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煎蛋

叶勉醒来时已是正午,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腰间的酸软立马涌了上来,连带着腿根也隐隐发胀,他眼睛还没睁开,唇上便落下一片温热。

迷糊抬手去推,手却被人握住,与他十指交扣。

庄珝拨弄着他的舌尖,缠绵地吻了他许久,叶勉被亲得喘不上气,偏头躲开,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午时。”庄珝在他锁骨上又啄了两下,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懒意,“饿不饿?”

叶勉没答话,他睁开眼睛,意识缓缓回笼,昨夜那些缱绻的画面一点点漫了上来,庄珝箍着他的腰不放,一遍遍吻他后背,从腰窝到脖颈,低声下气地说着情话,诱哄他再忍忍,却没完没了,骗得他一次次信他鬼话!

叶勉转头瞪他。

庄珝抬腿下床,不多时从外间端着个朱漆托盘回来。

上头一碗一碟,碗里是碧粳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面上。碟里则是一只焦黑的煎蛋,蛋黄半塌着,边缘干裂成几块,像是在锅里碎过,又硬撑着粘回去的。

叶勉低头看了看那只煎蛋,又抬头看了看庄珝。

“庄家破产了?”

庄珝半晌才出声,“我做的......第一次碰锅灶,火候没掌握好。”

叶勉大惊,回过神后找补,“谁说不好了?我就爱吃焦的,脆生生的!”

庄珝:“......”

叶勉夹了一筷子糟鸡蛋放进嘴里,又伸手去够案上的粥碗。

寝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头深深浅浅,重重吻痕交叠在一起,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庄珝不动声色的将他袖口往下拉了拉,把他腕子重新盖住。

叶勉没有察觉,一边喝粥一边问他,“不是说好了,今儿个我来下厨吗?”

庄珝不敢,他怕叶勉会抄起锅铲敲他脑袋.....昨夜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虽极尽温柔,却一次次食言,一直缠着人到了天大亮,叶勉每一寸皮肉,从里到外都被他揉搓透了。

果然,叶勉喝完粥起身更衣,寝衣一褪,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就见自己胸前、小腹、大腿根儿上、脚踝,红痕叠着红痕,没一处清净。

“庄峥澜!你个狗东西!!!”

叶勉嗓门拔的老高,“以后你再也别想了你!”

那哪行?庄珝刚刚食髓知味,正是骨头缝里都痒的时候,搂着人又哄又亲,千般讨好,赌咒发誓,言语里满是恳求。

小情侣打打闹闹,蜜里调油,在山顶别苑待了两天才下山。

长公主在金陵没有亲戚,叶勉跟着庄珝初一去庄家拜完年,便不用再出门走动。

府里每日来送年礼的,倒是从晨起到入夜不曾断过。长公主身份尊贵,只拣几个有眼缘的召进来说几句话,其余的一概在花厅奉杯茶便罢,因而倒也算清净。

夫妻俩带着四个孩子,和和乐乐地过了个团圆年。

叶勉和庄珝俩人每日牵着手,穿行在金陵的市井烟火里。庄珝带他去了他幼时常去的茶肆,常驻足的老书铺和笔墨庄,夜里则登上画舫,任船在秦淮河上悠悠荡荡。

陆离峥初四以后也贴了上来,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小尾巴似的,黏着叶勉每天说不完的话。

庄珝却丝毫没恼,如今只要叶勉夜里肯配合他,让他多缠一会儿,他怎么都行。

他一朝开荤,这才知道在心上人的身体里与他灵肉交融,是何等愉悦的滋味。

这几日,庄珝性子都变得“温顺”了许多,有一日晚膳上,还给两个弟弟布了一回菜,吓得俩人饭都没吃饱。

金陵这边衙门是正月初七开印,叶勉在初六那日,以储君近身属官的身份,往江南东路提举学事司的主事官府里,递了拜帖。

那位主事官对叶勉自然是极尽热情,亲自出府门相迎,一路将他引至正厅落座,又命人上了珍藏的宝云茶。

两人喝了一盏茶汤,彼此心照不宣。叶勉告辞前,主事官连连夸赞了几句陆离峥勤勉,又再三托付叶勉,代他向太子殿下和柳尚书问安。

叶勉回京的前一天,请了楼家人进府叙话。

楼家兄弟一直在等他召见,得了信,立马带着早准备好的几车年礼,来长公主府拜年。

两人再不敢像京城初见那般假模假式,叶勉一踏入待客花厅,他们便肃然起身,端端正正地揖了下去。

叶勉对他们依旧十分和善,请他们坐下喝过茶,便将东宫需要他们办的事,娓娓与他们道来。

棉政一案,牵连极广,困难重重,真要落地施行,实非易事。此案由东宫牵头,遇着大难关口,自然得由他们率先拿出方略。

那些丝和麻的利益行当,自打听说朝廷要兴棉政,就极尽阻挠,前些日子,竟煽动地方丝麻织户闹事,生怕棉政真动了他们的饭碗。

江南丝户、麻户众多,朝廷若以强令手段强推,反而易生反弹......可若由本地豪商从中周旋,借商治商,以利诱之,局面便大为不同。

楼家兄弟细细记下叶勉对他们的分派,再三顿首,定当尽心竭力,不辱东宫之命。

正月初十,年味还未散尽,长公主府门前,荣南亲王回京的仪仗已整装待发。

叶勉和庄珝重新给长公主和驸马叩了头,长公主红着眼圈儿,一路将两个儿子送去码头。

陆离峥也从衙门告了假,送他们登船。

“这两匣点心是我娘和我嫂子亲手做的,里头有你爱吃的如意芝麻糕。”

陆离峥跟上船,手上拎着三个大食盒,都是给叶勉路上打牙祭的吃食,“这盒子里是糖渍梅子,要是船行久了头晕,嘴里含上一颗能好上不少。”

叶勉忙不迭地嘱咐陆离峥替自己向陆夫人和陆少奶奶道谢。

船开前,叶勉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又拍了拍他的后背,“日后多给我写信,我后头若再来江南,还来找你玩。”

陆离峥又哭了一鼻子,才红着眼睛下船。

正月里,靠近京城的运河段依旧冰封,队伍绕道陆路,等到了京城,已是二月中旬光景。

仪仗停在长公主府恰是卯初时分,晨光未亮,东宫的两个小内官,黑白无常似的在大门前守了好几日,就等着抓叶勉去上班。

庄珝掀开车帘就骂,“你们东宫的属官都死光了?”

叶勉忙去捂庄珝的嘴,算了算了,都是牛马,难为人家干什么?

庄珝与他正情热,只觉朝夕相伴仍嫌不足,正是离不开他的时候,恨不得随叶勉一起进东宫,陪他当值。

叶勉好一番温言软语,才将人哄住。他要是天天把男朋友带去单位上班,非得让满朝文武给笑话死不可。

叶勉回府梳洗了一番,换上官服,临出门前噘着嘴在庄珝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等我下班回家~”

东宫。

同僚们见叶勉推门进来,都高兴地围拢过来,热络地问他在金陵过年的光景。

叶勉一边笑着回应,一边把从金陵带回来的点心土产分给他们。

“殿下在哪儿?我去给他请个安去。”

柳京轩嚼着桂花酥糖,含糊道:“在昭明殿上朝呢,贺舍人和邶舍人他们都在那头儿侯着。”

叶勉大惊,“殿下都能侍朝了?”

白谨笑道:“年后衙门一开印,圣上便下了旨,命咱们殿下侍朝观政。”

叶勉听罢心里也高兴,皇帝允太子侍朝,明面上是历练,暗则却是替储君撑腰立威,敲打容王一派的意图,这是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看来他离开这段时日,京里发生了不少事。

叶勉和同僚们寒暄了几句,便匆匆赶往昭明殿。

昭明殿作为朝殿,结构十分简单,南面大殿为正殿,后面则是供皇帝上下朝,更衣休息的便殿。

叶勉给监门卫的当值武官验了牌子,又仔细搜过身,从北门进入便殿。

便殿内人不少,却静得落针可闻。

两排御前侍卫手扶刀柄,纹丝不动。乾元宫的大太监和宫女们端着茶盏、布巾、拂尘,侍立于南北两侧。

北墙边有一排小杌子,几个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和一名头发花白的太医,正半坐在上面待诏。

那翰林承旨学士晋敏清,见到叶勉进来,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十分客气。

叶勉如今虽在东宫供职,但论起来仍是晋大人的门生,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

晋敏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朝殿不比别处,二人不敢多言,匆匆行过礼便罢。可这一来一往,还是惹得边上几个中书舍人,彼此递了个眼色。

便殿和前殿之间,东西各两处阁门。叶勉站在西阁门处,臣子们禀事的声音隔着门扇隐隐约约地透过来。

不一会儿,御前总管太监从外头推开阁门,要替康文帝更换热茶。

曹怀恩见着杵在门边的叶勉,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满脸褶子,无声示意他候在阁门左侧,便脚步匆匆去了茶房。

那阁门窄窄一道,叶勉趁着这空档,悄悄探了探头,小心地往朝殿张望。

阁门出去就是御殿高台,金漆雕龙的宝座设在高台正中央,康文帝正襟危坐其中,威仪赫赫。

储君座次在御座西侧稍下,略低一阶,太子一身杏黄蟒袍,端坐其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阶下,不怒自威。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东西两班,躬身静立。

一胡须花白的老官正在禀奏,“圣上,太祖定制,官员七十致仕,乃体恤老臣的恩典,并非驱逐之法啊。”

那老官眼眶微红,“臣老了,不中用了,自当退位让贤。可臣怕此端一启,往后便成了令律,朝廷今日逐老臣,日后朝廷再有什么恩典,谁还敢当真啊......”

随即三三两两言官上前附和,“还请圣上三思,此事若成定例,老臣们寒了心不打紧,只怕天下人看了,要议论朝廷刻薄寡恩,不念旧情啊。”

太子正听着朝上的言官们奏事,余光扫去被打开的西阁门,就见叶勉正偷油老鼠似的站在阁门里,微微探着头往朝殿阶下四下乱瞟。

叶勉是在找他爹和他大哥,两个多月没见了,想死他了。

刚在中间那排班列,寻见他爹的身影,忽听高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转过头去,一下对上太子无奈的目光。

叶勉忙弯起眼睛,露出得体的八颗牙,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太子摇头,冲他招了招手。

叶勉轻手轻脚从阁门进去朝殿,站去太子宝座旁边。

太子低声嘱咐他,“好好站在此处听政,别东张西望的。”