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问道峰,远远便望见忘机在院门口徘徊。
“诶!你可算回来了,刚跑哪去了?叫人怪担心的。”
灵远淡淡道:“随便走走。”
忘机见她神色还算平静,不像还在生气的样子,稍稍松了口气。
“苏应颜的事,剑阁会按门规处置,动用杀阵伤及同门,少说也是面壁三年,说不定还要受鞭刑,你放心,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特意强调:“鹤月仙尊亲自过问此事,他是护着你的。”
灵远淡淡纠正:“仙尊是为了维护门规,不是护着我。”
忘机咬了咬牙,这丫头怎么软硬不吃?几次交锋都败下阵来,真是邪了门了。
他踱了两步,挠挠头,又踱了两步,忽然眼睛一亮:“你等着!我大徒弟马上要出关了!”
灵远:?
他得意地笑笑,意味深长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没过几日,忘机便领来一位男修,金丹中期修为,剑眉星目,俊朗端方,一身沉稳气度如松如柏,与旁边站没站相的忘机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你师兄岳松清,刚结束闭关。”
忘机又指着灵远滔滔不绝:“松清啊,这是你师妹灵远,命苦得很呐,从小被家族遗弃,孤苦无依,好不容易入了仙门,又受了不少委屈,你是不知道,她刚来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灵远:“......”
“总之,你作为师兄,定要多多关照她,让她好好感受咱们师门的温暖。”
岳松清听完这番话,再看灵远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郑重拱手:“师父放心,弟子定竭尽所能。”
忘机露出一个舒心的笑,拍拍他的肩:“好了,你们师兄妹好好相处,为师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轻快得像甩掉了一个大包袱。
岳松清刻意放缓了语气,努力让自己显得亲和一些:“师妹来天阙剑阁多久了?可还习惯?”
灵远含糊道:“还可以。”
“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若有修炼上的疑惑,随时来问我。”
“好”。
他取出一个储物袋递来,语气诚恳:“师妹入门时我正在闭关,未能及时相见,这是师兄的见面礼,聊表心意。”
灵远默默接过,看来这位师兄真信了忘机的话,把她当亲师妹了。
岳松清觉得灵远性情颇为内向,沉吟片刻,提议道:“万象峰景致颇佳,千章年纪不大,性子也活泼,师兄带你去转转?”
灵远当即摇头:“不必麻烦师兄了。”
“那去引虚峰?峰中女弟子多,性子都温婉和善,能与你说说话。”
灵远前脚刚打了苏应颜,哪还敢跑到人家师门去?连忙开口:“我们还是别去叨扰各位师姐了。”
接连被拒,岳松清愈发觉得她孤僻怯生,心底叹了口气:“那我寻个时日组织内门弟子聚一聚,你与大家熟识熟识,日后在剑阁行走也方便些。”
灵远听着都觉得头大,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不、不了吧,多谢师兄好意。”
岳松清看着她局促又抗拒的模样,只得道:“那好吧。等你什么时候想去了,随时告诉师兄。”
......
第二日一大早,岳松清便敲开了灵远的院门,怀里抱着一大摞留影石。
“师妹,这些是你此前所有对战的留影,我们从头开始看,逐一梳理招式。”
留影石投出影像,将她在擂台上的表现一一呈现。
岳松清看得专注,时不时按下暂停,指向某一个动作发问:“此处对敌,为什么选择侧身而不是后退?”
灵远想了想:“后退会进死角。”
岳松清点头,继续播放。
一场看完,又开始第二场,第三场......直到所有比赛都过了一遍,他才敛了神色,严肃道:“师妹,我发现你招式里有一个大问题。”
灵远心一紧,他说的不会是......
“你每次回防收剑之际,左肩下方都会露出一处破绽。”岳松清蹙起眉,“平日比试或许无碍,可若是遇上顶尖强者,这便是致命的软肋。”
他目光灼灼地问,“师妹自己可有察觉?”
那是谢惊棠让她故意卖的破绽,灵远沉默了一瞬,硬着头皮回答:“......察觉到了。”
岳松清点点头,取出一枚玉简交到她手上。
“这是我结合你剑路制定的修炼计划,从今日起,我每日来陪你练剑,直到破绽彻底修正。
灵远:“......”
从此以后,每天清晨岳松清都会准时出现,神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师妹,时辰到了,开始练剑吧。”
灵远别无他法,只得提起剑,按玉简上的计划一遍遍演练。
岳松清就站在一旁,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她每一个动作。
“出剑太慢,身法跟不上剑意。”
“此处发力不对。”
“角度偏了半寸,破绽又要露出来了。”
“再来。”
灵远终于明白忘机那个得意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岳松清根本不是师兄,是天上掉下来的监工。
......
接下来的比赛,灵远本想借故输掉。结果到了比赛当日,岳松清亲自送她上了擂台,便负手站在台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比赛开始,对手攻势凌厉,一上来就压着她打。灵远且战且退,盘算着先防守几招,再找个机会失误一下
“铛——”
她格开一剑,脚下故意慢了半步,对手果然抓住机会,一剑刺向她左肩。
灵远正要顺势“受伤”,余光忽然瞥见台下,岳松清眉头紧锁,嘴唇微动,口型分明在说:师妹,稳住。
灵远:“......”
她咬了咬牙,侧身避开那一剑。
又过了几招,她再次露出破绽,岳松清重重咳嗽两声,提醒她回剑防御的姿势又错了。
灵远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破绽收了回去。
打着打着,她发现自己赢了。
“......”
看着对手被执事弟子扶下去,灵远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岳松清等在通道口,见她出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笑意,眼底满是欣慰。
“师妹今日表现很好,继续努力。”
说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这一幕,同时落到许多人的眼中。
二楼窗前,白玉盏上多了一道裂纹,茶水沿着缝隙渗出,洇湿了紫檀桌案。
观礼台上,忘机看着两人兄友妹恭的画面,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他平生最满意的就是这个弟子,虽然实诚了一点,但完全不是缺点!
......
岳松清又来到小院,灵远已自觉拔出了剑。
看着这一幕,他在心中感叹:多好的师妹啊,性子乖巧,勤奋刻苦,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想了想,觉得不该只盯着练剑,也该适当放松一下。
“师妹,你可想去坊市瞧瞧?”
灵远问:“坊市?”
岳松清耐心解释:“每逢宗门大比,弟子们便会在外门广场支起摊位,交换些闲置物资,日子久了,便成了热闹的集市。
“如今不止是剑阁弟子,其他仙门的人也会来凑热闹,师妹可想去逛逛?”
灵远还没去过这等地方,点了点头,岳松清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抬手召出灵剑:“走,师兄载你。”
灵剑腾空而起,一路飞到外门,落到一处开阔的广场。广场上支着成片的摊位,一眼望不到头,穿着各种宗门服饰的弟子穿行其中,十分热闹。
岳松清带着灵远一路逛过去,他在前头走着,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观察她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路过首饰摊时,他瞥了一眼灵远发间的素钗,问:“师妹可有喜欢的?”
灵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摊位上插满了各式的发簪步摇,珠光流转,这些首饰不只外表华丽,内里还设有封存剑气的机关,颇有巧思。
她正想拿起一只玉钗细看,一只纤柔的手先一步伸来,将那只钗取走了。
“惊棠,你看这只钗子,可配我今日的衣裙?”一道柔美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娇嗔。
灵远动作一顿,缓缓抬眼,面前站着个穿绯红罗裙的女子,容貌明艳,衣饰上缀着华贵的宝石,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盛的云霞。
谢惊棠就站在她身侧,垂眸望着发钗,语声温柔:“自然是配的,你戴什么都好看。”
灵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谢惊棠似有所感,朝这边看来,目光触到她的一瞬,眉心微微一跳,笑意凝固了片刻。
灵远扯了扯岳松清的衣袖:“师兄,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岳松清没有多想,带着她离开,两人的身影很快汇入人潮。
坊市依旧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灵远逛了大半天,只买了几瓶益气的丹药,倒是岳松清买了一袋蜜灵果,塞给她当零嘴。
两人慢慢走回问道峰,到半山腰时,岳松清放慢了脚步。
“师妹,之后的比赛你尽力便好,莫要逞强。”
他斟酌着措辞,话语里带着几分笨拙的关切:“不管比试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师妹,不必硬撑着受伤,更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
灵远眼睫微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