不过倚仗玉氏之势与前辈叫嚣,又怎么敢动手。”
这时候动手,不是找打吗,他们虽然嚣张,但又不傻。
萧谨之其实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在玉京这样的地方,很多时候是不喜欢用直接动手来解决问题的。
明烛点了点头以示明白,也没有因为方才的插曲忘了白芷,拂指挥过,浮在空中的漱玉草就落在了白芷手中。
她抿唇,屈身再向明烛一礼,郑重谢过后才收起了这株漱玉草。
“方才一行虽只是玉氏仆从,但十二族权势煊赫,若有心计较,恐怕有些麻烦。”看着明烛,萧谨之犹豫后,还是开口道。
虽不知他们是为玉氏哪位郡主行走,但无论哪一位,能得到封位的都不简单。
她既然出自瑶光水榭,也该清楚这一点才是。
“没关系。”明烛不甚在意道。
看来前辈心中另有打算,萧谨之见状想道,也就没有再多说,
他当然不知道,明烛心里想的是她和玉氏早有恩怨,计不计较也就不重要了。
抬头望着白芷背着药篓离开的背影,萧谨之再次开口:“漱玉草难得,若有人心怀歹意,以凡人之身,只怕很难守得住这等灵物。”
“他们尽管试试。”明烛回道,按在船舷上的指尖灵光闪过。
作者有话说:
明烛:到玉京的第一天,先得罪一个十二族昭虞:……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