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年。春天。
“爸爸妈妈说,我应该写日记。等我长大了,我也能记得小时候发生了什么。
“什么是小时候?现在的我就是小时候吗?那为什么要等我长大了,我才会回忆小时候的我呢?
“……
“303年。冬天。
“好冷啊。一直都是这么冷。
“妈妈说爸爸去找火了。爸爸能找到吗?
“……
“303年。夏天。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要离开!
“……
“305年。冬天。
“好不容易又活下来一年。情况越来越糟糕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等死?
“……
“303年。春天。
“妈妈,我今天开始写日记了哦!
“爸爸去找火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
“303年。夏天。
“爸爸回来了!我就知道爸爸会回来的。
“家里做了好多好吃的,大家都很开心。嗯!我也很开心。
“火。我们有火了。
“……
“303年。冬天。
“妈妈说火还是不够用。爸爸又要离开了。好冷。
“妈妈的血是温热的。
“……
“305年。夏天。
“我不相信什么命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永远不相信。
“……
“303年。春天。
“我听妈妈的。我要开始写日记了。
“可是我翻了翻我的日记本……原来我以前就在写日记了吗?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嗯,爸爸又去找火了。不过现在不冷。
“……
“303年。夏天。
“我给妈妈看了我之前的日记。妈妈的表情好难看。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有人过来拿走了我的日记,但是又还给了我。现在我要继续写日记了。夏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如果爸爸能在这个夏天回来就好了。
“……
“303年。冬天。
“爸爸……一直没有回来……
“好冷、妈妈……
“……
“303年。春天。
“妈妈说,我们要一起离开这座城市。可是,为什么要离开?
“在离开之前,爸爸妈妈让我写一点日记,这样就能记住这座城市。他们说,这里是我的故乡……什么是故乡?我还没有离开这里,这里就已经是我的‘老地方’了吗?
“嗯,好吧,我听爸爸妈妈的。我喜欢我的故乡,春天有小小的花,夏天有解冻的河,秋天有红红的叶子,冬天……冬天有白白的雪花。冬天的雪花融化了,就是春天的花!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离开,可是,我听爸爸妈妈的。
“妈妈看了我的日记。她为什么哭了?
“……
“305年。冬天。
“死路一条。到哪儿都是这样。到哪儿都是死路!
“喂,蠢货,让我告诉你一个真相吧:你们都被困住了,不管是时光啊还是命运之类的玩意儿,总之,你们被困住了。冬天的雪花永远不会变成春天的花。
“……
“303年。春天。
“妈妈让我写日记。可是,我还没有写,妈妈就突然把我的日记本抢走了。
“妈妈哭了。好奇怪。为什么?
“爸爸说,他要去找火。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
“303年。夏天。
“我们去河上抓鱼。我抓了一条好大好大的鱼回来。妈妈夸了我,还让我把这件事情记下来。
“为什么要记下来?不记下来,人就会忘记吗?
“……
“303年。冬天。
“好冷啊……
“爸爸赶在冬天之前回来了,他找到了很多火。妈妈说火应该够用了,但为了等到明年春天,我们要省着点用。我觉得好冷。
“但是……嗯!我相信妈妈!
“……
“304年。春天。
“开花了!我好高兴!
“没有那么冷了,但是妈妈让我不要去雪地里玩。我知道火还是不够用。
“我没有去,但是我在雪地里看到了一些黑黑的脚印。有人在雪里走路吗?但是,那好像又是红红的……
“……
“304年。夏天。
“我们去河上抓鱼。但是河里飘起来一个人。大家一起把那个人搬到了城里,但是爸爸妈妈把我们骂了一顿。
“我们不服气,就又去了河上抓鱼。这次抓到了三个人。他们都硬邦邦的,是因为河里太冷了吗?可是我们抓到的鱼都是会动的。
“这次我们不敢告诉爸爸妈妈,所以就把这三个人偷偷藏了起来。我们问他们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们没有回答我们。嗯!那就可以跟我们一起玩!
“……
“304年。秋天。
“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河里找到了好多好多人。他们都不说话。
“妈妈看了我的日记,知道了这件事情。我害怕她会骂我,但她没有骂我。她的脸看上去白白的。然后她说,爸爸又出门找火了。我知道,冬天又要来了。
“在冬天来之前,最后跟那些人道别吧!
“……
“304年。冬天。
“好冷……爸爸没有回来……
“……
“305年。冬天。
“蠢货!蠢货!死人都不认识吗?就算死人都不认识,那些死人的长相你不认识吗?你这个蠢货!
“……是啊……我这个、蠢货……
“对不起,妈妈。我知道了,我明白了。那都是……我们……
“……
“303年。春天。
“我要开始写日记啦!嗯嗯,我的日记本呀,你要好好记录我的‘小时候’哦!
“爸爸说他不打算出门找火了,妈妈跟他吵了一架。为什么会吵架呢?不过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就立刻不吵架了。
“……
“303年。夏天。
“我们去河上抓鱼。妈妈不让我去。但是我偷偷去了。河里有好大好大的鱼,比人还大呢!但是有点臭臭的。
“我们把这条大鱼抓了起来。爸爸过来找我。我问他,这条鱼能不能吃?
“爸爸好久都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我都快忘掉这个问题了,他突然对我说:记住,臭的不能吃。
“我记住了哦!
“……
“303年。秋天。
“妈妈又在跟爸爸吵架。可是我要是过去的话,他们就不吵了。所以我就偷偷听他们吵架哦。
“妈妈说,这个冬天我们绝对活不下去。我知道,因为冬天很冷很冷。
“爸爸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来不及了?
“那条大鱼又被我们冻起来了。就不臭啦!
“……
“303年。冬天。
“好冷……爸爸妈妈、抱着我……可是,好冷……
“我也会、冻起来……
“这样不臭,爸爸妈妈就可以……
“……
“305年。冬天。
“没有别的办法。留下是一条死路,离开也是一条死路。要么冻死要么饿死,人们没的选,但也有的选。
“我的日记里记录了很多种情况,但这些情况只是给我们排除了失败的道路。303年有办法活到304年,304年也有可能活到305年,但305年的冬天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现在,我也快要死了。
“……爸爸妈妈,对不起,哪怕写下了日记,我也还是找不到解决办法……
“……
“305年。冬天。
“命运?
“命运就是,我们所有人都注定去死吗?
“好啊!那就让我们所有人都在河流之中相聚吧!
“……
“303年。春天。
“妈妈一定要我写日记。爸爸说我可以不写。可是妈妈说,都已经写了这么久了,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我不明白。我之前没有写过日记呀?
“嗯……还是说,日记本上之前的那些日记,也是我写的?可是我不记得了……
“难道这就是妈妈说的,必须要写日记,所以等到长大了也还能记得小时候?原来我已经忘掉我的小时候了……
“……
“303年。夏天。
“日记说我们会在河里找到大大的鱼还有不说话的人。我们都找到了哦!
“不过爸爸妈妈没有像日记说的那样骂我们。他们在商量别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好多大人都来了。但我们不敢偷听。所以我们还是去河上抓鱼了。
“过了一会儿,爸爸妈妈竟然说让我们多抓点,鱼或者人都可以。嘿嘿,我们这次被夸奖了哦!日记日记,快把这个记下来!
“……
“303年。冬天。
“爸爸没有出门找火。可是,我们还是有了火。
“火是从哪里来的?
“不冷了。是不冷的冬天。
“……
“304年。春天。
“开花了。我在雪里看到了黑黑的东西,嗯,还有红红的东西。
“妈妈说,那是燃烧之后的灰烬。
“燃烧,就是火吗?
“……
“304年。夏天。
“我们去河上抓鱼。但是没有抓到人。
“爸爸露出了很可怕的表情。妈妈抱着我,没有说话。他们怎么了?
“……
“304年。秋天。
“爸爸又出门找火去了。他能回来吗?
“为什么他们在说,是河里的人不够用……为什么不够用?日记说,我们之前藏了好多人呢!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我们当时藏在哪里了。我的记性好差啊,已经不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如果我能在日记里写下更多东西就好了……
“……
“304年。冬天。
“爸爸还没有回来。
“妈妈,好冷……
“……
“305年。夏天。
“河里又多了好多人。
“……
“305年。冬天。
“皆为徒劳。
“燃烧已经死去的我们,也救不了现在的我们。我们永远无法找到跨越305年的冬天的办法。
“在极端的环境下,人类可以穷尽一切手段,抛弃道德与人性,像是动物、像是野兽一样生存下去。可是,我们是成为了命运的玩物,而不是成为了生存的奴隶。
“如果要你选,你是宁愿在命运之中徒劳地打转,还是在生存危机面前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又或者,如今的我们……还算是活着吗?
“……我,不知道。
“……
“303年。春天。
“爸爸妈妈,我开始写日记了哦!”
永恒寂静、永恒深邃的森罗海。夜晚的森罗海。幽灵船静静地飘荡着,在深紫色的海水之中寻觅归途。
这船永远是破旧的、腐朽的,连同这个世界也是一样。但人们仍旧要在这样漏洞百出、踉踉跄跄的世界之中生存下去,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也是因为——
倘若就这样低下头投降的话,会不会显得太没意思了一点?
人们欣赏故事,是为了欣赏故事的曲折与跌宕、离奇与坎坷,也是为了欣赏故事最幽微之处的一丝明光。
小说家啊小说家,你一定知道,人们之所以期盼着这个故事能拥有一个幸福的、圆满的结局……
是因为他们没把这个故事当成假的。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
他凝视着面前的日记。但确切来说,这只是几张装订成册的手稿罢了。他是在抽屉里发现的这叠手稿,原本以为这是小说家的小说。
可当他看完,仔细审视其中内容,并发觉其中有许多污垢与血迹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始怀疑这究竟是小说家的手稿,还是外域又给他送来了一份另有笔者的、非虚构性的文稿。
……是北地正在发生的事情吗?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竟然情愿这是小说家的小说了——这样诡谲、疯狂的事情,他真不希望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说家也是出身北地,只是后来为了追逐小说的灵感,所以才离开了北地而已。
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北地的变故已经外溢并且影响到了离开北地的北地人,那么小说家现在的情况就很难说了,指不定就产生了一些灵感并且记录了这本日记,然后经由外域送到了杜尔米这边。
可是杜尔米找了又找,却没找到来自小说家的任何信件。他真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日记的手稿已经显得陈旧与脏污,所谓的“303年到305年”也让人摸不着头脑。最关键的是,他们现在没法知道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倒是很希望外域把自己立刻扔到北地去,但这会儿外域又不听他的了!这简直让杜尔米有点抓狂了。
这样一来,他就只能让“杜尔米·奈特”赶路。只是从亚玛利埃到北地,在凡俗世界,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跨越的距离。哪怕杜尔米日夜兼程,也起码需要十天的时间。
这短短几天的时间,北地将会变成什么样……
……杜尔米望向了那本日记。
如果这本日记描述的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情况,没有添加文学性的虚构描述,那么这就意味着北地的人们现在处于一种混沌的、不停变换的状态之中。
也就是说,北地困在了“303年到305年”之中。
不停重复、不停轮回。而这样的轮回也遵从了整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的法则,即历史在重复、但时光仍在前行。
因而一切在这两年之间死去的人们,也都会出现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者光阴的缝隙之间。而对于北地的人们来说,这些死去的生灵就是出现在冰封的河面之下。
人们用了一切的办法尝试跨越这两年的封锁。303年的冬天、304年的冬天,这似乎都是可以跨越的;可是305年的冬天却成了一道诅咒、一道永远不可能跨越的天堑。
单纯从日记之中,杜尔米就能看到两种解决办法:要么去城外找火,要么让河里的尸体成为薪柴。
但这两种解决办法似乎都没法跨越305年的冬天。这让杜尔米怀疑305年的冬天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寒冷或是饥饿的问题了,或许是……或许是亚玛利埃的神话后半段的那种情况,是黑暗的侵蚀。
而杜尔米一旦想到自己竟然从这样一本不明真假的日记之中寻找解决方案,他就觉得自己多半也是疯了。
或许这只是人们的胡言乱语,也或许这只是小说家的一次恶作剧。
但杜尔米竟然情愿自己是被戏弄了!
……北地有永昼与永夜的传闻,是【太阳】偶尔会永远照耀、偶尔又从不照耀。
但这只是传闻,是杜尔米偶然在故事书上看到的一些有趣的传说。在过去的无数年里,【太阳】始终公平地、平等地照耀着谢兰与雾兰的每一块土地、每一个生灵。
因而所谓的永昼与永夜,也成为了只存在于神秘侧的怪谈。
只是现在北地发生的故事显然不能以常理去判断。305年的冬天必定意味着某个特殊的时间点,或许……
……等等,或许那是首皇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时刻?
倘若人们没能走出北地、没能驱散黑暗,那么他们可能就会永远困在北地的风雪之中。而现在,教团就是想要改写那段历史、动摇【时历】的界碑。
但与此同时,教团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也不可能真的彻底覆灭整个人类文明。因此他们就必须寻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能够让人类延续下去、但又不同于如今历史的,崭新的一段故事。
如此一来,他们就让北地陷入了短暂却又漫长的轮回之中。
这是在模拟当初亚玛利埃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过程,并且他们试图在这样无穷无尽的轮回之中,寻觅一个能让人类跨越“305年的冬天”的办法。
……那这跟【时历】有什么区别啊?
杜尔米果真以为克莱门特长老的那句话是完全正确的了。这根本就是【时历】的作风吧!根本就是拿【时历】的办法去动摇【时历】本身啊!
而真正令杜尔米抓狂的是,【时历】对此竟然也不为所动。因为在【时历】看来,倘若祂自己找不出一个办法,那么让人们在祂的基础之上去寻觅一条崭新的道路,那也是完全值得尝试的一种选择。
杜尔米简直要气笑了——不要在这种时候选择自我牺牲好吗!这会儿倒是高尚起来了?
最需要【时历】的时候祂袖手旁观了,最不需要【时历】的时候祂跳得可欢了。杜尔米真的要气坏了!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日记的这些手稿叠放在一起。他想,他倾向于这是真实的记录,但也不能完全保证这就是北地发生的故事,毕竟书写这些日记的“我”也很难说是理智或者清醒的。
他甚至怀疑,这或许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而不是现在发生的事情。【时历】以及【记录者】对于这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的扰乱,已经数不胜数了。
况且,北地还有另外一个未解之谜: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
雪皇对于末皇的背叛、【记录者】曾经在北地的处决与流放,还有埃默森那种微妙的态度,都让杜尔米觉得这里头可能别有一番曲折。
之前杜尔米推测雪皇是安德烈·法涅斯选定的继承人。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怀疑如今所谓的法涅斯家族,即莫尔芙·法涅斯的这一派血脉,究竟是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裔……又或者,会不会是雪皇的后裔呢?
人们还八卦雪皇与末皇是不是有一个孩子呢!这八卦多半不是真的,但真相可能隐藏其中:这孩子不是末皇的,也不是雪皇和末皇一起生的,而单纯是雪皇自个儿的后代。
雪皇是安德烈·法涅斯的继承人,因此安德烈·法涅斯便认可了雪皇的后裔继承法涅斯这个姓氏。
除此之外,【荣光之许】这份力量的传承,也显得十分古怪与离奇。这只在法涅斯家族内部传承,但又不是每一个法涅斯都能得到这份荣光。这继承的条件又究竟是什么?
【帝皇】啊【帝皇】,您老人家即便离开了,也还是给人留下了一堆谜团啊。
杜尔米在心中抱怨着。他第一万次发誓,他必须赶快找到埃默森,然后揪住这个冷笑话大师,让他好好讲讲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杜尔米也得赶快把政务署的麻烦甩给埃默森。
不不不,这怎么能叫“甩”呢?这叫郑重其事地交待给埃默森去处理。
只是在眼下的这个夜晚,他还有一些别的问题需要解决。
“法罗夫人、花匠先生,还有亚恩先生。”杜尔米礼貌地喊了一声,就像是在喊朋友起床一样,“看来咱们是时候聊个天了。我在想是不是有必要喊所有领民开个会,不过咱们几个可以先开个小会。”
三位领民依次在他面前现身。不过这样一来,这个小小的船舱就显得拥挤了。于是他们就去了甲板。
幽灵水手们还在兴高采烈地打牌。
有时候杜尔米也很羡慕这样的时光,并且怀念自己曾经也在白橡木号兴高采烈打牌的时光。只不过时光一去不复返。
现在他却需要与领民们高谈阔论,讨论一些北地啊、教团啊、【时历】的界碑啊这种既显得麻烦又果真高深莫测的话题。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杜尔米就彻底麻烦缠身了。
好在这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还有亚恩大叔。这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士了。
因而他也可以放下心,随口问出第一个问题:“亚恩先生,现在我们还有机会找到【世界教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