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
景熙离开时,拿走了她捏着来回把玩的梅花络子,充作报酬。
络子的尾结松散,可他瞧她一个结来来回回拆来绕去,怎么也瞧会了,方一走出此处小院,三两下就缠绕好了,将它恢复如初。
友新迎过来,看到太子如此动作,心说太子何时学了打络子,再要细看,景熙已经将手里的梅花络子塞进了袖袋里面。
景熙淡淡扫他一眼,友新低下头就要行礼,景熙抬手道,“不必,我们先回去。”
友新应声是。
主仆二人身形轻悄,快步疾行回演武场。
过来碧枝宫之前,景熙同打掩护的心腹众人道的是一个时辰内回去,眼见时刻将晚,两人避让着巡逻的宫卫兵,紧赶慢赶,终究没有误了时间。
景熙远站在演武场的火把旁边,只在众心腹们的视野里露了个面,并未再去他们跟前,他遣了友新过去叫他们散了。
此时他浑身沾满了阿梨发间的芬芳香气,如何能叫下属们闻见。
景熙睡前沐浴了一回,晨起又作了简单擦洗。
即便如此,次日清晨,下了朝会。
宣政殿殿外的宫道前,还是叫人嗅见了踪迹。
朝会后,御前亲卫齐海保得陛下口谕,前来通传太子前往长定殿听报诸臣回禀的秋狩准备事宜。
齐海保是景熙外祖父母的老来子,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只比景熙大一岁,却是景熙的小舅舅。
景熙在阿梨面前,用的正是他的身份。
齐海保一本正经地通报完陛下口谕,正事道完,立即上去一把勾住景熙的脖子,叠声地喊‘小外甥’,他口气幽怨道:“小外甥,夜里加练怎能不带我?嗯?我们不是一伙儿的么?”
齐海保常来往于深宫,几乎是同景熙一起长大,亲缘血脉是舅甥,相处关系亲密得更像是兄弟。
今年崔嫔的弟弟崔五郎拉了几个交好的武将子弟来势汹汹,似乎是要同东宫争夺秋狩魁首之位。
齐海保自然站队他的小外甥,近来使了大力气练习骑射功夫,势必要为他出份力。
齐海保天生有股子蛮横力气,因此很得皇帝的喜爱,可脑子却有些钝拙,性格又过于感性直率,难成将帅之才,皇帝将他留在跟前做了个亲卫兵。
景熙叫他勒得说不出来话来,拍了又拍他的手臂,眼见脸都要红起来,齐海保才哼哼着撒开他的脖子。
宫侍们抬了宫辇来,齐海保叫他们抬走,道:“正好叫你们主子锻炼下腿脚,我们走着过去。”
宫侍们去看景熙,景熙朝他们摆了摆手,宫侍们便躬身告退,又将这宫辇抬送回去。
齐海保朝这群不听他话的宫侍们呲了呲牙,很有几分狐假虎威的得意劲。
景熙抬眼瞧见,一个晃神,又想到了碧枝宫里的漂亮小奴,一时间竟觉他们两个的脾性颇有几分相似,都是随心所欲没什么拘束的活泼脾性。
宫侍们朝齐海保这位小国舅赔个笑脸,抬着宫辇退开,齐海保收回眼,再看太子,忽而耸耸鼻尖,他抬手嗅嗅自己的胳膊,又凑去嗅嗅景熙的肩。
景熙左跨一步避开,齐海保宛若甩不掉的黏杆一样立时跟过来,笑嘻嘻问道:“殿下,您今日是换香料了么,怎地这般沁雅好闻。”
景熙看他一眼,慢慢道:“喜欢的话,我叫友新给你送去些。”
齐海保立即心满意足,既不幽怨太子昨晚加练不叫他,也不非要展臂抱揽他的肩膀了,老神在在地揣起两手,笑嘻嘻道:“谢殿下赏赐。”他笑眯眯地同景熙并肩踱步,踏着宫道平整的砖石,朝长定殿的方向走。
两列宫侍二十来人静悄悄随行其后,留意到这位小国舅爷终于安生下来,不约而同纷纷暗松一口气。
安生没过多久,齐海保错眼瞧见,景熙袖口坠出一点红线头,他未做多想,就眼疾手快地挥手一揪。
可竟是叫他揪出一条香气扑鼻的水红色梅花络子出来。如此芬芳怡人,俨然是女儿家的手笔。
齐海保始料未及,大吃一惊,太子身上怎会装有这样的东西。
景熙疾手来夺,齐海保动作快过脑子,竟还闪身躲避了开,见太子如此在意,他更是吓得脸色变来变去,要还给太子,念及待他很是照顾的亲姐姐皇后娘娘,又缩回手,一时不知该偏袒哪一个。
皇后娘娘近来有意为太子选妃,这件事齐海保早就知晓,皇后娘娘道是会先为太子定下来,接进宫里教养两年,好叫两人培养些感情再完婚,太子却连番推拒,道是要遵循命理,继续固本守阳。
如今得见这是同谁有了私情?
还是一个身份不足以做太子妃的人?所以才待婚事如此抗拒?
齐海保惊疑不定,就要把这梅花络子还给太子,景熙却没有去接,半个呼吸的功夫他已冷静下来,淡淡笑道:“不过是底下宫人们做的小玩意,算不得精巧,小舅舅既然喜欢,就送给您了,哪里就用得着抢夺呢。”
齐海保仔细打量景熙的脸色,见他眉眼很是平静,半点不见方才疾手来夺的在意模样。
是他多想了么,可这梅花络子如此好闻,齐海保问道:“宫人们做的?谁做得?”
景熙微笑道:“是友新,小舅舅,今日他恰巧不在,否则还能叫他立时再为您打一条别的花样的出来。”
“友新……哦,友新。”齐海保常来往于东宫,对友新这个太子跟前的第一宠宦,东宫的掌事大太监,自然也很是熟悉,他知晓太子对待友新不一般,若这梅花络是友新献于太子的玩意,那太子在意倒是不奇怪了。
即是友新编的,那收了倒也没什么,他同友新交情很是不错,齐海保又确实喜欢这个香味,他抬手将这络子凑到鼻息间深嗅几口,口气轻佻道:“这香料也是友新调配的?怪好闻的。”随后将这条络子往腰间一系,竟是此刻就佩戴上了。
齐海保还笑着讨要道:“你那里还有旁得什么花样么,随这香料一起,多送我一些罢,我换着带。”话音顿顿,又颇为艳羡道:“真羡慕你身边有友新这么好的手下,瞧瞧,他连调香都做得这么好。”
景熙目光扫过垂挂在他腰间的梅花络,笑着应下:“好,小舅舅,回去就叫友新给您准备。”
齐海保得此应允,顿觉他的太子外甥也很好,又展臂去勾他的肩膀,就要同他亲近一番彰显舅甥情谊,御前大太监朱康快步过来躬身行礼,笑道:“太子殿下,齐大人,陛下召您二位过去。”
朱康道完,微微朝右侧了侧身,景熙和齐海保二人齐齐朝他示意的方向去看,远远的宫道另一边,长长两列几十个人,明黄色的御驾队伍,静悄悄停在那里,不知停靠了多久,又看了他们多久。
齐海保瞧见御驾队伍竟然和他们在同条宫道之间,没个正行的笑立即收了起来,他严肃着脸,端起一副很能糊弄人的正经模样,手脚收敛得规矩又老实,再不敢去勾搭太子殿下的肩。
随行的宫人忙上前为二人整理衣冠,以免御前失仪。
一行人跟随朱康前去御驾前行礼问安。
皇帝不辨喜怒的声音从其间传出,道:“你们两个在争夺什么?呈上来我瞧瞧。”
齐海保闻言下意识去看太子,太子侧过脸,朝他笑了一笑。
得此安抚,齐海保高悬起的心微落,朱康躬身候在旁边,齐海保解下腰间挂上没多久的水红色梅花络子,双手奉起。
朱康拿了方帕子小心翼翼地垫着接过,呈于御驾内。
片刻后,皇帝道:“哪里得来的。”
齐海保道:“回禀陛下,”
“齐海保,你闭嘴。”皇帝打断了他,道,“太子,你来说。”
景熙低垂眉眼,上前半步,躬身回话道:“父皇,是碧枝宫。”言简意赅,丝毫不敢再多吐露半字。
“嗤——”
御驾里面传出一声笑。
皇帝道:“朱康。”
朱康立即上前,“陛下。”
水红色的梅花络子丢了出来,朱康及时接住,皇帝道:“你瞧瞧。”
朱康细看一番,笑道:“陛下,奴才瞧出来,祥庆公公的这番手艺,丝毫不减当年,陛下。”
皇帝又是一声嗤笑。
皇帝道:“太子,昨夜玲珑阁失窃,麒麟卫捉住了一个身法诡异的小贼,此人交给你来审问,限你两日内查清此事,呈报于我。”
太子应声道:“是,父皇,儿臣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