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追寻世界

终于,这场集会的话题进入了正轨,或者说,回归了最初。

“那么,首先就是寻找。”杜尔米说。

寻找一粒黄金,将范围限制在波尔普恩的话,这也不算什么难事,在场众人能调用的资源就极为可观。一时间,这些领民们的大脑中已经闪过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寻找方式。

“森罗协会将提供相关的信息。”伊文思·奈特言简意赅地说。

“我会向太阳教廷询问相关事宜。”凯瑟琳·贝休恩跟着补充。

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森罗协会与太阳教廷,抛开俗世国度来说,这两个组织几乎已经占据了神秘侧的半壁江山——认真的?你们两个这么一说,那其余人还能做什么?他们可以坐享其成了呀!

再说了,伊文思·奈特他们还不怎么了解,凯瑟琳·贝休恩这是谁?

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逐光骑士,在太阳教廷的神秘侧拥有几乎等同于教宗的地位与话语权,说不定是【太阳】心目中最虔诚、最忠实、也是最受到青睐与信任的信徒……哪怕是一些巨面者都未必比得上逐光骑士这个称号啊!

结果逐光骑士就这么站在【白日梦】先生这一边了吗?怎么她还要帮着祂从太阳教廷获取信息吗?事关神性种子,那绝对是十分机密的消息,结果她完全没有犹豫……逐光女士,教宗阁下知道您这么坦诚吗?

杜尔米轻轻抽了抽嘴角,笑容变得有些奇异。

他倒不是觉得这有什么不好。领主就应该希望领民们十分能干!

但是他又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总觉得领民们太配合了又有点无趣……考虑到今天这场会议未必能顺利举行,他甚至还主动给领民们准备了一份见面礼,结果这会儿礼物还没拿出来,森罗协会与太阳教廷已经十分殷勤了,是吗?

伊文思与凯瑟琳的话语不可能只代表他们自身的立场,因为神性种子绝不可能只涉及到单方的利益。这是连杜尔米都能想明白的事情。

换言之,他们此时的态度,是他们身后势力最终决定的答复。

“【白日梦】先生,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神性种子本就该是您的东西——瞧,咱们的这位眷者如今就是您的帮手了。”这才是他们要说的话。

直到此时此刻,杜尔米才真切地意识到,【白日梦】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而圣名阶段的巨面者究竟代表了怎样的一种层级。

正神教会只是正神的附庸,或许当某一位巨面者威胁到他们所信奉的正神的时候,他们会展露獠牙、万分警惕,以千钧之力去对付他们的敌人。

可【白日梦】先生想做什么呢?

祂想要一枚神性种子。

……好啊!完全没问题啊!正神教会们简直喜出望外了!

这么一想,杜尔米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噎住了。

然后他心虚地想,他打算强抢神性种子这个事情,最初好像还是埃默森提出来的……天啊,连【帝皇】都站在他的身后,这位【白日梦】先生简直不可思议!

他觉得自己纯然成了个冷笑话。

最好笑的是,就算全世界与全世界的所有人都认为他就是【白日梦】先生,他也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一场【白日梦】,以及,世界为什么承认这一点。

这圣名究竟从何而来?他只是随口一说,怎么就成真的了?怎么就真的变成【白日梦】了?

在场这些人全都以为他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就算不如此以为,也一定觉得他拥有某种奇遇、受到某种庇佑。可实际上呢?他——不过是——望见了世界的真相。

真正的杜尔米·奈特永远是那个无知无畏的孩子。

【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先生才是他的白日梦。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惫懒的念头,所以他懒洋洋地说:“好吧,谢谢你们。也谢谢森罗协会与太阳教廷。尽力而为就行,说不定神性种子自己就愿意跑到我手里来萌发了呢?白日做梦,可不得梦个大的。”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

虽然这听起来确实像是一场白日梦,但这毕竟是【白日梦】先生说的话,所以说不定就成了真的呢?

……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白日梦】先生的想法会变为真实,那世界究竟算是真的,又或者从来都是一场梦呢?

杜尔米撑着下巴,继续散漫地说:“你们别露出那副表情,好像我想对世界怎么样似的。我从来没做什么坏事吧?我猜森罗协会和太阳教廷在我的档案上也是这么写的——巨面者,但友好;巨面者,且离奇。所以他们才这么配合。

“要是我真的是一场白日梦,那我说不定一触即破呢?”

说着,他的身形竟然真的如同一个轻飘飘的泡沫,又或者一块尖锐却也脆弱的镜子、一幅完整却又散落的拼图,就这样静静地破碎了。

小海狮猛地昂起头,“嗷呜”叫了一声。

“叫什么?”杜尔米的身影又猛地重聚,“这只是一场梦。”

小海狮又趴回去睡觉了。

杜尔米好笑地拍了拍祂的脑袋,觉得这里所有生灵之中,最单纯也最快乐的那一个,就只可能是小海狮了。

然后他望向他的领民们,语气难得沉沉落下,平静、疏离,并且真诚地讲出了他早就应该说出来的事情:“各位,我在此敬告:我唯一想做的事情是了解世界的真相,并且打碎其假面。

“对于人类、人类社会,或者你们定义之中的真理侧与神秘侧,我并无任何敌意或是征服欲。倘若你们觉得我有时候太好奇了,那也只是某种求知欲。或许我还太年轻了,所以无法摆脱这种求知的好奇心。

“这终究是一条漫长、广阔、曲折的道路。长久以来,我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目标,以至于无从着手。一位前辈……或许不止一位,他们都告诉我,至少应当踏上一条道路,真正体会这个世界的力量。

“于是我选择了帝皇之路,进而结识了你们。这从来不是一件坏事,我甚至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偶尔,我也认为我生活在世界的夹缝之中,不知真实、不辩虚假。但我也应当拥有属于我的锚点,无论那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很久以前,我感到孤独、感到绝望,感到世界是如此的空旷,而我位处其中,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同伴。如今我却在这里与你们讲话、与你们交流,我们的姓名会镶嵌在同样的一片领土之中……仅仅一年的时光,多么短暂又多么漫长啊。

“因此,假使这是一次聚会,那其真实的意图也绝非是为了我手中的力量,或是你们手中的力量,或是这世界的力量。

“——而仅仅只是为了我们的相聚。”

这是一番肺腑之言。

杜尔米避开了任何与外域、与白日梦有关的描述,他仅仅描述了自己踏上这段旅程之后的感想。这不难,听起来有点肉麻,但直白恳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理应是一个人最深刻的本能。

不止一位领民露出了动容的表情。他们一定还以为他是一位巨面者,不过这已经不是如今的重点了。

杜尔米已经意识到,他与他的领民之间、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是必定存在误解与无法理解的。人们生活在各自的层域之中、行走在各自的道路之上,他们如何能相互理解,就像理解他们自己那样理解别人?

但那也没什么。理解的前提是交流、是联系、是相聚,他们至少已经抵达这里了。

况且,有些误解也未必是坏事。比如森罗协会和太阳教廷之所以那么配合,就是因为他们误解了他……嗯,这怎么不算是好事呢?

杜尔米决定让自己的想法开朗一点,心胸也开阔一点。

这么想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有所成长。

他意识到,即便世界再如何遮掩自身的秘密,它无法否认的一点是,人类是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所以人们也是这些秘密的一部分;所以,了解自己也是追寻世界的一部分。

长久以来,他正是太忽略了自己。

于是杜尔米·奈特露出了一个笑容,他面前的圆桌上出现了一张地图,正是那张海图。

他说:“我突然想到,或许我们的这次聚会还少了一些东西——我换了张地图,而你们之中大部分人的名字还是签在前一张上的。既然今日各位汇聚于此,那不妨重新来签一次名吧。一次仪式,我想。”

他伸手,先是抹除了伊文思·奈特与阿切尔·英尼斯在这张海图之上的名字,然后又拽了拽右侧的边缘,使其拉伸出一块空白的地带,那就是他与他的领民们将要共处的地方。

他写上了自己的称号。虽然他挺想写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的,但是他觉得这恐怕会把他的领民们吓坏了,所以他就写了【白日梦】这个称谓。

他想到这之下会列明在场所有人,不禁觉得这场面十分有趣:意思是,他们全是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的目光因此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有这艘幽灵船,还有头顶无垠的树海。他突然觉得这幅场景有一种奇怪的眼熟的感觉,似是在梦中遇见过;不,这正是在梦里。

这么说,尽管他不得安眠,他却始终沉入梦乡。

他又说:“这么说来,你们其实也未曾与彼此正式介绍过自己。在签名的同时,不妨也想一个各自的称谓——一个代号?我想。仅限于我们之中,而不是你们在俗世的姓名。”

法罗夫人接过那张地图,签下姓名,然后抬起头,语气柔和地说:“女公爵。”

花匠先生同样进行了这个过程,他言简意赅:“花匠。”

多克·希尔略有犹豫地想了一想:“……医生。”

朱利安·邓莫尔语气平平:“船长。”

凯瑟琳·贝休恩不假思索:“骑士。”

海沃德·诺伊斯语带戏谑:“智慧。好吧,脑子也行。”

劳伦特·霍索恩缓缓说:“时钟。”

阿切尔·英尼斯干巴巴地说:“木偶。”

伊文思·奈特十分无所谓:“礁石。”

【无人知晓】女士选取了平常的形象:“黑鸦。”

小海狮瞪着自己小小的眼睛,迷惑地“嗷呜?”一声。

……杜尔米略有忧愁地想,后面几位怎么越来越不像是人了?

前面几位还可以说是正常人类,到脑子先生就只剩一块脑子了,到他堂兄就根本不是生物了,【无人知晓】女士的黑鸦也根本不是自然界的黑鸦。小海狮就更别提了,从来也不是个人。

他的领民们可真是奇奇怪怪。

这样轮了一巡,当地图回到他手中的时候,他就发觉,该轮到他自我介绍了。

于是他低声笑着说:“【白日梦】。”

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些仍旧喧嚣的历史、那些驻足守望的秘密、那些盲目逡巡的梦境……那些璀璨凌乱的光点、那些潦草写就的记忆,会与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的生灵一起,共同做一场久久未醒的白日梦。

欢迎来到这场【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