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悄然来临,叶子泛起金边。
灵远在中庭慢慢散步,走了一会儿便觉喘不过气,挪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闭着眼缓了许久。
此番受伤,她断了五根肋骨,经脉多处撕裂,肺腑被震伤,若不是她重生而来,出剑挡了一下,以她筑基初期的修为,绝对要横死当场。
如今外部形势不明,她自己的院里还住着一个大魔......花镜尘可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她消失了这么久,他一定很生气。
得尽快赶回去。
她咬了咬牙,费力撑起身子,朝院门走去。
门口站着两名值守弟子,见她走来,对视一眼,上前拦住:“师妹这是要出去?”
“想出去走走,在院子里闷太久了。”
弟子语气温和:“师妹身体还未大好,还是静养为宜,若觉得闷,可去医阁的后园逛逛。”
灵远心一沉:“我要见仙尊。”
秦鹤月收到消息,来到医阁,目光沉默地看着她。
灵远问:“为什么我不能离开?”
对上她澄然干净的眼睛,秦鹤月无法回应,很多事并不是她的错,可她不得不背负,他只能叹息:“不要任性,你的身体还未恢复。”
灵远依旧坚持:“我要回问道峰。”
秦鹤月默了默,此事天阙剑阁理亏,只能尽量安抚,他低声道:“我会常来看望你。”
灵远冷冷盯着他,心头生出些可悲。
她修炼这么多年,早已心如止水,可这里的她不是,这里的她,没有师门,没有亲朋,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有一间清寂的小院,只有几根失去生机的枯枝,只有眼前这个,偶尔会来看望她的人。
可她仅有的,一份卑微的感情,还要被当作博弈的筹码。
两人对视良久,灵远收回目光:“我不想待在这里,请尽快放我离开。”
......
滴答——
滴答——滴答——
檐角的雨滴摔在地上,一声重,一声轻。
玉兰的香气,在雨夜里,幽静又芳苦。
灵远躺在床榻上,眉头紧锁。
梦里是撕裂一切的雷光,从天而降,紫得发白,一道接一道劈在身上,然后是滔天的大火,金红的火焰从身体里烧出来,从骨髓里烧出来,在夜幕中狂舞。
她的血肉之躯,她的苦心孤诣,她的所有,她的一切,都在这煌煌天威下化为灰烬。
喉头翻起一股带着焦灰的苦涩,她死死抠住床沿,指尖染上猩红。
“灵远!”小白的声音穿透雨幕,遥远又模糊。
灵远猛地睁开眼。
一道闪电刺破天际,照亮她惊惶的脸,床沿被抠出几道深深的指痕,双手满是鲜血。
她怔怔都看着这些血。
她也曾有一双心无旁骛、无可动摇的眼睛。
可她失败了。
如今的她,只能将一线希望寄托在小白身上,带着虚伪的假面,与不同的人虚以委蛇。
窗外雨声依旧。
檐角滴下的珍珠链,是谁家女子将断未断的泪。
......
一夜无眠,雨声未绝。
晨光漫进窗棂,灵远蜷缩在椅中,忡怔地望着窗外。
一片硕大的叶子在雨帘中低垂,叶面盈满了天空的泪。水珠越积越多,将叶片压得弯了又弯,直到再也无法承托——
“嗒”地一声,水珠坠入泥土。
她望着那片叶子,想到昨夜。
原来那场毁去一切的劫雷,已经横跨生死,成为最深的心魔。
“执念深重,何解?“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身旁的白衣身影静立许久,秦鹤月垂眸,低声说:“唯有自渡。”
“唯有自渡......”灵远轻声重复。
在无数个孑然独行的寒夜,她唯有自渡。
......
雨歇时,医者来了。
他探过脉后,终于点了头:“可以回去静养了,记得按时服药,半月后再来复诊。”
灵远立即看向秦鹤月,他默了片刻,也点了头。
灵远如释重负。
终于可以离开医阁了,前前后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也不知花镜尘还在不在。他这个人生起气来,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若是以为她跑了......
秦鹤月低声道:“洗剑池一事是个意外,待句临秘境开启,你可以作为问道峰弟子参加。”
灵远听懂了,这是天阙剑阁给她的补偿。
她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午间,云归又提着食盒来了,他将菜肴一一取出放好,清淡爽口,都是灵远喜欢的口味。
她像往常一样用完膳,说道:“师兄,我的伤势已经好转,马上要回问道峰休养。”
“不再多观察几天吗?”云归面露担忧,“你的伤......”
灵远摇摇头:“我想回去了。”
目光落在窗边,那里摆满了各种灵花,生机勃勃,给房间添了几分亮色。
“师兄把这些花带回去吧。”
云归一愣:“这些花...可以带回问道峰,我帮你种在院子里,很好照料的。”
“还是师兄带回去吧。”灵远说,“这样对花比较好。”
云归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最后只化作一句:“回去好好休息,我得空便来看你。”
“师兄要继续给我送药膳吗?”
云归点头。
“送到什么时候呢?”
云归张了张口,话语脱口而出:“送到你吃腻为止。”
灵远看着他,问:“如果我一辈子吃不腻呢?”
云归一时失神。
“云师兄,如果我一辈子也吃不腻,你难道要给我送一辈子?”
云归喉结滚动,送一辈子......可她的身份......
看着他忡怔的样子,灵远终于明白,为何众人都说云归是“大家的师兄”了。
“云师兄,过分挥霍你的善意,有时会背离你的初衷。”
她站起身:“我要走了,再见。”
......
灵远推开门,踏进院中。
周遭静悄悄的,梧桐叶落,铺了一地枯黄,有风吹过,叶子窸窸窣窣地翻滚,聚到墙角。
她一步步走向主屋。
屋里斜倚着一个身影,花镜尘半靠在椅中,姿态慵懒,一双上挑的凤眸微眯起,睥睨地看着她。
下一瞬,猩红的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她的四肢,猛地将她扯了过去!一只大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你还敢回来?”花镜尘眸里翻涌着暗沉的怒意,薄唇似笑非笑,手上一个用力。
“嘎嘣——”
颈骨发出一声脆响,剧痛从喉间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可她连眉都没皱一下,眸光平静。
花镜尘眉头微动,这才注意到她苍白的面色,连唇都是淡的,分明是受了重伤。
手间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一股更深的怒意涌上心头。他的人,他还没收拾,竟有人敢先动手?
“谁伤的你?”低沉的声音压着杀意,灵远没说话,那只手再次收紧,这一次的力道比方才轻些,却依旧让她难以呼吸。
花镜尘俯下身,气息喷洒在她的鼻尖,一字一句:“我问,是谁伤的你?”
灵远摇摇头,声音气若游丝,“我......不知道。”眼睫轻轻一颤,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两滴,顺着脸颊砸在他的手背,潮湿滚烫,像是落在了他的心底。
花镜尘微微一怔,不自觉松开了手,灵远整个人扑进他怀中,更多的眼泪汹涌而落,打湿他的衣袍。
白玉雕成的小偶,此刻碎成一地的霜花,轻轻一触就化作泪水,泡软了他的心。
花镜尘拧起眉,纠结了一会儿,凶巴巴地开口:“不准在本座怀里哭哭啼啼!”
怀里的脑袋点了点,真的安静下来。
他低低哼了一声,这才环住她纤薄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