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随着双方势力的争斗,代表着梦想和希望的梦迪尼游乐园早已乱作一团,游客四散奔逃,遍地狼藉。

这种危机关头,平时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领主们也暂时放下了彼此的纠葛,一前一后护着艾伦和小小格逃出爱丽丝迷宫。

这里毕竟是人类的地盘,还有那么多复制体领主,在这里久战并不是明智之举。

阿里阿德涅眼前一亮,加快脚步:“快,老婆,我们能回家了!”

“回家……”

两个字,艾伦不由得神情恍惚,很久以前他也想要回家,但是他回的那个家是联邦的家,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纯正的人类,现在回家这两个字对他有了完全不一样的含义,甚至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他这一刻也的确想要回家,回到虫族的那个家。

可命运捉弄,造化弄人,这一次曾经帮助艾伦回家的那个人,成了阻止他回家的罪魁祸首。

“艾伦,你不想救他了吗?”

众位领主带着艾伦逃跑的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复制体大军赫然堵死了整片前路,黑甲银面,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表情。

这是何等强大又奇怪的军队?

他们都有着同样的身形,同样的站姿,同样的气场,甚至连转头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宛若一批毫无感情、战无不胜的杀戮机器。

面对这样的敌人,哪怕是身经百战的领主也有了一丝恐惧的感觉。

因为,每一个复制体都来自于奥德修斯的基因,也就是说每一个复制体都有领主的实力。

这里有多少个奥德修斯的复制体?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成千上百。

大总统死之前没有做到的事,奥德修斯替他做到了。

“我还以为你有多爱他,看来是想扔下这贱蝶逃跑呢。”

在所有的复制体当中,有一个存在尤为特别,尤为强大。

银发金眸的疯王挡在了他们的面前,硬生生地截断了艾伦的回家之路,及腰的银色长发在狂风当中肆意飞舞。

他金色的瞳孔璀璨夺目,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漆黑阴霾,浓重得如同永夜深海的死雾,不见一丝光亮。

若非此刻烈日当空、青天白日,艾伦几乎以为自己撞见了从地狱归来的亡灵,而他身后,是一整支不死不归的亡灵大军。

他是奥德修斯吗?艾伦立刻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要被大总统欺骗了。

圣伊诺斯的情况显然不太好,他被疯王死死扣住脖颈,凌空提起,像一面宣告胜利的旗帜,满脸是伤,在疯王的手中受了不小的折磨,漂亮华丽的翅膀已经被撕扯下来,脊背上是两个空落落的血洞,还在不停流血。

艾伦此刻的记忆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但看到圣伊诺斯这副样子,还是有些不好受。

他还没有说话,旁边的小小格看到自己的爸爸快要死了,大哭起来:“爸爸,妈妈,爸爸要死了,快点救救爸爸呀,那个坏蛋太可恶了!!”

这真是小小格最讨厌的游乐园之旅了,明明游乐园是应该带给小朋友欢乐的,可今天他简直流尽了眼泪。

小小格这辈子都不想来游乐园了。

小小格甚至很后悔,是不是因为他提出来游乐园玩才发生这样的惨剧?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呜呜……我再也不来游乐园了……小小格讨厌游乐园……”

幼崽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游乐园里,格外揪心。

在幼崽的哭声当中,疯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嘲讽的弧度:“真是可笑,这只贱蝶到底有什么魔力,每一次你们都会选择他,而不是我,上一次也是,上上一次也是,我要杀了他,然后碎尸万段。”

艾伦听得满心费解,完全听不懂疯王的疯话,只觉得寄宿在奥德修斯身躯里的大总统真的已经疯了。这家伙对幼崽的哭声完全没反应,完全违背了保育蜂的本能,再一次说明这躯体里面的是大总统,而不是奥德修斯。

如果是奥德修斯的话,绝对不会看着小小格哭得这么伤心。

奥德修斯可是拥有爱护幼崽本能的保育蜂啊,他怎么可能,怎么会对着自己的虫崽都这么冷酷无情呢?

想通这一点,艾伦对眼前的人是疯王,再次确信了几分。

谁都没有察觉,被死死扣住脖颈、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圣伊诺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瞬息之间,圣伊诺斯爆发反击,锋利的虫肢带着必死的决绝,径直洞穿了疯王的胸膛!!!

原来,他此刻的狼狈全是佯装,故意落入疯王手中,只为寻得一击绝杀的机会。

圣伊诺斯知道只有疯王死了,艾伦才能安全离开。

突如其来的袭击迅猛而凌厉,毫无预兆。

疯王眼底戾气瞬间暴涨:“你找死!!”

他强忍胸口贯穿的剧痛,反手发力,将圣伊诺斯重重掼摔在地,与此同时,而疯王的胸口也破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血洞,鲜血汹涌涌出。

“小小格,退后!”

艾伦快步冲至圣伊诺斯身前,焦急地查看他的伤势,其他的雄虫也赶快行动起来,与复制体打斗,为他们暂时争取了对话的空间和时间。

“坚持一下,我一定能救你,明白吗?这种时候千万不能随便睡过去,一睡就起不来了!!”

一旁的小小格看着奄奄一息的圣伊诺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记忆里面那个从来温柔笑着的爸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怪那个大坏蛋,他恨那个大坏蛋!

“呜呜……爸爸……爸爸!不要扔下我和妈妈啊!”小小格都快哭晕了。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握住陛下的手了。圣伊诺斯心里想。

圣伊诺斯抬起颤抖的手,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悔恨。

他知道这一切都怪他自己。

他终究还是做出了违背列祖列宗的错误决定。

只不过,他依旧祈求上天,能够给他最后一次弥补的机会。

“对不起,陛下……你的记忆,我帮你完整恢复,对不起……”

艾伦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复杂:“你的确该对我说对不起,我的记忆,全部恢复了。”

圣伊诺斯本就惨白的面容血色尽褪,缓缓闭上紫色的眼睛,等待着最后的惩罚。

看着他颓然无助的模样,艾伦心头微动,语气稍稍放缓:“你现在的确是虫族的罪虫,你的罪恶会由倒悬银塔审判清楚,但——在那之前,你必须好好活下去。”

圣伊诺斯几乎以为自己在做白日梦。

这不是白日梦又是什么呢?

他怎么敢、又怎么能去祈求陛下的原谅,去奢求陛下还愿意多看他一眼,甚至给他活下去的希望。

“陛下你……”圣伊诺斯睛微微亮起。

这个世界是否对他太仁慈?陛下对他是否有更多的怜爱和偏袒?连他犯下这样的罪行都可以原谅?

此时此刻,圣伊诺斯不知道的是,艾伦并非是原谅了他,而是审时适度,想要秋后算账,最后他得到的惩罚会让他后悔——

为什么没有死在今天。

这一幕,落在疯王眼中却是如此刺眼。

大战之前竟然还在这里演爱情剧?!

疯王觉得自己没有疯,觉得自己很正常,从来没有这么正常过,思维清晰,目标明确。

他只是想杀人,疯狂地想杀人,把这个地方所有的雄虫全部都杀干净为止!!

无穷无尽的怒火和恨意灼烧着他的胸口,疯王几乎没有发现,那是因为自己的胸膛也同样有一个血洞在流血。

不过,好在战局已定。

他得不到他的心,最后这一周目,却可以得到他的命。

而另一边的战局却也确定。

一众领主与雄虫被万千复制体层层围困,拼死迎战却节节败退,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是因为敌人太变态。

恐怕纵观整个虫族的历史上,都没有过哪一代有这么多领主同时出现。

而且,就算他们今天拼死杀死了这些领主又如何?

只要奥德修斯还在,便可以无穷无止的复制。

这次复制一千个,下次复制一万个,反正人类的资源在疯王手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不给?杀了就是。

“艾伦,看看吧,看看这些你爱的雄虫们。”

“今天,他们都会为你而死。”

“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疯王冰冷阴狠的声音在艾伦耳边响起,犹如永无止境的诅咒。

艾伦呆住了,放眼望去——

不过片刻,宙浑身染血,杀死了两个复制体后,手臂大腿都有了伤口,难道还能再杀第3个?

阿里阿德涅更别说了,他本来就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却因为他非要上战场,光是和一个复制体缠斗,就已经满身伤痕,旁边还有数个复制体,等待给他致命一击。

几个武力强大的雄虫领主还在咬牙支撑,天罚和御卫结伴合作,一个近战,一个远程,勉强稳住局面,而拉冬、刻耳柏洛斯这些次领主,早已伤痕累累,坚持不了多久了。

至于那些普通虫族战士,更是毫无反抗之力,在领主级复制体的攻势下根本无力抗衡。

但就算是在这样恐怖的实力差距下,没有一个雄虫说放弃。

“带陛下回家,我们一定要带陛下回家!”

为忒修斯而战,带忒修斯回家。

这是他们毕生的信念与追求。

不知何时,黑发青年的眼眶已经有些温热了。

碎钻般的眼泪从那浓密纤长的睫毛中抖落,顺着黑发青年瓷白细腻的脸庞缓缓流下,晶莹剔透,砸落在地,也似乎砸进了某个人的心里。

疯王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翻涌的杀意有如电影镜头暂停一般,彻底凝滞住了。

宝宝……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其他的复制体也在这同一时刻攻击动作暂停。

艾伦胡乱擦了下眼泪:“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放过他们?”

“到底怎么样才能放过他们?”疯王低低重复着这句话,半晌之后淡漠的金色眼瞳中流露出恶劣笑意,看似是捉弄,可那笑似乎不达眼底,“真是个好问题,让我好好想想。”

在艾伦的注视下,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竟然真的做出了细细思考的表情,眼神落在在黑发青年微微泛红的眼眸当中,还留意到了他眼尾那抹漂亮的湿红。

接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吻、我。”

艾伦骤然睁大眼睛,瞳孔微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种时候,这种场景,你要我吻你?

疯了吧?!

疯王笑意愈发恶劣,宛若恶魔和天使在玩掷骰子的游戏。

可怜的天使啊,以为自己有谈判的筹码,却不知恶魔可以作弊。

“当然,这只是第一个要求,剩下的我还没想好,不知道有多少。不过,你可以先把这第一个做了。”

“吻我。”

他再次重复。

这家伙!这家伙!

艾伦胸腔瞬间被熊熊怒火与滔天杀意填满,心底只剩极致的憎恶。

身侧,天罚不动声色、悄然上前,趁着两人对峙僵持的空档,将自己的王茧匕首偷偷递到艾伦手中。

“好,吻你,你要我吻你……”

艾伦握住冰凉的匕首,深吸一口气,眼底褪去锋芒,装作温顺妥协的模样,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疯王靠近。

“我吻死你,你这个老变态!!”

艾伦纵身凌空跃起,弹跳力惊人,身形利落凌厉,如同蓄势已久、迅猛扑杀的猎豹,姿态张扬又炫目,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疯王胸口狠狠刺去。

疯王抬眸凝望那道黑发翻飞、凌厉奔来的身影,眼中竟然没有意外,也没有愤怒,甚至还有几分怀念和痴迷。

这一幕似乎跟很久很久以前某个片段重合。

又让他看得有些微微失神了呢,艾伦。

于是……银发男人唇角竟然还勾起了一抹笑意,虽然这种时刻,这笑意看起来完全有几分变态了。

“哐当!!!”

可就在匕首贯穿疯王胸膛的刹那,一层透亮的淡蓝色能量屏障升腾而起!!!

几乎在屏障亮起的同一瞬间,不远处的阿里阿德涅身形猛地剧烈一晃,刺目的血液喷涌而出,触目惊心。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一众领主眼底写满难以置信。

“阿里!!”

艾伦望向阿里阿德涅,又猛地转头盯着大总统。

“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难道不该问问你刚刚要做什么吗?”

疯王冷笑。

“很意外?我的身上有阿里阿德涅的王茧,这还是我从黑市里拍卖得来的好东西。艾伦,以后你每对我出手一次,承受反噬重伤的,都是你第二心爱的雄虫。”

他微微俯身,步步紧逼。

“这样的代价与反噬,你还舍得继续动手吗?”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你!”

艾伦盯着眼前的疯王,满心憎恶,却碍于阿里阿德涅会承受反噬伤害,根本不敢贸然动手。

“卑鄙无耻?你猜猜我这样的卑鄙无耻是怎样来的?”看到他如此憎恶自己的表情,疯王心口又酸又胀,竟然有几分病态的满足感。

哪怕是恨意与怒意,也好过彻底的漠然与遗忘。

“我没事,老婆,不用管我。”阿里阿德涅强忍着剧痛,勉强稳住身形。

“是吗?”

可话音刚落,疯王忽然冷笑抬手,取出一把短枪,毫不犹豫对准自己的肩头扣动扳机。

下一瞬,阿里阿德涅身形一颤,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那伤口竟然刚好又是在肩头。

“停下!你快停下!”

艾伦瞳孔骤缩,心头瞬间被恐慌占据。

再这样下去,阿里阿德涅会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家伙会预判他的行为?

为什么这家伙能提前找到阿里的王茧?

疯王:“束手就擒吧,艾伦。你们早已没有半点胜算,乖乖跟我走,我可以既往不咎,放过他们一次。”

艾伦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黑发青年只好默默靠近银发男人,踮起脚尖,无可奈何只好认命的样子,在他的脸侧落下一吻。

这个吻甚至敷衍到还没有一秒钟。

不情不愿的样子,让银发男人微微眯起眼睛。就好像一个戒酒多年的酒徒,时隔多年,再一次尝到了让他沉醉的美酒,既为这浅尝辄止感到不满足,又的的确确馋了太久,忍不住沉溺其中。

这一幕落在其他雄虫眼中,简直是比杀了他们一千遍一万遍还难受。

“忒修斯,我们还能战斗,我们跟他们死不死不休,不要去!”

这是第一次,君主痛恨自己的弱小。

“团长,不用管我们,快走,回到虫族还有希望!新的领主就快要孵化出来了,您快走!”

阿里阿德涅捂住自己的胸口,原本属于拟态碧绿色的眼眸也变回了蓝色,望着艾伦:“不……不……老婆……不要去……这点伤算什么……我不会死……不要去……”

“陛下,银塔还撑得住。”

“妈妈!!不要去!冬冬还能战!”

“忒修斯!!不准去,我不准你去,雄虫本来就是为虫母而生,虫母而死,我不准你,不准你……”

疯王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选择。

艾伦缓缓垂落握着匕首的手,终于做出了选择。

其实这一次他没有选择,他根本就不可能看着他的家人为自己而死。

“妈妈!不要!!”

就在这绝望的瞬间,一道小小的身影破空冲出。

“小小格!”艾伦立刻道,“不要过来小小格,很危险!”

小小格奋力扇动着自己的小翅膀,飞速扑向疯王,满眼通红、怒意滔天!

稚嫩的小手狠狠朝着他的脸颊抓去,带着哭腔嘶吼——

“大坏蛋!大坏蛋!你这个大坏蛋!放开我妈妈!不准你抓走他!”

幼崽稚嫩的力道微不足道,对疯王而言如同挠痒。

他神色淡漠,轻描淡写地抬手,稳稳将扑闹的小小格凌空拎起。

他凝视着这张与自己依稀相似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暗的情绪。

在无数个周目当中,曾经有这样一个结局。

他被小小格亲手杀死。

毕竟在孩子的世界里,妈妈永远是唯一的偏爱。

比起父亲,小小格当然更爱自己的妈妈。

“放开我!放开我!”

小小格依旧不肯罢休,四肢奋力挣扎,小手狠狠抓挠,锋利的指甲直接划破了疯王的脸颊。

脸颊的伤口清晰刺痛,疯王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低低朗声大笑起来,任由鲜血漫溢。

他顺势抬手,将挣扎哭闹的小小格稳稳抱进怀里,另外一只手则是把不作声的黑发青年也钳制在怀中。

银发金眸的男人看着怀里满眼抗拒、奋力踢打的虫崽,又侧头望向身侧眼底恨意如寒霜的艾伦,唇角扬起一抹笑,那笑中有近乎扭曲的满足。

“正好,一家三口,这下终于齐了。”

正如古希腊神话当中,历经千辛万苦,离家数年的奥德修斯,终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